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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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結過婚,是真的。

當我推著雅林從民政局出來時,她捧著那個紅色的小本,目不轉睛地看了很久。

“你怎麽笑得,不太自然?”她仰起頭,看向身後推著輪椅的我,手中的小本也舉了起來。

“有嗎?”我停下來,俯下身去,將下巴搭在她腦袋上,仔細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好像是有一點不自然,不過還行吧。”

“有點兒傻。”她笑了兩聲,手指輕觸在照片中我的臉上。

我環過她的雙肩摟住她,低聲問:“你想……辦婚禮嗎?”

“沒有那空閑吧。”她側過頭來,“不過要是你想的話,咱們可以辦個簡單的。”

“不用。”我輕笑,“咱們不需要。”

當雅林說想結婚時,我便知道是為何。她要的不是稱謂,不是婚禮,只是一紙結婚證。她要我名正言順地做她的丈夫,名正言順地,成為河銘公司的男主人。

沒有儀式,沒有婚紗,我們就這樣,簡簡單單地,成了夫妻。

雅林端看了許久,終於把小紅本仔細地收了起來。然後她對我說:“海冰,你帶我去河銘中學看看好嗎?”

***

那時,已是初夏,河銘中學裏,一排排樹木正枝繁葉茂。

我推著雅林從林蔭小道穿過,她微仰著頭,閉著眼,愜意地聞著這片郁郁蔥蔥的綠色散發的清香。

時隔許久,再次來到河銘中學,感覺十分久違。她曾是這裏的臨時教師,也曾是校長之女,但現在,她已是這學校的主人了。

我玩笑道:“你這是蒞臨指導吧,要不要去召見一下領導,下達下達指示啊?”

她“噗”地笑出聲:“我還想躲著人呢,被人看到,恐怕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

我將她推到一處隱秘的角落,告訴她從前我來找她時,常常躲在這裏偷看她在辦公室裏工作的樣子。然後我又將她推到教室外頭那顆大樹下,告訴她,這處,是我偷看她上課的地方。

“啊?想不到你還有這種癖好。”她現在才知道,我來過河銘中學那麽多次,驚訝之餘,又笑話起我來。

我笑而不語,將背靠在樹幹上,望著教室裏陌生的課堂發呆。恍惚間,曾經站在講臺上,一身白裙的雅林,仿佛又出現在了那教室裏。

那已成了,最美的風景。

“這裏的教室,是初一初二上課的地方。”雅林的臉上寫滿懷念,“我當時教過的學生,現在都上三年級了,搬到另一座樓裏去了。”

“是嗎?那這教室裏坐著的不是他們?”

“不是。”

“那你想去看他們嗎?我帶你去?”

“不了。”她低頭拍了拍掉到膝蓋上的樹葉,“我們去後門那個巷子走走吧。”

***

初夏慵懶的陽光照進幽暗的巷子,將巷子一側的墻照得亮堂了些,映襯出些許旁邊樹枝的剪影。我推著雅林慢慢在這巷子裏走,輪子“咕嚕咕嚕”轉的聲音充滿了寧靜的巷子,遠處仿佛還傳回來點點回聲。

“這裏還是老樣子啊。”雅林輕嘆一聲,“旁邊這棟樓蓋好後,光線就變得更差了。”

她仰頭朝那棟大樓望去:“海冰,你還記得從前,這樓還沒建好,還是工地的時候嗎?”

我怎會不記得?這個巷子,前後兩種情景,都在我記憶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初遇時的美好,和決裂時的巴掌。

“當然記得,要是能再回到那個時候,我一定……”

我的話沒說完,巷子那頭吹過來一陣風。這巷子狹長,風就更急速,雅林的頭發被吹得亂飛起來。

我停下輪椅,繞到她身前替她擋著:“冷不冷?”

她笑了笑:“又不是冬天,怎麽會冷?”然後,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一定……什麽?”

我將頭側向一邊,輕輕搖了搖。

我想說,如果能再回到初遇那天重新來過,我一定從那一刻起,就緊緊抓住她的手。我會帶她去和廉河銘相認,會保護她避開所有災難。

只可惜,這只是如果而已……

沈思中,我感覺雅林握住了我的手,回過頭來,發現她正看著我。

“我起來走走吧。”她說。

我扶她站起來,牽著她,在這幽幽的巷子裏散步。

雅林慢慢走著,時兒望望四周,似乎是想把這裏的風景都記在心裏。也許她覺得,這是最後一次來這地方了吧。

走了一會兒,雅林有些累,背靠著墻停下來,喘了幾口氣。陽光灑落在她微微含笑的臉上,將她的臉曬出一層淺淺的紅暈。

“要不要我推過來?”我指著遠遠落在後面的輪椅。

她搖搖頭:“不用了,我不走了,就到這裏。再呆一會兒,我們就回醫院。”

“難受了?”

