拖拉機突突突地開, 孟知青蹲在拖鬥裏，快速整理一堆口袋。

她把尼龍口袋壓在麻袋底下，以免隨著拖拉機行駛而被風吹走。

大概半個多小時以前，她從老支書家出來, 先去了一趟陸家又回了一趟知青點, 召集大家到了大隊部, 齊心合力用最快的速度把各種口袋裝上拖拉機。

隨後兵分兩路，知青們去了曬谷場, 孟妍和陸明野留在大隊部。

在大喇叭裏廣播通知以後，她用陸明野給的鎖頭鎖上門，跳上拖拉機, 兩人往曬谷場趕。

“還能再快點嘛？”孟妍大聲朝陸明野喊。

“能！”陸明野應了一聲，拖拉機加快了一個速度, 突突突地朝曬谷場駛去。

村民們和其他知青已經聚集在曬谷場, 相互打聽著大喇叭裏廣播的消息。

“瞧瞧這大太陽, 還真能下暴雨？”

“肯定是真的, 要不然孟知青不能在大喇叭裏頭喊。”

“為啥支書和大隊長沒有出面？”

“肯定是安排別的事兒去了唄！得抓緊，到黑晌不到三個鐘頭了。”

拖拉機開過來, 大家停止議論。

孟妍招呼幾個小夥子把口袋搬下拖拉機, 她自己站在拖鬥裏，再一次簡短動員。

“傍晚有大雨, 咱們要抓緊搶收，否則一年的辛苦都沒啦！”孟妍高聲說道。

也不知道是她激昂的語氣感染了大家, 還是別的, 所有人都附和著點頭，“我們聽孟知青的！”

孟妍笑了，她把人分成兩隊。一隊人多些, 負責用簸箕、耙籬等各種工具把糧食收攏成一堆堆，另一隊負責把成堆的糧食裝入口袋。

一聲令下之後，大家夥立刻忙碌起來。

沒有人偷懶，沒有人質疑，大家的心裏只有一個目標：在暴雨到來之前，要確保每一粒糧食都安全、幹燥地放入庫房。

簸箕翻飛、口袋一個個被裝滿，捆紮好，擡上了拖拉機。很快，鼓鼓囊囊的口袋裝滿了拖鬥，陸明野開著拖拉機往大隊部趕。

拖鬥裏坐了四個小夥子，到了大隊部一塊兒卸糧食。

半道上，他們遇到了氣急敗壞的老支書和一臉平靜的郭明。

老支書揮手讓陸明野停下，“你咋也跟著胡鬧？”

“啊？您說啥？”拖拉機突突的聲音中，陸明野似乎聽不到他說話。

老支書又說了一遍，陸明野仿佛還是沒有聽到。

“我先走啦，著急哩！”拖拉機揚長而去，揚起一片塵土。

老支書看著逐漸遠離的拖拉機，問郭明，“你說，他是不是裝的？”

郭明：“那不能。那孩子很靠譜。”

老支書瞪他一眼，你以前也說孟妍靠譜來著。

不過，這會兒也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還是得趕緊趕去曬谷場，制止這一場鬧劇。

老支書腿腳慢，來到曬谷場的時候，糧食已經被收起來一半，剩下一多半也有三分之一被收攏成一堆。所有的人都在熱火朝天的幹活，孟妍站在人堆裏，一面幹活，一面給大家打氣。

郭明試探著勸，“老支書，都這樣了，就先收起來唄？要不下雨，明天再撒開。”

老支書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不然呢哩？”

還能咋樣？都差不多快裝完了。

孟妍在兩人出現的時候就一直註意這邊，看到老支書氣哼哼走到樹下蹲著，顯然是放棄了制止大家。

她心裏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頭拿著耙籬繼續攏玉米。

有人走到她身邊低聲說道：“你厲害！”

孟妍回頭一看是郭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說到底，這件事上是她把大隊長給擱裏頭了，不過，她也沒有內疚多久，即便今天沒有下暴雨，到時候她自然會承擔一切。

陸明野拉了一趟又一趟，不僅要負責開拖拉機，裝卸的時候也都會搭把手。年輕力壯的他額頭上也起了薄薄一層細汗。

不過，他顯然顧不上註意這些，在喘氣的間歇抓緊時間朝孟妍那邊看一眼。

她細瘦的胳膊似乎有著無窮的力量，揚起耙籬摟玉米。

這時候，有人喊他，“明野哥，裝好啦！”

“好嘞，這就走！”陸明野跳上拖拉機，戀戀不舍地朝孟妍看了一眼，開著拖拉機走了。

柔弱的姑娘居然有著這樣力量和膽量，普通男人都無法與之相比。

陸明野心裏上湧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豪。

最後一袋子糧食被放上拖拉機的時候，天空飄來第一朵烏雲。

好幾個村民擡頭看，嘴裏喃喃著，“真要下雨了。”

郭明湊到圪蹴在樹底下的老支書身邊，“真的要下雨哩。”

老支書瞪他一眼，“一塊黑雲彩，就把你嚇成這樣？”

