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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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地選了宋琪不在公司的時候去找陳主管,他看到委托書後,問:“前一陣子,宋琪在公司例會上提到過,要清查公司的全部資財,怎麽,廉總也要查?”

“宋琪提起過?那你們查了嗎?”

“沒有,宋琪當時說,具體怎麽查,還需要請示廉總。但過去一陣子了,這件事再沒被提起過,我還以為是不查了呢。”

宋琪自然不會真的去清查,在例會上提一提,不過敷衍廉河銘,之後便以各種事由擱置一旁。至於廉河銘想把公司轉給雅林的想法,他更是不可能說出。

“廉總為什麽不讓宋琪代辦,而是以這種方式直接來找我呢?”陳主管疑惑。

“哦,是這樣。上次宋琪說的清查,其實就是廉總提出來的。當時廉總只是因為有了退休的想法,想給自己這些年的成果定個數而已,沒有太上心。但近來……想必您也知道,廉總的女兒,也就是我的未婚妻雅林,身有重疾,近來頻頻發病,廉總擔心她時日無多,就想盡快把自己的所有都贈予她。這次清查,是為了完成法律上的贈予。剩下的時間可能不多了,所以這次很著急,又不想把雅林的狀況傳得人人皆知,才讓我來單獨傳話,希望得到您協助的同時,也得以保全這個秘密。”

陳主管理解後,立刻開始照辦。

三天後,他通知我,已經整理好了河銘公司名下的所有資產列表,和半年內大筆資金進出的詳細記錄。我再次去了陳主管的辦公室,當面收下他準備好的材料。

拿到材料後,我往回走,但剛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背後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海冰,你怎麽來公司了?”

不用回頭去看,我便知道,那是宋琪。

這是認清他後第一次碰面,心頭多了份忐忑。短短的一段時間,宋琪的形象徹底顛覆,在聽到他聲音的一瞬間,我恍然覺得,即將要面對的是一個陌生人。

短暫的遲疑後,我回過頭去,他正笑盈盈地朝我走來。

他的神態一如既往,春風和面,毫無破綻。

我則故意露著憂慮,笑得艱難。

他便問:“怎麽神色不好?出什麽事了嗎?”

我似難以開口,電梯門正好打開,我猶豫著沒進,反而退後給旁邊人讓路。

“怎麽了?我剛剛看你,好像從陳主管的辦公室出來。”

並不是剛剛才看見,我來找過陳主管的事,他肯定三天前就知道了。

我呼了一口氣,低沈著聲音說:“是,替廉總跑一趟,托陳主管辦點事。”

“什麽事?”他立刻問。

我掃了一眼周圍的人,露出為難之色。宋琪心領神會,把我帶去了他的辦公室。

關上門後,我一臉愁容地向他講述了雅林病重,廉河銘怕雅林等不及,要求立即清查資產並轉移的事。

宋琪明顯吃驚,還略有慌張。但他沈得住氣,瞬間的震驚後,馬上開口詢問的,並不是心頭真正關心的事。

“這麽嚴重?雅林怎麽樣了?”他一臉擔憂。

這種偽裝,我已見過多次。

“就從那天發病以來,就再沒能下床。姜醫生說,恐怕……恐怕……”我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低沈下頭。

“送醫院了嗎?”

“我勸了,她不願意去,她想……想在家裏……”

“那怎麽行!一定得去醫院!”

我點點頭,嘆了口氣:“本來,我早該來公司向你請教的,可我實在放心不下她。她不肯去醫院,你要是得空,幫我勸勸她吧。”

我突然的請求讓宋琪楞了片刻,他定了定神,回答道:“按理說,我該去看看雅林的,但最近公司裏實在太多事,抽不開身。不過你放心,我會盡快去看她的。”

“好,你去看看她吧,興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廉河銘已經多日不歸,並且不知去向,現在突然要求緊急轉移資產,宋琪不可能不生疑。但我把話題鎖在了雅林的病情上,誇大著悲傷,他知道我對雅林情深,便沒找到縫隙問出轉移資產的事。

