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課又要求同學上去做presentation了。

沈歡不禁有些頭疼。

雖然長久以來，她一直想要讓自己變得活潑一些，可本性總是驅使著她收斂。因此在好多次presentation的情況下，她總是能躲就躲。可是，整個組裏的人除了她以外都已經上去講過一次了，這次沈歡逃不掉了。

就算是把頭低得不能再低，組員還是把目光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沈歡只得答應了下來。

其實正式上課的presentation真的算不得難，不過是自己找個主題，然後根據這個主題展開討論，說幾個點，最終來個總結發言就完事兒了。

這種事若是用中文來說，自然是簡單非常。可一落到英語上，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英語終究不是母語，平常沈歡讀個課文都是磕磕巴巴的，現在不僅要她上去演講，還要講得語言流暢、有理有據，那可真的為難她了。

她也知道，自己不過就是個普通人水平。算不得字正腔圓，發音上還有著點口音；更說不上有多少詞匯量，也就會一些基本簡單的詞匯。

沈歡腦殼疼。

可她又反過來想想，這未嘗不是她證明自己實力的一次機會呢？

於是，她索性給自己鼓起勁來，一定要好好加油。

可第一步她就難住了，定什麽主題好呢？

有了，為什麽不從自身出發，闡述一下內向和外向的利弊呢？

自己作為內向這一卦的人，對於其中的利弊可是很有發言權的。

想到這，沈歡就立馬動手幹了，她先是用英語列出幾條利弊點，再針對外向列出幾條利弊點，最後再決定寫總結語。

其實總結也很簡單，分析兩者的利弊，很容易就能夠引導出萬事萬物都有利弊，要辯證地去看一個事物，而不是執著於它的某一面，這樣才能更好地了解事物。

Presentation的骨架定下來之後，後面就要靠具體的演講內容來將其中的內容串聯起來了。

沈歡宅在圖書館大半天，終於把關鍵的演講稿整了出來，然後針對裏面的詞匯進行必要的調整，太過低級的詞匯換成高級的，太簡單的語句或合並或刪減。

費了一天的功夫，終於把稿子弄完了。

景正浩看著沈歡那麽認真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好奇：“你這麽認真幹嘛呢？”

“這周四要做presentation，我得趕緊把稿子寫出來。”

景正浩點點頭：“要不要我給你看看？”

沈歡一想，對啊，面前現擺著這麽一個不錯的人，幹嘛不讓他幫忙改改？於是，她把自己的稿子遞了過去。

景正浩看一眼，眉頭就忍不住皺了起來：“你這寫得太書面了，到時候說起來會很拗口，其實主要把最重要的點拎出來就行了。”

說著，景正浩擡筆嘩嘩嘩地將上面一些浮誇沒用的語句劃去，轉而在旁邊寫上了一些凝練實用的話語，同時又把其中一些有語病的地方給改了改。

眼瞧著改得差不多了，這才把稿子遞回給了沈歡。

沈歡拿過來一瞅，這，改得也太多了吧？

不過，沈歡知道景正浩不會害她，便也心安理得地收了下來。

“你今天怎麽不犯困了？”沈歡一邊謄抄著演講稿，一邊問他，“平常拉你來圖書館，你不是都不願意來的嗎？而且就算來，也是打瞌睡。”

景正浩的臉上露出痞痞的笑容來：“這不是預見到你今天要求我改稿子嘛！”

“我哪有求你了？是你自己主動提出來要給我改的好不好？”

景正浩壞笑道：“有嗎有嗎？我記得剛明明是你主動求我的！”

沈歡忍不住站起來打他，景正浩胳膊上挨了她一拳頭，臉上還是笑嘻嘻的：“手上真沒勁！”

沈歡被他嫌棄得忍不住又想打他，誰知圖書管理員“嗯哼！”一聲，沈歡就知道人家是在警告他們不要太吵了。她只得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拳頭，然後轉手狠狠地擰著景正浩胳膊上的肉。

“哎，疼疼疼！”景正浩眉頭皺起來，壓低了嗓子求她，“你松手，你松手，我錯了我錯了！”

“知道錯了就好！”沈歡收回手，一臉的志得意滿。

***

周三晚上，沈歡把PPT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多遍，又把演講稿仔仔細細地背了許久，更是在寢室裏將presentation可能出現的情況模擬了好多遍，這才信心滿滿地躺下睡覺。

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可真到了英語課上，沈歡又忍不住犯怵了。

等到上臺將PPT打開，沈歡拿著演講稿的手就已經忍不住顫抖了，連帶著嘴唇也開始抖動起來，顫顫巍巍地開不了口。

沈歡偷偷擡眼朝底下覷了一眼，只見老師雙手抱胸，一臉認真地看著她，其他同學也都是擡頭看著她，沈歡瞬間感覺到自己成為了眾人視線的聚焦點，心中也是愈發地緊張起來。

可她終究不能拖太久，於是她只得勉勉強強地用英語開口：“大家好，我是沈歡，今天我要講的主題是內向與外向的利弊。”

