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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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了一趟派出所補了筆錄,回來時已是入夜,吳警官正帶著舒心前來。

舒心的手腕上纏著紗布,面色缺少紅潤,但人已安然無恙。雅林一直沒醒,她便坐在病床邊,一邊流淚一邊等。

吳警官把我叫到病房外說了說追捕潘宏季的情況。

潘宏季因挾持和故意傷人,已被正式通緝。但這個慣犯早做好了逃亡的準備,從民宅的窗戶消失後,便不見了蹤影。因為對豐盈集團的調查還在隱秘進行,警方並未公布潘宏季殺人犯的身份,不便高額懸賞,所以雖投入了不少警力開始全城搜捕,但多半還要費一番周折。

“潘宏季是替宋琪頂罪的,他要是落網了,一定對宋琪不利,所以宋琪很可能會暗中協助他逃亡。”我說。

吳警官聽懂了我的言下之意:“你放心,基於你們的指控,我們已經有預案了,會在一定範圍內,對宋琪進行監控。”

“這樣最好,他遲早會露出馬腳的。不止是同潘宏季勾結,我相信,過不了多久,那個範青蕓也會現身。只有她那裏,還有宋琪可以動用的財產。”

吳警官點點頭:“如果你們的推斷都成立,那範青蕓,就是他東山再起最後的機會。”

這時,病房裏傳來舒心“嚶嚶”的哭聲,我挪到門口透過玻璃看進去。

雅林醒了,側著頭同舒心講著什麽。

舒心緊拉著她的手,哭個不停,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了出來:“羅老師,你今晚要是醒不來,我就和你說不上話了。”

我疑惑地看向吳警官。

吳警官回:“局裏已經決定,明天一早,就把舒心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保護起來。”

“你們……要接手?”

“是的。河銘公司局勢還不穩,羅小姐也身體欠佳,你們還有得忙,這件麻煩事,交給我們吧。對豐盈集團的調查,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安全起見,我們會讓舒心更名改姓,以一個假身份生活一段時間。至於地點,也是機密,你們也不要過問了。”

我驚訝:“我們也要回避?”

“這是局裏的安排,一切為了安全,希望你們配合。”

“那以後,會完全失去聯系?”

“那倒不至於,我們會安排舒心定期聯絡你們。”

“那……這安排要到什麽時候?直到抓到潘宏季為止嗎?”

吳警官搖搖頭,沈聲道:“不,直到徹查清楚豐盈集團,結案為止。”

結案?那這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見她們聊得正起勁,還以為是劫後餘生的重逢和喜悅,沒想到頃刻之間,重逢,就化成了分別。難怪舒心那麽急切地要等到雅林醒來,怕是這一別,她們再沒有機會相見了……

***

那夜,舒心在雅林的病房逗留了許久,雅林也打破了日常的作息,一直陪她說話,直到後半夜。

吳警官將舒心帶走時,她不時朝病房方向回望,哭紅著雙眼對我說:“吳叔叔說了,不會太久的。海冰哥,你一定要照顧好羅老師,叫她等我回來。”

我緊抿著唇,沒有作答,只答覆似的點了個頭。

舒心走後,雅林憂慮地告訴我:“心心說,她立志將來要考警校,當警察,懲惡揚善呢。”

“是嗎?”這倒有些意外,“不過,不是挺好嗎?”

她撇撇嘴:“好是好,但我怕,她會一輩子被這些事情給困住。”

我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倒覺得,有個長遠的目標,挺好的,如果能長到一輩子,更好。”

“為什麽?”

“你想啊,如果她的目標只是為父母報仇,那等豐盈被徹查以後,她就不知道何去何從了。懲惡揚善嘛,就一輩子都幹不完了。”

雅林想了想,眉間露出一絲笑意:“嗯,你說得對。”

***

兩天後,陳主管帶著厚厚一疊文件來到病房:“羅小姐,我們已經把資產轉移的資料整理出來了一些,這些,是需要你親筆簽字的。”

我扶著雅林坐起來,把木桌在她身前擺好。

陳主管從文件堆裏拿出一份,擺到木桌上,一頁一頁地解釋內容。雅林聽懂後,陳主管便翻到簽字的一頁,將一支筆遞到她手裏。

雅林這兩天精神還算好,但現在,握筆寫字對她來說,已經有些困難了。她的指尖已經變形,越發的紫灰,手指還常常發僵。來醫院之前,她便時而無法自如地拿筷子吃飯,近來,連用勺子都吃力。此時,她努力地握著筆,卻很難握穩,一筆一劃都寫得艱難。

陳主管並不了解雅林的病癥,看到她緊握著筆,額間滲出點點汗珠,卻只能寫出歪歪斜斜的字,才知道這件簡單的事對她而言,有多難。

前幾份文件,她還能勉強將名字寫上去,多簽幾份後,手就越發僵硬,越寫越困難。需要簽的文件實在太多,過了一會兒,她已經滿頭大汗,卻還只簽了不到三分之一。

“歇會兒吧。”我說。

她松了松握筆的手,動了動手指,問陳主管道:“需要我簽的,還不止這些吧?”

