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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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此生最為黑暗,卻永遠無法從記憶中剔除的一夜……

***

天,不知不覺,已亮了多時。

醫院地下一層,一個淒冷的房間裏,正中央,孤零零地支著一個單人床大小的架子。架子上,一張雪白布單的遮蓋下,一個女孩,正在沈睡。

我蜷在架子旁,背靠著架子的一條腿,呆坐著。

整個房間,再無他人。

我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其他人又是何時離開的,已全無印象,也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只覺得自己整張臉都是僵的,兩眼下方的皮膚像是快腐爛,火辣辣地疼。還有救護車上傳進過我耳朵的心電圖的聲響,就那樣一直,一直在我耳中盤旋。

“嗶——”

……

長長的一道聲音,不增不減,綿延不斷……

***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推開了門。那人推門的動作有些急,還沒走進來,就在門口氣喘籲籲。

我沒動,半垂著眼簾,木然地盯著地板,於是投到視線裏的,只有那人落到地上的影子。

“……我剛上班……就聽說了……”那人顫顫地吐出一句話來,吐得很小心,像是害怕會吵到誰似的,那麽小心。

是個女人,是在和我說話嗎?那聲音,聽著有些耳熟。

她走了過來,腳步聲沈重,顯得步履維艱。她走到我跟前,停頓片刻,又往旁邊走了兩步,挪到了架子旁。

燈光的陰影下,我看到了她動作的剪影,她伸出手,從一頭掀開了白布單。

“……!”她狠狠地倒吸一口氣,很快將布單蓋了回去。然後,她開始站在原地抽泣,就像中了咒語,一聲接一聲,停都停不下來。她嚶嚶地哭道:“……怎麽就……怎麽就沒撐過來……”

我仿佛這才想起點什麽

——哦,這不是蕭姐麽。

“護士長,請節哀啊。”原來門口還有別人,在對蕭姐說話。

“麻煩你……幫我請天假吧……我最好的朋友,我想,送送她……”蕭姐哽咽著對門口的人說。

那人應了一聲,輕輕關上門,離開了。

門口一旁,放著張椅子,蕭姐哭泣了好一陣,才離開架子旁,挪到那裏慢慢坐下。但她只是坐著,沈默不語,時不時發出一聲抑制不住的抽泣。她盡力壓抑著,連動一下都十分拘謹,像是害怕發出大的響動,驚擾了誰似的。

的確,這靜得可怕的房間,任何一點響動都會擴大好幾倍,震得人耳朵裏一陣抽搐。

***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是快是慢,我都感覺不出了。只覺得,整個世界的運轉都停止了,只要我不動,周圍不動,就什麽變化也不會發生。甚至忘了,蕭姐還一直呆在這裏。

門再被推開時,外面照進來的光線變得刺眼了許多。

“護士長,吃點兒東西吧,別太傷神。”又是早上同蕭姐一同來過的那個人,隨著這話語,一陣塑料袋的窸窣聲響了起來。

“謝謝。”蕭姐從那人手中接過一袋東西。

“有兩份,還有一份是……給那位先生的。”

“……”蕭姐沒答。

那人走後,蕭姐從椅子上起身,朝我走了過來。她的腳步還是那般沈重,那般步履維艱。她走到我跟前停下,彎下腰,把一袋東西,輕輕放到我跟前。

是一個盒飯,還隱隱冒著香氣。

蕭姐丟開手後,原本直起了腰,但她遲疑片刻後,又把身子蹲了下來。她蹲在我跟前,似乎註視著我。

“……海冰……”她輕喚了我一聲。

我沒動,也沒應。

她只喊了這一聲,並沒有下文。

這時,門又開了,兩道人影投了進來。

“吳警官,就是這裏了。”一個人說。

“多謝,忙你的去吧。”這回是吳警官。

那人離開後,吳警官在門口靜默地站了一會兒,摘下了頭上的警帽。

之後,他關好門走進來,沈著語調對我說:“還是沒能救下羅小姐,我代表警隊,深表遺憾。”

我垂在地上的手指有些發僵,抽了一下,卻動不了。

“張先生還需要在警局呆幾天,暫時不能過來陪你,你多保重。”他又說。

“……”

“我們封鎖了消息,公布出去的死因,都是火災。這樣潘宏季會以為得逞了,按照原計劃逃跑的可能性就會很大。你要是看到這樣的假新聞,別在意。另外,冷先生,還有件事得告訴你,是關於羅小姐的……”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把音調放到極低,才萬分小心地把話說完:“關於羅小姐的,真正的死因。”

突然間,什麽東西狠捶了我一下,我的頭一下就擡起來朝他看去。

“我們處理現場的時候,調查了殘留的所有物品,包括被宋琪撒落在地上的,羅小姐帶著的那些藥。我們把那些藥片給她的主治醫生檢查後,發現……有問題。”吳警官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單子,“這是醫生對藥做的鑒定。”

“我看看。”蕭姐驚訝,站起身從吳警官手中拿過鑒定單。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蕭姐的神色,發現她的臉,正被一重巨大的震驚覆蓋!

“……怎麽……怎麽是……”她忽然喉嚨發哽,一只手顫乎乎地捂住了嘴。

我呆望著她,整顆心都懸起來。

蕭姐閉上眼,把頭撇向一邊,仿佛不願再看那單子。而吳警官,亦是沈默不語。

“這不是她能吃的藥啊……”蕭姐哭出聲音,“這跟蘇也給她輸錯過的點滴,是一樣的啊……”

***

我的眼前,昨夜的景象又重新浮現出來。那一幕幕不敢再開啟的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播放起來——

雅林握著藥片顫抖不已的手,

她投向我的那無比淒楚的眼神,

她拒絕喝我送過去的水,將它們灑了一地……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知道那藥是什麽,她知道,那便是永別!

