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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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移?”

“人是一種由過往堆積而成的生物,構成你的一磚一瓦,都來源於過往的點點滴滴。即便你能忘卻過去,卻永遠無法逃離過去給你帶來的影響。我不恨繼父了,並不是因為選擇了原諒,而是發現了這仇恨的真正根源。

我說了,我喜歡凡事究個根本,我把上一輩的種種從頭到尾重新思索了一遍,尋找他們走出每一步的原動力。然後我發現,我居然可以理解、並接受父親和繼父,他們兩人的做法!很意外,但我的確——可以接受。

父親不過是選擇了他想要的人生,即便傷害了母親,但他的確有選擇的權力。而繼父,不過是同母親各取所需,如果把母親所受的虐待等價於一種勞動,繼父至少,沒有拖欠工資。”

“所以你說的轉移……”雅林的口氣不覺驚訝。

“正是。”宋琪輕輕一笑,語調急轉而下,幽沈至極,“真沒想到,到最後竟然發現,唯一一個我無法理解,更無法認同的人,居然是我的母親!我同情了她多年,最後卻發覺,這是件很可笑的事。

轉年的祭日,我去掃墓,腦中一閃過那些因果,竟一時失了心神,拾起路邊的石頭,無法控制地對著墓碑上的‘慈母’二字,劃了無數條斜杠。那一刻,我才敢真的承認,原來一直以來壓在我心頭的仇恨從來都不是針對我繼父的——原來我最恨的不是旁人,正是我的母親——那個懦弱到一無是處,帶給了我一生灰暗的女人!”

故事講到這裏,一貫處變不驚的宋琪,話語中也禁不住夾雜了幾分顫抖。

雅林在短暫的震驚之後,疑聲問他:“宋琪,你說的,可是你的生母啊?”

“是,她是我的生母,但我已經竭盡所能盡過孝道了,問心無愧。她是我的生母,可這於我恨她、鄙視她,並不矛盾。

她的一生都是一場錯誤,而錯誤的根源,在於她的無能,和懦弱。這個蠢女人,既沒有能力爭取理想,又沒有勇氣面對現實,既學不會忍耐,又不肯接受。她只會在所求不得時郁郁寡歡,作踐自己來求得內心一點點安寧。

她變得如此懦弱,只因對父親的癡戀。所以,她根本不是繼父的奴隸,而是‘愛情’的奴隸,是一場自以為神聖,實際上一文不值的愛情的——奴隸。”

雅林久久沒有回應,沈默,便在這漫長的錄音中蔓延開來。

小屋裏圍坐在電腦旁的三人,思緒被帶入那陳舊而晦暗的故事之中,同樣默然不語。只有我,不自覺又掃了一眼手中那張雅林親筆書寫過的紙,不知為何,再次讀到“以防萬一”幾個字,竟覺得它們,那麽灼眼……

“仇恨自己的生母,就是你心中,最大的秘密吧。”許久,雅林的聲音才又再次響起。

宋琪思忖片刻,回答:“是吧,這是連青蕓都不知道的。”

“為什麽對範青蕓隱瞞?”

“為什麽……沒有必要對她敞開心扉,算理由嗎?”

“她為你付出了那麽多,你對她,就只有這種程度嗎?”雅林的話中,含著一股深深的悲傷。

但宋琪只用隨意的口吻答了句:“要是這世上愛情總是對等的,我母親就不會有那樣的一生了。”

“可……”雅林似乎想接話,卻又咽了回去。

“我承認,我對不住青蕓,可你知道,我為什麽無法愛上她嗎?”

雅林不答。

“因為,她身上有些東西,像極了我母親——那個我打心底裏瞧不起的女人!”

“像你母親?什麽地方?”

“哈哈……這還用問?”宋琪誇張地笑了一聲,語調頓時拔高好幾度,戲言似的回答,“在情感面前輕易地自降身價,什麽都肯犧牲,無怨無悔——這些,在我看來,似曾相識。然而,一個為情折腰的軟弱之人,恰恰是最令我不齒的!”

“……!”雅林驚了一下,一聲急促的呼吸蓋過了她低微的嗓音,“要是她聽見你這樣說,該有多傷心……”

“所以我對她隱瞞了,沒有告訴她我的真實想法,這樣她心頭起碼能有個美好的幻想。這樣講,你會不會覺得我還是給過她仁慈?”

“這也算仁慈嗎?既然你無心,為什麽不放過她?為什麽利用她?”