依照他多年經驗，今天天氣下雨的幾率很小。

老支書話音剛落，就覺著有些不對—咋突然黑了許多呢？

他擡頭看，剛才的那朵黑雲彩就像是會下崽一般，在他低頭這一會兒，它就生出來滿天的黑雲彩。

原本碧藍的天空被遮蔽得嚴嚴實實，太陽早就溜去了姥姥家。

老支書連忙看向曬谷場，那裏已經空空蕩蕩，糧食都裝走了。

村民和知青們爭先恐後地往村裏跑，腳步快速，心裏卻是放松的。糧食都收起來啦，不用擔心被雨水淋濕，被山洪沖走。這是多麽讓人放心的一件事啊！

多虧了老支書和大隊長。

有人路過的時候，對老支書豎起大拇指，他尷尬地擺手，四處尋找孟妍，最後在曬谷場的邊上看到了她。

她並沒有跟大家一起跑，站在那裏舉目四望，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郭明湊過來，“老支書，咱們走嗎？真要下雨嘍。”

“把孟知青叫上！”

“好嘞！”郭明顛顛地去了。

三人剛剛離開曬谷場，哢嚓一個炸雷響在天空，銅錢大小的雨點劈裏啪啦地往下砸。

郭明脫了外套遞給給孟妍讓她披上，孟妍推辭。

老支書大聲喊，“你披上，這回你是甜水村的大功臣，可不能淋著了。”

拖拉機聲音傳來，大家冒雨擡頭看，水幕之中，陸明野的笑臉隱隱約約。

“趕緊上來！”他大喊。雨太大，說話聲音太低根本聽不見。

三人上了拖鬥，陸明野從駕駛室拿出一塊塑料布塞給孟妍。

孟妍有些發楞，被郭明和老支書催促了幾遍，才披在了自己頭上身上。她看老支書一把年紀，到底是扯開些給對方身上披了一部分。

拖拉機是要放到大隊部去的，所以一行人也跟著先回了大隊部。銅鎖是陸明野家的，他拿出鑰匙開門，幾人沖進去。

秋天的天氣原本不冷，可下了這麽一場大雨，屋子裏都有些涼氣。老支書讓郭明給孟妍倒熱水，親自端到孟妍面前。

“孟知青，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甜水村所有村民都要喝西北風嘍！”

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裏的老支書心裏明白，這麽大的雨淋到糧食上，不說顆粒無收吧，最起碼也得損失十之八九。

交公糧是別想了，全村的人都要跟著餓肚子。

孟妍連忙接過杯子，謙虛地說：“老支書，您太客氣了，我是村裏的一員，當然要為村子著想。而且我這確實是沒有啥科學的道理，您開始不同意也是出於謹慎。”

老支書沒有說話。

他又不傻，知道孟知青這是給他留面子。人家的好心他不能不領情。但是孟妍的功勞絕對不能被埋沒，就等著天放晴再給獎勵了。

郭明看著外面似乎永無止境的雨水，嘆了一口氣，“其他村子肯定損失慘重。”

這個話題十分沈重，老支書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孟妍眨了眨眼睛，也沒有說話。

陸明野說要送孟妍回知青點，“你得去換身衣服，喝點熱姜湯。”

孟妍搖搖頭，“還得等一個人。”

郭明急了，“等啥人啊，趕緊換衣裳去！”甜水村的大功臣若是感冒生病了，他沒法跟村民們交代嘛！

這個時候，有人推門進來，是侯紅霞。

她也是濕淋淋一身水，累得呼哧呼哧的，好像剛趕了不近的路。

孟妍問：“怎麽樣？”

“我和鄉長說了，他當時就派了人去各個村子通知。”侯紅霞回答說。

孟妍點了點頭，一直提著的心終於放下。

其他的村子的人她不認識，所以只能讓侯紅霞去鄉裏告訴鄉長。幸虧大隊部有自行車，騎車也快，現在看來應該是趕上了。

至於其他村子聽不聽，會不會和甜水村的人一樣及時收攏糧食，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老支書和郭明面面相覷，後者先反應過來，問道：“你通知了鄉長？”

孟妍點點頭。

“太好啦！”郭明大笑。

這個孟知青可真是甜水村的寶貝，不對，應該是整個鄉裏的寶貝。

陸明野看著孟妍，翹起了嘴角。

她的光芒，照射的不僅僅是他，還有所有和她接觸、乃至沒有接觸的人。

與此同時，甜水村山腳下，一輛小汽車被困在泥潭中。

司機和孟懷成下去推車，宋梅沖孟麗抱怨，“你看看，非得要今天來，著急什麽嘛！”

孟麗小小聲，“媽，我特別擔心妍妍。”

如果不是為了說服宋梅和孟懷成一起，她也不用耽誤這麽些日子。

可這也是必須的。

她有信心在幾天之內讓孟妍身敗名裂，而對方在甜水村的狼狽模樣必須要被孟家夫婦看到，這樣兩人才會對孟妍死心。

孟妍看到父母的冷漠，也會十分失望。

這樣一來，雙方本就不親近的關系會變得更加脆弱，甚至崩塌。

那麽孟家的女兒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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