***

自從知道雅林病重,廉河銘倒是真的安靜了下來。他恍惚記得那天一怒之下對雅林說過什麽,終於願意承認自己的確會精神失常,願意接受心理醫生的探訪了。雅林請來了程醫生,程醫生同他聊過後,結合我們的描述,肯定他已患有中度抑郁癥。在程醫生的引導下,他開始接受藥物治療,慢慢有了擺脫被害妄想的趨勢,漸漸願意在天黑後出門,來我們家看看雅林了。

廉河銘微小的改變,讓雅林多日愁雲密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

從陳主管那裏拿到資料後,我和廉河銘開始爭分奪秒地查閱。因為沒有事先告知陳主管我們的目的,他便沒有對數據進行篩選,導致數據量十分巨大,查找起來甚是費神。

起初,我們用“宋琪”的名字進行簡單過濾,卻沒發現任何一條可疑的記錄。於是我們逐條細查,費了好幾天功夫,反覆推敲,終於找出了幾筆可疑的資產外轉記錄。

那幾筆記錄有兩個共同的特性:一是經手的各部門人員選擇一模一樣,二是資產全部轉給了同一個人。

那人並不是宋琪,是個連廉河銘都耳生的人,叫“範青蕓”,是個女人。我們註意到這些記錄,是從廉河銘對這個陌生的名字起疑開始的。上了一定金額的款項,大都是同公司、組織、團體等對象簽署的,偶有個人對象,也一定是個大人物,廉河銘不可能聞所未聞。而這個叫範青蕓的陌生女子竟屢次接收了巨額資產,實在可疑。

這幾筆被轉走的資產,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全都是地產,全都是河銘公司的倉庫用地,分散在平城的不同地方,並且長期以來的直接管理人,都是宋琪!

這些地產的價值,大約占據了河銘公司全部資產的兩成,已是筆十分巨大的財富。為了掩人耳目,宋琪選了這個範青蕓來當表面上的受益人,此人,必定和他關系匪淺。

“不管她是誰,記錄上總歸有幾項實名信息,總有辦法查到這個人,查到她跟宋琪的關系。”我說。

廉河銘點頭:“沒錯,你馬上去查此人的底細,一旦有了結果,老子就辦了那渾蛋!”

我很快查出了一些頭緒。資料上寫的電話是空號,地址也是假的,但銀行賬戶和身份證號碼是真的。我以河銘公司清查資產的名義向警方求助,從銀行得到了更多有關範青蕓的資料,由此發現,範青蕓和宋琪同齡,並且畢業於同一所大學。看來他倆已經相識多年。

但這畢竟成不了證據,宋琪完全可以棄車保帥,賣掉範青蕓強保自己。於是我們決定將追查更進一步——找到範青蕓,證實宋琪才是資產轉移的真正受益人。

我開始暗中查訪宋琪畢業院校中可能認識範青蕓的人,追蹤她離校後的去向。我得知,範青蕓一共跳槽過兩次,從第三家公司辭職後,資料就一直掛在人才市場,很長時間都沒再覆職。資料上有幾張登記照,可以看出是同一人,應是本人無疑。範青蕓的長相不算出眾,面部特征是顴骨突出,還算好認。

但我並沒找到範青蕓本人。這幾年,她從不參加同學聚會,也不跟人聯絡,沒人知道她畢業後的生活狀況。住址就更是難查,她似乎頻頻搬家,居無定所,連人在不在平城,都無法確定。看來,範青蕓多年來都在有意地隱藏自己,她難道是宋琪早就備好的一顆棋子嗎?

