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江湖紛紛擾擾(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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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見他合眼伸手,毫無防備,溫馴得像某種收斂爪牙的雪豹,不由得笑意清緩。

她用燙過的濕巾清理幹凈灰塵,再上了些燒傷藥。

在那道燒傷之下,有一道比周圍膚色粉上不少的劍傷,痂未落,成了一道沈屙。

“……”

千盡見她視線落在那上面,瞳仁微顫,沒有說話。

蘇念已經不記得了,這道傷,是她的劍所留。

他從來沒想恢覆這道疤,因為他也捅了蘇念一劍,致使她如今深陷紅塵,若是他好了,豈不是對蘇念不公平。

蘇念見他不想說,也不問,只是又取了金瘡藥覆在其上。

千盡抿唇,撤了覆在手上的靈力,痛覺伴著微涼的觸感啃噬心臟。

若是想起過往之事,是否又會覺得他在戲弄於她?

……蘇念。

兩個字在心間念過數遍,諸多煩亂於其中,從不發於聲。

大抵是這數萬年來,唯一一個承載他如此多情感情緒之人。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可想憶起過去?”

“過去?”蘇念思量片刻,豁達道:“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想得起固然不錯,想不起也無所謂。”

她雖不知過去如何,可今日她活得卻極盡自在。

有書可看,有處可去,有游可賞,沒有對不起的人,沒有要負擔的責任。

即便正逢亂世,但卦象說,揚州牧,將千古一明君,又有龍雲等人輔佐,沒什麽值得她操心的事。

……

啊,還是有的。

最多?算上這位祖宗?

蘇念無奈的抽出白絹紗布包好他的傷,開始對著千盡燒焦的這截子黑袍犯難。

這金邊玄袍手感順滑溫涼,絕不是人間應有。

也不知能不能用凡世的女紅修補。

……

話說,這人有能換的衣服嗎?

她好像看他從來都是只有這一套衣服來著。

嗯……

她看過袖袍斷面比發絲還精細的線綸,沈默片刻。

總不是用什麽傳說中的鮫絲做的吧。

她尋思了半天,琢磨著開口:“今日雨大,要不,明日我帶你去集市尋件衣服?”

對於和凡人一同混雜在一起的事情,千盡自然是拒絕的。

不……

“正巧明晚中秋燈會,順道看看?”

必。

千盡將話收了回去,他側開臉:“…隨你。”

他這麽說,兩個字,話很淡定,也一如既往特別少,一身氣度依舊高寒傲慢,鼻梁高挺,紅眸深邃銳利,全身大寫的冷峻。

奈何蓋不住他細不可查揚起的唇角。

蘇念何等眼力,自然看得出見這人別扭,也不打趣他,只是熄了爐火。

“蘇念。”

突兀地,千盡在她起身時輕聲喚道。

蘇念放下茶壺,側目望著他:“怎麽?”

他皺了眉,像是想到什麽不讓人開心的事情,沈默片刻。

“你曾是修道之人。”

這下換蘇念沈默了。

什麽鬼。

她簡直哭笑不得,她自然猜得到自己過去大抵不怎麽尋常,但是千盡這樣沒有任何鋪墊,上來就是一句‘你修道’也太……

她輕嘆一聲,替他斟了盞茶水:“我知道。”

“你亦與我為敵。”他沒接茶,只是繼續定定望著蘇念,“我未曾欺騙於你。”

也絕無…戲弄之意。

……

蘇念扶額。

啊這孩子這一茬過不去了是吧。

所以他們究竟之前是什麽關系。

總不是她單方面厭惡千盡吧。

想到某種可能性,蘇念抽了抽唇角。

她嘆了口氣,將紫砂茶盞留在他面前:“那你覺得,我們現在可是敵人?”

他像是思考了片刻:“…不是。”

這你都要想的嗎?

蘇念無奈了:“你我有殺妻奪子,或者什麽滅門的血海深仇嗎?”

“沒有。”

“什麽功法相撞,你我非是一個的境況?”

“沒有。”

蘇念了然:“那既然如此,為何你覺得等我想起來,我們會是敵人?”

