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至深夜都沒有停歇，嘩啦啦地敲打著窗戶。酒吧裏的人越來越少，昏昏暗暗的燈光下，本來朦朧而迷醉的情調，被這不知趣的雨聲打擾，變得像桌上的玻璃殘片一樣，支離破碎。

我靜坐在吧臺邊，手掌中的殘片從碎邊處反射出幾道微光，暗淡的血跡隱約可見。可能是酒精叫人遲鈍，也可能是太意外，當張進告訴我，雅林曾找他要過一個竊聽器時，我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就在那次我去你們家吃飯之後，沒過兩天，丫頭就單獨約了我。”張進講述著，“是個白天，你忙著呢。她打電話說想單獨見我，還特地囑咐不要告訴你，我就請了個假，出去了半天。那天她也是單獨出門的，李師傅跟孩子都不在。我當時還問她，不是說了要小心點兒嗎，怎麽一個人出門。她居然回答說，這是個秘密，不想讓別人知道。”

我腦子懵得嗡嗡作響，完全不能把張進所講述的事情同雅林聯系起來，木然地在嘴裏念叨：“是說……找你要竊聽器，是個秘密？”

“嗯，就這意思。我問她你要這東西幹啥，她跟我說呀，以前你們倆天天在一塊兒，可現在你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公司裏，她很不習慣。她說，她想時時刻刻聽到你的聲音，又不想讓你知道她總掛念你，怕分了你的心。於是乎，就想出這麽個主意，想像我之前試過的那樣，在你衣服上偷偷裝個竊聽器，什麽時候想你了，就聽聽你說話。”

我目瞪口呆，雅林竟會有這樣的心思？她從未表露過，而且……而且這怎麽看都太過矯情的做法，根本不像她。

“我起初覺得挺逗的，還笑話了她兩句。”張進說著，悶了一口酒，“可轉念又想，丫頭恐怕是覺得自己時間不多，舍不得你，才想爭分奪秒吧。這樣一想，我就挺同情丫頭的，既然她求我，就幫了她，給她搞了個差不多一樣的，也替她守著口風，沒讓你知道。”

我不自覺用手指搓起掌中的碎片，壓在胸中的氣似被堵住，努力往外呼，也只能斷斷續續。

“我一開始吧，沒想那麽多，丫頭怎麽說，也就怎麽信了，後來卻漸漸覺得奇怪。”張進繼續道，“你還記得我之前用過的那個‘紐扣’吧？那個是黑色的，可丫頭說你的衣服白扣子多，讓我給她弄了個白的，純白的。接下來好多天，我在公司看到你時，就忍不住去留意你衣服上的扣子，卻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我留意了一個星期，你只有一天襯衣上的扣子是白的，而且那天我還仔細看了，根本沒發覺哪個扣子是假的。我就尋思，這丫頭是搞錯了，還是又改了主意呢？你們兩口子的事兒吧，我也不好插嘴，不能和你說，也沒去問她，只是越想越覺得不對。你說你這每天都換襯衣的，就算沒有顏色問題，她哪有功夫總給你換扣子啊？還得別叫你給發現了，這也太難操作了吧。我說，你這段時間註意過身上的扣子嗎？看沒看到過奇怪的玩意兒？”

我茫然地看著張進，絞盡腦汁去回想，回想張進來做客之後的這些日子裏，所能想起來的所有細節。可是，我完全回憶不起任何關於扣子的細節，沒有不尋常之處，完全沒有！

張進見我滿臉焦慮，沒有繼續等我回憶，而是沈下臉，低聲又問了句：“是不是你的衣服，其實根本不是白扣子居多？”

我看向他的目光頓時定住，一道光線從思緒中一閃而過。

“果然。”他不自然地一撇嘴：“早就知道那丫頭是個有心眼兒的，還是給她擺了一道。我看啊，她拿那個東西去，根本就沒打算往你身上放。”

我猛地一把抓住張進的手腕，好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但我張開口，呼之欲出的一句話卻死死卡在喉嚨，硬是說不出來。

“你也想到了吧，這就是我現在和你說這事兒的原因。”他的神色越發沈靜，目光炯炯有神，那句我沒能吐出來的話，他替我說了，“既然竊聽器沒往你身上用，那是不是可以設想，那東西，就在丫頭身上！”

我緊張得屏住呼吸，祈求這一定得是真的！

“如果丫頭身上真有竊聽器，那玩意兒能聽聲音，能查地點，咱就能偷偷去救人！你趕快回憶回憶，昨天丫頭被劫走時，穿的什麽衣服，有沒有白扣子？”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構建了一遍雅林被挾持時的畫面。

“她穿的……是一件套頭T恤。”我一邊回想，一邊念叨，“她怕冷，還套了一件薄外套，是……是用拉鎖的。她的腿一直都腫，褲子都是寬松的，腰用的是……松緊帶，沒有……沒有扣子……”