不是沒能熬過來,而是……

***

“你之前說過,那個藥瓶是羅小姐的私人物品。”吳警官繼續道,“但裏面有個奇怪的隔層,你知道嗎?還有兩顆沒撒出來的藥,都在那隔層裏。”

隔層……

雅林說過,那是為了把不同的藥分開,往日她的確是這樣使用的,但這次……這次,她藏的是毒藥!

我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麽要故意向宋琪攤牌,為什麽要捂著嘴不讓宋琪看到她在咳血。她要擾亂宋琪的判斷,讓宋琪在那瞬間被疑心所惑,認定她在裝病——她,要死在宋琪手裏!

這就是雅林為自己準備好的結局

——宋琪必須伏罪,但如果這麽做的代價是讓自己身陷囹圄,那麽,無路可走之時,就殺了自己——殺了他的人質!

***

我腦中所有細胞瞬間炸裂,千萬條思緒一齊痙攣,震驚、悲慟、不甘、憤恨,這些情緒一股腦沖上來,將我的理智啃噬得一幹二凈!

我像個瘋子一樣撲到她身上,一把掀起白布單遠遠拋開,捧住她的雙鬢,蠻橫地搖晃:

“雅林!為什麽!為什麽這麽狠!”

我的呼喊只是從喉頭憋出的點點碎片,微小又破碎,怕是連在場的兩人都分辨不清我在喊什麽。

我無數遍地重覆,質問著同一個問題,我無法接受又一個彌天大謊,無法接受她竟選擇永遠地離我而去!

無數次轉身,一次狠過一次,這終於是最後一次,可她卻再不會轉回來了……

我崩潰到分不清自己是誰,分不清躺在架子上的人是生是死,固執地對著她質問,她不答,質問就不停!我聽到了蕭姐和吳警官制止我的聲音,感覺到他們在試圖把我拉開。可這些都沒用,誰來都沒用,只有她,只有那個正睡著的人,能給得出我要的解釋!

架子被我搖得哐哐作響,她的身體也隨著我粗魯的力道,挪了半寸地方,半條胳膊都脫到了架子外!

我楞了一下,因為我看到,她被拉到架子外的胳膊,並沒有掉落下去,而是原封不動地,懸在空中……

我仿佛是在這一刻,才得到了從捧著她臉的雙手上傳來的觸感——冰涼涼,硬邦邦……

那張潔白如雪的臉上,表情徹底松弛,再看不出一絲痛苦的痕跡。那安靜的面容,那麽熟悉,我立刻便能聯想到她曾經對著我笑的樣子。但那張嘴,緊緊地閉著,什麽都不肯再回答。我用力想讓她張口,用氣聲狂喊著“你回答我啊!雅林!”卻憑我怎麽使勁,都再掰不開她的下顎

——她的身體,已凍成一塑冰雕……

***

頓時,我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氣都被那冰雕吸走,整個人忽然就倒了下去。我甚至差點,將她的身體一同拽下來……

***

再醒來時,我躺在一張病床上,胳膊上掛著點滴。我茫然地望著天花板,視線由模糊,漸漸變得清晰。

有人正坐在一旁,是李師傅。

“冷先生,你總算醒了。”他兩眼通紅,小聲對我說,“你已經睡了三天了,也發了三天的燒。”

三天……

竟過了這麽久。昏睡整整三天,竟連一個夢都沒有。

我雙目發澀,緩緩轉過頭去望著李師傅。我有疑問想問他,張了張口,嗓子居然還腫著,還是難以說出話來。

李師傅猜到我想問什麽,抹了抹眼角,哽咽著說:“……已經……已經火化了……等不了你了……對不起……”

我呆呆地望著他,眼淚正從那張蒼老的臉上滾落。

他哭什麽?我都沒哭,他哭什麽……

不是挺好麽,推進去,出來就化成一灘灰,那場面,我看不了。

“還沒有下葬。”他又說,“這個,是一定要等你的。”

我輕輕點了個頭。

“對了,林林,我老伴兒在家看著。你想見孩子嗎?你想見,我現在就去抱過來。”

我呆住了。

林林,是誰?

***

下葬的那天,我一個人跟著公墓的幾名員工,把骨灰安放在了一個寧靜的角落。

我沒有舉辦葬禮,甚至沒告訴別人下葬的日期。那些興師動眾的事太耗力氣,任何人可能說出的悼念之詞,我都聽不了。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安置好她。

墓碑上,貼著一張照片。那照片是三年前我們初遇的那段日子,某次出游時拍的。如今回想,前前後後這三年,原來只有那時候,雅林臉上的笑容,才是輕松的。只可惜,到了現在,那樣好看的笑,也變成黑白的了……

照片底下,刻著“愛妻羅雅林”幾個字。我用手指輕輕觸碰這幾個字,喃喃自語道:

“雅林,你知道嗎,我多不想寫這幾個字?”

微風悄然拂過,清涼,又溫和,仿佛是在替她回應我。可我分辨不出,她在回應我什麽。許多天了,就連夢裏,她都不肯出現。她走得,真是徹底……

“你真是這世上,對我最狠的人,你承認嗎?”我輕嘆一聲,“這麽決絕,這麽殘忍,你就不怕,我恨上你嗎?”

風,依舊漫無目的地吹來,並不因我說了什麽,而有任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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