“……”

雨一直延續到第二日清晨,地上盡是積水,天空烏雲稍散。

可能是天道睡了一覺,又想開了。

蘇念做了一個極其冗長的夢。

她夢中看到了諸多人,諸多往事,自身如一葉扁舟沈浮其中,縱然諸多感慨,又似乎什麽都沒有,只記得要心懷天下,活得太累太苦。

“……”

洗漱後坐在紅椅上翻著書,昨日夢境雖然已經朦朧記不清,可總覺得壓抑。

“阿念。”

一清早,天機門卻讓一個熟人敲開,趙雲換上一身淡藍布衣常服,雖然沒有身穿銀色甲胄時的威風凜凜,器宇軒昂,但襯得越發平易近人,仿佛鄰家兄長。

“龍兄。”蘇念對來人拱手一禮,笑意淡淡,恭賀道,“徐州、豫州大勝,有勞。”

“雲談不上有勞。”龍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發,“還是多虧阿念姑娘的卦術。”

“謬讚,順天而為罷了。”蘇念迎人入座,取了壺上好的西湖龍井,溫好茶盞置於桌上,“將軍府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龍兄特意來此,是想問卦?”

蘇念見龍雲臉色微紅,明顯局促不安,不由先開口道。

“卦?”龍雲卻似乎越發的局促,俊臉燒紅,聲音輕柔:“不……沒有,雲並非前來求卦。”

“那是為何事?”

蘇念沒算他的來歷,畢竟有時候千盡說得確實不錯。

若是事事皆知,確實少了許多樂趣。

……

龍雲捂著臉,楞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他其實……是讓主公趕過來提親的。

自從揚州牧聽到蘇念那一番評價,又得知兩人過往有過一段交情,龍雲尚且心悅蘇念之後,登時那個心花怒放。

男未婚女未嫁。

蘇念這種相才,啊不,這種冰清玉潔,清冷溫柔的佳人,自然是要留給自家最為看重的俊俏小將的。

你看看,這一個玉樹臨風英俊瀟灑,一個天姿靈秀,仙氣飄然,郎才女貌,自然再配不過了不是。

雖說二人父母都早逝,三媒六禮有點麻煩,但相才當前,不如他做主,成就一段佳緣?

“……”

蘇念見他支吾半天沒說出來由,替他掐了指算了一卦。

嗯……來提親的啊。

……

……

啊?

蘇念算完後知後覺一楞。

她人生中什麽都有,吃喝玩樂、風土人情、行俠仗義、心憂天下,就是沒把成婚這一點放在其中。

她是想象不到自己嫁了人,身處後院是個什麽樣的場景。

正思考著怎麽拒絕,門口卻傳來雲靴踏地的腳步聲,不重,卻足夠引得兩人的註意。

蘇念擡頭望去,千盡垂下紅眸瞧著他們,沒說話。

“……”

嗯,對了,說今天要帶他去市集來著。

龍雲只覺得周身傳來一股令人不適的壓迫感,下意識讓他回到在戰場上廝殺時的場景,他沒帶槍,只好暗自去碰腰間別著的佩劍。

是蘇念的朋友?

似乎之前在天機閣裏見過。

他心底暗自皺眉。

這個男人……看起來清冷孤高,可給人的氣息,太過危險血腥。

究竟是誰。

揚州何時出了這樣的人物。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之前抓到的江湖之人,曾經說起過,三個月前,平青門有一黑袍男人只身一人殺盡江湖六大門派,生奪六本神書,江湖中人人人自危難保。

他回來的路上,又聽那個人說起過,日前也有過蘇念身上有神書的流言。

如果真是如此,他接近阿念,究竟是為了什麽?

“阿念。”心中雖有諸多戒備,可龍雲畢竟還是個講禮貌道義的君子,“這位是……?”

蘇念心裏啊了一聲。

說來話長。

一句話概而括之大概就是。

這位是神仙。

“蘇念。”

千盡喚了一聲,他才不會去理凡人想了什麽。

他這一聲沒朝著蘇念,而是看向龍雲,很沈,很緩,一字一頓,極有威嚴。

然而,蘇念楞是從中聽出一種莫名的,像是獅子被踏入領地時發出的危險低吼。

啊這?

錯覺吧。

這裏是她的鋪子。

對吧?

“龍兄,總之,今日之事,改日再說也來得及。”蘇念嘆息一聲,“日前我與……這位說好,今日有件事去做。”

‘千盡’兩個字話到嘴邊又被收了回去。

她總感覺,千盡八成是不會讓其他人知曉之隔名字的。

龍雲聽罷,臉色微白。

有事?

阿念與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似乎很熟的樣子……

他起身,拱手,常年握槍留下繭的手捏得泛白:“那,雲先告辭。”

那雙向來明澈的眼中有幾分黯然,像是某種受了委屈的大狗。

蘇念忍著罪惡感送走對方,回眸,千盡不知何時坐了下來,不怒自威。

他擡眸:“走?”

“嗯。”蘇念揉了揉額角,努力忽略掉心中那種莫名其妙的別扭感,“走吧。”

其實,如果蘇念的記憶再清楚一點,清楚到她曾經去過的一個世界。

有一個詞,很輕易便能形容她現在的處境。

答曰: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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