“你想聽真話嗎?”宋琪話鋒一沈,“如果我告訴你,操控那樣一個女人,有一種奇妙的快感,你會怎麽想?”

“快感?”雅林驚嘆,“你恨你母親毀了你的童年,卻不能報覆在她身上,所以你……你把這種恨,報覆在了範青蕓身上!所以,你是在變相地報覆你母親!”

宋琪不語,默認了。

“你太可怕了,宋琪,你不覺得,你也變成你繼父了嗎?”

“這你就錯了雅林,我是永遠不會變成那個男人的。我是讓青蕓受盡了委屈,讓她不見天日,躲在那個小屋子裏,但那不是初衷,只是情勢所逼。我敢說我從來沒有刻意虐待過她,從來沒有。我只是沒把她趕走,沒替她選一條正確的路,並從對她的操控中獲取了一些自我滿足。但這,不算是虐待吧。有一點我很確定,我不會像我繼父那樣,從虐待他人中獲取快感。可能是小時候的經歷讓我早已對施虐厭惡至極,失去‘暴力欲’的本能了吧。”

“這種辯解也立得住?”

“你不信?”宋琪笑了,“那我問你,你在這裏的這兩天,除了不給你自由以外,我有苛待過你嗎?”

雅林不答話。

“你想想,我們早就是仇人了,你被我抓來這裏,等同於板上的魚肉。現在連海冰也沒有利用價值了,我要是有施暴的興趣,隨手就可以往你身上招呼,你還能毫發無損到現在?我一時一刻都沒想過要對你怎麽樣,不止你,誰我也沒想過,全無興致。換種說法你可能更信服,我這個人,只做確切有利、又有用的事情,從來不費功夫去做多餘之事。”

雅林不再反駁,聲音低沈下來,字句間忽然騰起沈甸甸的悲傷:“好,我不會再把你跟你繼父混為一談。那請你向我解釋,我爸明明十分看中你,你為什麽會從一開始就對他不誠心?在你的準則裏,我出現之前就防備他,不是一件多餘之事嗎?”

“廉總?”宋琪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你怎麽就認定,我在你出現之前就防備他了?”

“不是嗎?那時候,我爸已經要收你做義子了,他打心底把你當兒子、和河銘公司的繼承人看待。你知道他過去的故事,幾乎什麽都知道,但你說給他聽的卻是編造的。可能你會說,你只是不希望別人知道你心頭有仇恨,這可以成立,但你要怎麽解釋範青蕓呢?就算你心裏沒有範青蕓,但你卻跟她維持著實質性的交往。那時候,你跟我爸已經像親父子一樣了,工作之外有很多交集,你甚至常常留宿在遠山別墅。來往這麽密切,我爸居然對範青蕓此人聞所未聞!要不是你有意識地隱藏她,這怎麽可能呢?”

“那就不能是別的原因?”

“什麽原因?”

宋琪頓了半晌,幽幽的語調中驀地混入一股神秘而叫人顫抖的氣味:“你真的想知道嗎,雅林?”

忽變的口氣讓雅林遲疑了一下,手不自覺扯了扯衣角,錄音中立刻傳來一聲碰撞的噪音。

那噪音只發出一聲就終止了,雅林的動作也驟然停下。短暫的鎮定後,她回道:“對,我想知道,我必須知道。”

宋琪誇張地嘆了口氣,顯得十分無奈:“好吧,這個關節總是逃不過去的,說好了要向你坦誠,那我就實話實說。不過,你聽了可別太往心裏去。

當年我到河銘公司實習純屬偶然,因為河銘公司大方,實習生也有收入,就去了。那時我母親還沒過世,我拼命地幹活兒,為了多得那一點兒獎勵。廉總是因為我在那次大雨中保護了物資,才對我另眼相看的。後來他覺得我勤懇,腦子也能用,就決定培養我。出於他對我的器重,我很意外地在河銘公司做得很順。也因為如此,我沒有在母親離世的時候,放棄掉這份實習。老實說,在我最受打擊的時候,給我最大支撐的,就是河銘公司的這份工作。”

“所以你也承認,是我爸拉了你一把?”

“當然,我從來都承認。廉總永遠都是我的恩人,我永遠都認他這個恩人。但那又如何,我母親就不是我的恩人嗎?我還不是一樣,恨透了她。”

“你的意思是,你恨我爸?”雅林略微地激動,“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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