“說到內向呢，其實我自己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每次上課回答問題、上臺演講，我都會特別地緊張。今天我也是一樣，站在這裏特別地緊張。”

說到這，沈歡笑了笑，企圖緩解一下氛圍，可底下的人好像都沒有什麽反應，沈歡的臉忍不住僵了僵，心裏咯噔一聲，只覺得不妙。

初次想要嘗試緩和氛圍失敗之後，沈歡原先在演講稿中預留的企圖部分也紛紛失效，後續的整個演講過程變得十分混亂。

有時候沈歡已經說到這一句了，才忽然想起來前面還有一句忘記講了，想要折回去講又實在不能；有時候個別的幾個單詞特別難念，磕磕巴巴地總是念不好。

沈歡在上頭慌作一團，最後只能低著個頭照著演講稿原原本本地念了一遍。

本來在沈歡的預想中，說到最後結尾的時候，她應該一副大徹大悟說著大道理的模樣的，可如今的她只能低著個腦袋，隨手指了指放映著的PPT，用細小的聲音說道：

“其實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是這樣，有利就有弊，利弊總相存。我們沒有必要一直執著於它的弊，也沒有必要只看見它的利。利弊相依，正如禍福相依，事無絕對，否則只是一葉障目罷了，謝謝！”

終於把演講稿說完了，伴著稀稀拉拉的鼓掌聲，沈歡低著個頭趕緊灰溜溜地從上面下來了。

老師及時地上去開始點評：“首先我不得不誇一下這位沈歡同學，從她的PPT就可以看出來，她對presentation真的花了很多心思。但是她演講的技巧實在算不得高明。”

“有一句話，我一定要告訴各位同學。為什麽我們老師老是要求你們上來做presentation呢？其實更多地是想讓你們勇於說出自己的想法、表達自己的觀點。不管是在以後的學習生活中還是工作生涯中，這都是一項必不可缺的技能。”

“今天沈歡同學也說到了內向和外向的問題，我也趁此機會說幾句，其實理論上來說，內向和外向各有利弊，但整個的實際情況卻是外向的人總是更容易獲得別人的認可。當然，自我的性格總是比較難以改變的，我也不是要求你們一定要變得外向，只是我覺得，在闡述個人觀點的時候，一定要挺直腰板、底氣十足，就算自己說的是錯的，那又有什麽問題呢？”

“是吧，沈歡同學？”老師最後還特地點了一下沈歡的名。

坐在底下的沈歡一陣心驚肉跳，最後只得慌忙點頭。

***

好不容易熬過了英語課，沈歡整個人都沒什麽精神。

本來已經計劃得那麽完美的presentation，卻在具體實施的時候功敗垂成。

從大一開學以來，沈歡一直想要改變自己沈悶的性格，也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改變自己，更為此付出了諸多的努力。

不管是融入寢室、課堂、小組、學生會這些集體的時候，她努力不讓自己沈悶，更特意參加了辯論社，一力想要讓自己變得外向。

可是在經過了那麽多的努力之後，沈歡只能頹然地發現，曾經自己辛辛苦苦付出的努力最終毫無用處，就算自己計劃得再完美、再周全，可真的實際操作時還是會功虧一簣。

正這樣慢悠悠地收拾著書本的時候，手機忽然一震，沈歡拿起來一瞧，只見上面寫著：“沈歡同學你好，本次社團內部考核結果已經出來，由於你本學期對社團並沒有太多的貢獻，不少同學也反映你一直比較空閑，因此最終決定勸退，謝謝你為社團的付出！”

沈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早已經將辦公室看做自己的家庭了，怎麽忽然之間就要勸退自己的呢？

而且，她已經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跟社團的人熟悉起來了，她能夠隨性地跟他們打鬧、開玩笑了，他們怎麽就忽然決定勸退她了呢？

她本來還計劃著哪次開部門例會的時候，叫上景正浩一起過去，然後他們一起請部門的人一起喝奶茶，她本來都已經計劃好一切了。

可如今，他們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勸退。

沈歡心中的挫敗感油然而生，她本以為一切都好好的，她本以為她能夠更好地做自己，可如今，自己一直放在心裏的部員們卻輕而易舉地決定將她拋棄。

沈歡覺得好難受，心裏悶悶的，不太想說話。

這時，景正浩打電話過來詢問她presentation的情況，沈歡只聽了一句，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好委屈。

她曾經以為十分重要的人，好像可以輕易地拋棄自己。

她曾經以為可以改變的自己，好像並不能夠改變。

以前的我們總是以為，改變會從一個特殊的日子開始，某個節日或是某個契機。

以前的我們也總是以為，改變會是一件輕而易舉、輕描淡寫的事。

本以為，我們能收好那個內向的自己，變得八面玲瓏、討人歡喜。

本以為，我們能收好謹小慎微的自己，變得寬容隱忍、進退有度。

可經歷過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付諸不了的行動，我們不得不無奈又悲涼地承認——特殊的日子毫無意義，改變也並非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輕而易舉。

我們失望，難過，為自己的無法改變而郁郁終日。

到了最後，這才無可奈何地發現，在往後漫長歲月中陪伴著我們的，還是那個膽小怯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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