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南坡距離皇城不遠，鬧中取靜，分散在矮坡前後，上下的幾十戶別院是顯赫富貴人家的產業，一般人很少會往那兒去，作為藏頭匿尾的地方很合適。

霍南廷把註意力轉向松南坡後，每日都要去看看。掮客指認的宅子白天安靜無聲，夜間漆黑無聲，霍南廷假裝送水人在附近繞行時，希望感知到奚慈的氣息。

她在不在這片地面下的某處？每逢這時，奚慈總會從霍南廷心裏跳出來，回眸一笑，躍然喊道：阿三！

“公子，都準備好了。”魯天運見到霍南廷，神情篤定地起身相迎。

霍南廷道：“確定沒有問題？”

魯天運道：“雖然只有兩日時間，已經查清多年前，某位大人將這座別院賣給一位吳州商人。這是宅院的詳圖，至少需要四路人同時進入。”

霍南廷展開圖紙，沿著前後慢慢看完，思索著被觸醒的疑問：別院的買家是吳州商人，難道李煥長背後的人是齊王？

魯天運道：“這個吳州商人多年沒來過建京，屋子既閑著，進去搜一遍輕而易舉。當真是據點的話，更是宜快，省得撲空。”

霍南廷道：“好，戌時前，四周嚴防。”

魯天運道：“公子放心，對手如狡兔，該把他從洞裏逼出來了。”

霍南廷希望能抓到一只兔子，他像沿著峭崖不停攀爬的人，也許能在下一塊嶙石後面找到李煥長，也無法輕視被霧氣和面具武裝的那個影子。

不知是黑夜還是白天，奚慈躺在床上玩拼字游戲，裝著藥丸和解藥的‘聰明匣子’就放在枕頭旁邊。

從八十一個字裏隨便選出詞或句子，湊滿三十就挨個試一試，反正不會因為嘗試太多次而鎖死，裝上好運氣的幾率也是存在的。

“宜香，好久沒看到公子。”奚慈揉揉發酸的眼睛，隨口問。

宜香道：“是啊，總有十幾個時辰了。”

奚慈覺得應該更久些，不過兩個糊裏糊塗過日子的人之間沒啥好較真的，奚慈道：“宜香，隨便說個你喜歡的東西。”

宜香想一想道：“梅花。”

奚慈抱著‘聰明盒子’找過一遍道：“沒有‘花’這個字。”

“什麽字？”

李煥長的聲音忽然在門邊一響，奚慈拿被子蓋著聰明盒子，解釋道：“我和宜香在玩游戲，說一件喜歡的東西和一句喜歡的話，你也說說看。”

李煥長道：“以後再說。阿慈跟我走，宜香去西甲號。”

宜香臉色一凜，立刻閃出去。

奚慈不放心地捂著被子道：“要去哪裏？多久回來？”

李煥長道：“不遠，走吧。”

奚慈只好站起來，倒不擔心什麽。她的東西沒人敢碰，就算李煥長發現盒子在這裏，也不至於生吃了她。說不定心情特好，還會告訴她答案？

可能嗎？奚慈覺得不妨一試。

沿著通道往出口走，奚慈自信地邊走邊默背方向，左右右左……在藏有出口的房間門外，她敏銳地確認：門框右側和她同高的位置有個奇特的圓形木紋。

出口就在那裏，沒有木梯也能想辦法逃走。這個備選讓奚慈提升了自信。

離開那層地下，李煥長例外地對黑衣守衛道：“半個時辰以內完成。”

守衛點頭領命，奚慈跟上李煥長道：“半個時辰以內幹什麽？”

李煥長道：“半個時辰以內毀了這裏。”

奚慈靜靜往前走，忽然停下道：“霍公子找到這裏了？你要逃走？”

李煥長道：“算是吧，從前賣孔雀給你的人，他告訴霍南廷：見過你戴著面具。”

奚慈高興地說：“我不走，我要在這裏等他來！”

李煥長道：“你想讓他看見你烤焦的樣子嗎？”

奚慈遲疑地問：“你要幹什麽？”

李煥長道：“阿慈，走吧。”

奚慈沖動地向他撲過去，“不！我不許你傷害他，…”

李煥長溫柔地看著她，一點白色的霧氣從他身邊淡開，奚慈的話沒能繼續說出口。

夜色降臨，偶爾有一輛馬車駛入松南坡道，後面跟著疾走的仆從，噠噠沙沙的動靜一晃而過。

月亮藏在初夏濃密的枝葉間，幾隊悄悄的影子蛇形圍住一戶別院。前幾夜總是黑漆無光的別院裏亮著幾排燈籠，像挑逗的指引，令將要潛入其中的人們心生忌憚。

領隊的三人分別從霍南廷身邊脫離，按照計劃好的路徑進入別院，每隊半數前鋒探查，半數殿後警衛。

霍南廷領隊占據正院的各個位置，棲息在花圃角落的孔雀忽然發出怪異的叫聲，長鳴如發起攻擊的貓。

心神一震間，霍南廷走進一間臥房點燃火燭，顏色俗麗的房間顯然是女子所有，霍南廷並未將它和奚慈聯系在一起。

霍南廷檢查過墻壁，地磚，床底和沐浴間，一無所獲後站在遠處審視著那裏，過分寬大的衣櫥從中脫穎而出，吸引著他的註意。

霍南廷在衣櫥左側底部敲擊出空洞的聲音，找到通向地下的入口。他發出召集的號令，搜尋中的隊員悉數趕來，在明亮的火光中，霍南廷率先潛入地道。

他在詭譎的安靜中揮動火把照亮前方，灰色的通道被墻壁上鑲嵌的螢石微光照亮，在遠處一閃而過銀色似乎是鏡子的光影。

地面上點亮的燈籠，毫無防備的通道，寂靜在向霍南廷暗示非凡的危險，而他只想為所愛的人鋌而走險。

“公子，是否派人守在這裏，等天亮後再行動？”魯天運趕來後，向霍南廷提議。

暗灰的通道深處有難以抗拒的引力，仿佛奚慈和沈蝶都在那裏，觸手可及。

“我先進去看看，你們等在這裏。”霍南廷道。

“公子，我跟你去。”覃明史擠下入口。

魯天運叫出幾個部下的名字，讓他們緊跟著覃明史。

霍南廷謹慎，更期待地向通道深處邁步，忽然，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震顫。熟悉的感覺讓他想起平津道上的泥潭，在陷落之前……

“快出去！”

霍南廷轉身大喊：“全體撤退，馬上離開這裏！”

撤退的動靜像火引般迅速傳上地面，飛快而有序。

‘轟！’通道在霍南廷身後倒塌，地面在他的腳下陷落，塵霧蒙住他的視線。

入口的一點亮光帶領霍南廷向前狂沖，最後跳起攀住入口的木板，覃明史和魯天運攜手把他拉出地下。

“快走！”霍南廷催促。

他們跑出庭院，又一次沈重的震顫從地下傳來。屋脊在他們身後折斷，瓦礫像雨點掉落，青磚地面吱吱鼓響，好似巨人磨牙。

所有的東西都在搖晃，倒塌。

片刻之間，一座別院在靜夜裏化為廢墟，卻沒有立刻引來關註，或許四周的人飽含猜疑，又懶得披衣外出查明原因。

從別院裏撤出的隊伍離開了松南坡，沒有產生傷亡。

回到竹溪後，無所獲和遭遇意外讓魯天運有些默然，霍南廷卻沈浸在意外的領悟中。

平津道上的泥潭和松南坡的別院在霍南廷的腦中分解，重合，他看到了李煥長的真正可怕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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