我的心忽然提到嗓子眼兒，自己吐出來的話仿佛變成了刀片，快把喉嚨都割斷：

“沒有……她身上……一個扣子都沒有……”

***

盈盈的燈光晃得人眼花，桌上胡亂擺放著的一個個半透明的酒杯，更將我的視線打散成混沌一片。

張進喝了一大杯酒，許久都沒有說話。

忽然燃起的希望頃刻間又被澆滅，這簡直比絕望，還讓人絕望！

“你會不會太著急，記錯了？”許久，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想說我沒記錯，但這句簡單的話，此刻卻極不願把它說出來。

“不管怎樣，死馬當活馬醫吧。”他又說，“咱們就當作那東西在丫頭身上，回去把接收器找出來，有沒有線索，查查接收器就知道了。”

我艱難地點點頭。

即刻，我們離開酒吧，直徑回了家。

李師傅已經帶著林林回自己家去了，屋子裏空無一人。我們一進去，就馬不停蹄地四處翻找。張進說了，那個竊聽器和他之前用過的是同一種，接收器也同樣是U盤模樣的。這些日子，我在家裏呆的時間不多，也從未收拾過屋子，很多東西連放在何處都不清楚，對U盤模樣的東西全無印象，搜遍了記憶也想不出雅林會把它放在哪裏。

張進把客廳裏裏外外搜了個遍，什麽都沒找到，而我把臥室找了一遍，唯一找到的一個接受器卻是從前那個舊的。

“這是我用過的那個。”張進說，“我給丫頭的那個，不是這顏色。”

之後，我們連廚房、衛生間，以及李師傅住的房間，凡是肉眼能見的角落全都搜了個遍，卻一無所獲。我能肯定這屋子裏能放東西的地方一處也沒落下，沒有找到的唯一解釋只能是——接收器不在家裏。

“沒道理呀。”張進萬分不解，“不管竊聽器在誰身上，接收器總該放在家裏吧，那玩意兒需要連接電腦才能聽，隨身帶著也沒用啊。”

我虛脫地將身子靠在假陽臺的欄桿上，低頭不語，爬山虎上沾著的雨水頓時浸濕了我的背。

時間已來到後半夜，下了快一整晚的雨終於漸漸停下來。可這變了天的夏末時節，氣溫雖不低，空氣卻格外寒涼，全身濕透的我，冷不丁打起了寒顫。

“歇會兒吧，說不準睡一覺起來就有主意了。”張進說著，回到客廳，疲倦地往沙發上一躺。

我沒動彈，仍舊呆呆地守在假陽臺裏，腦中的千頭萬緒就像無數只爬蟲，朝著各自所能朝的方向，鍥而不舍地爬去。

雅林，你究竟在想什麽？你這麽做，是在向我傳達什麽嗎？可是，我什麽都沒有感知到……

我們沒能找到接收器，也同樣沒能找到那枚“紐扣”。整個屋子裏，張進提起的東西一樣都沒找到，就好像這只是他講的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話音一落，其實什麽都沒有。

從來沒有感到過如此的無助，仿佛緊握著我的雅林的手，正在松開。她松開，不是因為身陷囹圄，而是她又一次轉過身去，背對了我……

***

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倚靠著欄桿似睡非睡地一直呆到天亮，直到一陣刺耳的鈴聲把我驚醒。

“冷先生，麻煩你馬上來一趟派出所！”

電話是吳警官打來的，他的語氣十分緊迫。

我看到來電人是吳警官時就哆嗦了一下，硬著頭皮接了電話，聽到這麽一句命令，嘴唇打顫得快說不出話來：“什麽……什麽事？”

吳警官的回答斬釘截鐵：“重要的事！你馬上就來，我當面和你說！”

時間還很早，派出所其實還沒有上班，我和張進到達時，是一名值夜的警察把我們帶進去的。我們跟著那警察往裏走，進了一間小屋，吳警官正等在裏面。他安排我們坐下，打發走那名值班警察，關上門，開口第一句便是：

“羅小姐被綁架了，你知道的吧？”

安靜的房間裏，空氣似乎都凝固了。我的目光躲閃著，根本不敢看向吳警官。

警方怎麽會知道？是誰報的警？

吳警官沒等我回答，接著又問：“是什麽時候被綁架的？怎麽被綁架的？”

張進看了一眼我膝蓋上發著抖的手，對吳警官說：“我來說吧。”

他將從我這裏聽到的事發經過告知了吳警官，又替我問：“對方不允許報警，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吳警官沒回答，沈著臉拉開面前的抽屜，拿出一個小物件擺到我們面前——是一個U盤！

張進大驚，兩眼一瞪：“啊！就是這個，這是個接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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