我和廉河銘商量,以一個月為期,若能私底下找到範青蕓,便以保證讓她全身而退的條件,要求她出面指證宋琪,但若找不到,就只能請求警方對她進行搜捕,再想辦法給宋琪定罪了。

追查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然而,就在我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時候,卻突生了變數。

***

一天清晨,我突然收到一條張進發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宋琪要帶我走,別回信。”

當時,我和雅林剛起床,正吃早餐。雅林這兩天緩和了些,能下床了,我正準備吃完後把她送到廉河銘那裏,再接著去追查範青蕓的下落,就突然收到了信息。

張進定是遇上麻煩了,並且我不能聯絡他,此刻唯一可能獲得消息的途徑,只有張進身上的竊聽器。於是我立刻打開電腦連接上接受器,果然,竊聽器已是打開的狀態,對面傳來了一些聲響,然後便是張進的聲音:“就這些東西了。”

“好,你們趕快把這些裝起來。”這句話是宋琪說的。

之後,便是裝箱子的聲音,然後裝好的箱子被人拖著走,隨即是開門聲,拖箱子的人走出門,然後張進一瘸一拐地也跟著往外走。出去後,那幾人便上了車,張進也上了車,之後,車子啟動了。

“他們要去哪兒?”雅林問。

我只得搖頭,大概宋琪已經對張進說了他們的目的地,只是我們沒來得及聽到。但從張進發來的信息和裝箱的行為來看,這是一次長時間的出行。

“宋琪,從這兒去碼頭多遠啊?”張進忽然問。

“得開三個小時吧。”宋琪回答。

張進在平城生活了許多年,平日就喜歡到處跑,整個平城,有些什麽地方,去哪裏要多長時間,早就爛熟於心,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他是猜到了我正在監聽,才故意這麽問,意在告訴我,他們要去碼頭。

可他們去碼頭做什麽?我和雅林面面相覷。

“非得坐船去不成麽?坐船也太久了吧。”張進又說話了,口氣中滿是抱怨。

“張進,我剛才不都跟你解釋過了,正規渠道,你是去不了美國的。”宋琪回答。

“不就是些灰色生意,被公安局記了幾筆賬麽,至於連護照都發不下來?”

“你們長慧的灰色生意有一部分可是涉及走私的,你不知道嗎?這可是海關最忌諱的,你以為他們只是擺設?”

“河銘公司這麽有勢力,就不能幫幫忙,給掩蓋掩蓋?那只是點兒小錢,壓根兒沒什麽油水,再說我早不在長慧了,這八竿子打不著的。”

“這要怎麽掩蓋?你們也太大膽了!要不是你這檔子事兒,我還不至於這麽麻煩。現在能找到幫你偷渡過去的船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就別再挑三揀四。”

“可我還是覺得不靠譜,我一個斷腿的人,怎麽當得了船員?一看就是假冒的。”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河銘公司常年照顧這條運輸線的生意,管事的都是熟人,會照著你的。你就安心地去接受假肢,等弄完了,怎麽送去的,再給你怎麽送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可是我還是覺得突然。真的要這麽著急嗎?能不能……等下一班?”

“你以為三五日就能去美國一個來回?要不是運氣好今天剛好趕上,下一班還得等小半年呢。”

車上的對話到此為止,張進沒有再推脫。我們已經聽明白,宋琪這是要讓張進偷渡去美國!長慧的確暗中搞過些走私貨,張進也的確沾過手,但只是些小利小惠,數額不大,而且杜經理至今還逍遙著,警方真有這些案底?

“不行,張進不能上船!”看著接收器顯示的定位正朝著海邊一點點挪動,我越發忐忑。

“你是不是擔心,宋琪懷疑我們了?”雅林問。

“我不知道,但總覺得怪怪的。張進說覺得突然,是啊,我也覺得,好突然……”

雅林看著我,緊鎖著眉。

我思索片刻,對她說:“沒辦法了,我得去救張進。這船一旦出航,幾個月都會漂在海上。就算宋琪沒有對我們疑心,我們很快也會和他翻臉,到時候,他要是拿張進來要挾,就不好辦了。”

雅林有些擔憂:“可是……你怎麽救他?現在就要跟宋琪攤牌嗎?”

“現在確實還沒到那一步,宋琪有可能還不知道。我會盡量暗中行事,盡量神不知鬼不覺地救人。但是,就算走一這趟會暴露,會丟掉我們的主動權,我也寧可跟他硬碰硬,而不是任張進落到他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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