陳主管一直沈默著,沒有催促,這一問,就露出了難色:“畢竟款項很多,數額巨大,手續繁瑣也是無可避免。這是最早理出來的一批,後面的,材料還不完備,他們還在加緊查。”

雅林默默點點頭,又拿起了筆。

“要不,我幫著她一起寫吧。”我將手蓋在雅林拿筆的手上,向陳主管詢問,“可能字跡會有點不同,寫完再讓她蓋上手印,這樣行嗎?”

陳主管露出為難之色,這些文件極為重要,馬虎不得,讓旁人幫忙,總有些不妥。但雅林實在力不從心,他也看見了,便十分猶豫。

“反正她現在寫的字,也和她平時的字跡對不上,左右,都只能靠手印。”

我這樣一說,陳主管倒覺得的確如此,思忖了片刻,點頭同意了。

那之後,我便握著雅林的手,幫她使著力氣,慢慢地把剩下的文件簽完了。然後,我又幫著她,把簽了字的地方,全部蓋上手印。

速度緩慢,弄完這些,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個小時。我幫陳主管一起收拾的時候,他偷偷給我遞了個眼色。他有話要說,我便在他走時,順勢將他送了出去。

***

“那天的記者招待會,讓羅小姐受累了,她可還好?”我們走到遠離病房的一處安靜角落,陳主管問。

我嘆了口氣:“以後,沒有必要的話,我還是希望,她不用再操勞這些事。”

“嗯,我也正是想和你商量這件事。有些話,不敢和羅小姐說,但又必須讓她知道,只能麻煩冷先生你,幫我傳傳話了。”

“好,有話請直說。”

陳主管點點頭,開始了長述:“你也知道,河銘公司人員眾多,業務繁忙,需要操心的事非常多。兩年前發生了那場大危機後,廉總對公司內部的權力分配做了調整,下放了不少決策權給各個部門,所以這一次,即便他不在了,日常的運轉,短時間內還是沒出問題。

但現在情況特殊,廉總和宋琪身上相繼出了這麽大的醜聞,又雙雙離開了公司,唯一有權力站出來主持大局的羅小姐,又是個體弱多病的女孩子,公司內部不免人心惶惶,眾說紛紜。僅僅這兩天,就已經有好幾個高管提交了辭職信。當然,他們其中有些本來就是跟隨宋琪的,但也有原本中立的,因為不看好公司的未來,另謀出路去了。

雖說‘改朝換代’的時候,人員大換血並不奇怪,但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這麽大的公司,長期沒有一個能服眾的人站出來帶頭,總是行不通的。廉總把擔子交到了羅小姐身上,羅小姐也順利維護了自己的權益,可這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怎麽將公司經營下去,你們還得盡早作打算啊!”

陳主管的話給了我沈甸甸的壓力。他沒言明,但眼前的現實一目了然——替代廉河銘坐上老總的位置,夜以繼日地忙碌於工作,雅林是做不了的,可能幫她做到這些的人,只有我。

我本是義不容辭,但,若是那樣,我將被困在公務裏無法脫身,再不能守在她身側。

時間已經很少了,最後這點時間,浪費一分一秒,都心疼……

***

我沒有給陳主管一個明確的答覆,他告辭後,我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電梯口,碰到剛買豆花回來的李師傅。

雅林這兩天妊娠反應嚴重了些,吃什麽都吐,胃口很差。我想起還住在遠郊洋房時,她特別喜歡吃路攤上的豆花,便托李師傅買來了一碗。

“蕭護士長叮囑了不能吃鹹,這一點兒鹽都沒放,不知道羅小姐愛不愛吃。”李師傅把豆花遞給我。

“讓她吃吃看吧,多謝了。”

將李師傅送走後,我端著豆花回了病房。

雅林有些累,斜躺著小憩,聽到我的腳步聲,睜開了眼。

“誒?”我手中的吃食讓她倍感意外。

我微笑著坐到床邊,打開蓋子,豆花的清香立刻撲出來,驅走了病房裏長時間彌漫的消毒水味。

“趁熱吃吧,不過沒敢放鹽,可能沒什麽味道。”我用勺子輕輕攪拌,盛了一小口送到她嘴邊。

她高興地張開口,將半勺豆花含在嘴裏,嚼了嚼味,瞇著眼笑:“還是很香。”

“是麽?那就好。”見她有胃口,我接著一勺一勺餵給她吃。

連續多日吃不下東西,但不一會兒功夫,一碗豆花便見了底。

“那以後多買這個來吃吧。”我將碗收拾到一邊。

“海冰……”她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頭,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中,盈著一種滿是期待的幸福感,而那幸福感中,又夾雜了幾分掩藏不住的羞澀。

“怎麽了?有這麽好吃嗎?”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神色,我不自覺笑著。

她輕咬著嘴角,遲疑了片刻,輕聲對我說:

“海冰,我們……把婚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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