“沒有。只是出來太久,醫生會說的。”

“嗯,今天是出來挺久了。”

“不過很值啊,該辦的事也辦了,而且,我一直想回來這裏看看,也看成了。”

我站到她跟前,瞇著眼笑:“這麽說,視察完畢了?”

她低頭暗笑:“我又不是校長,視察什麽。”說著,她的語氣忽地變得認真起來,“不過,我確實在考慮,怎樣才能把我爸建的這所學校,好好經營下去。”

我沒支聲,低頭看她。

“我爸建了河銘中學,算是了了心願,但他並沒有好好管理,教學秩序很混亂,當然……”她笑了兩聲,“當初要不是這麽混亂,我還沒機會在這裏當老師呢。但是,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現在完全靠公司的資金撐著,總不是一個學校該有的樣子。我很喜歡這裏,希望這裏能越來越好,長久下去。”

我理了理她耳邊被吹亂的碎發:“你爸也說過,他希望這學校能正規起來,還說將來要把他的個人財產全都捐給這裏。”

“他真的這樣說?”她擡起頭來。

“嗯。”

“是嗎?那他一定很高興,我想得和他一樣。幸好是一樣,要是我有別的想法,他現在又做不了主,一定會在天上幹著急吧。”

雅林仰頭望向無盡的藍天,目光凝出幾分惆悵,輕聲念叨:“也不知道,他跟我媽見沒見著。”

“雅林……”我怕她傷懷,輕喚了她一聲。

但她只是淺笑:“管他呢。反正,他一定看見我們結婚了,對不對?”

我揚起一邊嘴角,點點頭。

“那要是,我想把河銘中學交給政府管理,讓它成為一所普通的公立學校,你說我爸會同意嗎?”

我思索起來。廉河銘走得突然,不曾做過安排,他多半沒想到過,自己會給我們留下一個待收拾的大攤子。

“其實,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雅林將手掌輕輕撫上我的胸口,投向我的目光若有所指,“河銘公司還得靠你,你沒有那麽多精力,再來管一所學校。”

我看著她,不自覺抿緊了唇——我知道,她是在告訴我,廉河銘那個位置,要由我來接任。

“我爸留給我的那麽多錢,我是用不上了。”她的語調波瀾不驚,“我想過了,得好好分一分。你先留下一些備著,然後拿一些給張進,送他去美國裝最好的假肢,供他以後的生活。再就是賴盈莎,賴家人不管她,可還是得給她續費的。這樣一分,剩下來捐給學校的,看來是要比我爸預想的少一些了。不過,交給政府管的話,還是可以放心的吧。公司那邊,還是需要有人當頭兒的,現在,只有你有這個權力了。海冰,我可以把河銘公司交給你嗎?”

我望著雅林,兩眼忽然酸澀得紅腫。我受不了她若無其事地說這樣的話,整個一副交代後事的口吻!

我雙手捏著她的肩,不自覺使了些力氣,緊咬著牙,卻還是止不住從眼眶中滿溢而出的眼淚。

“海冰?”我神色突變,她不由得疑問道,“你是覺得不妥嗎?你是不是不想管河銘公司?沒關系,其實公司也是可以委托出去的。我問過陳主管,他說如果沒有合適的人來領頭,可以成立一個專業的管理團隊來共同負責。最壞……最壞大不了就賣了。只不過,要賣,也得等理順了之後。眼下,還得靠你,收拾收拾爛攤子。將來你要是真不想管,你想怎麽處理都可以。所以……”

“別說了……”我的喉嚨哽得連吐字都艱難,卻再也無法忍耐,打斷了她,“雅林,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別說這些了,好嗎?”

她停住了,擡起手來擦了擦我臉上的淚,輕皺著眉:“好,不說了。”

我實在難受,便將她一把攬在懷裏,混著慌亂而落的淚水,吻上了她冰涼的唇。

我們在這巷子裏留下的剪影,又多了一層重疊:初遇,決裂,生死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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