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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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徐主任約去吃了一頓飯後沒幾天,我就突然接到通知,被酒廠調去了業務部。

我十分吃驚,業務部需要同客戶打交道,而我始終沈默寡言,怎麽會選我?

直到上崗的第一天,徐主任把我單獨叫去她的辦公室,我才明白,這是她的安排。

飯桌上的問話,我以為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她是認真的。

“我……勝任不了吧。”我有些犯怵。

“一開始肯定不熟悉業務,沒關系,學學就會了。”她把一堆資料推到我跟前,“這部門肯定比你之前的強,薪水更多,前途也更好,珍惜機會。”

從那天起,我搬到了徐主任旁邊的辦公室,開始了解酒廠的客戶,學習生意上的事務。

對於換崗這件事,我本沒有太過在意,酒廠裏卻不知何時傳開了閑言碎語。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倉庫管理員,上崗時間也不長,卻越過許多前輩得到提拔,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而這些閑言碎語,又都同徐主任有關。

徐主任名叫徐黛佳,在酒廠裏小有名氣,被許多人戲稱為“絕代佳人”。因為她已經年過三十,在酒廠工作多年,卻至今無任何八卦。她一向都是個鐵面無私不近人情的形象,突然施恩於我,自然就引起了議論。

流言並不要緊,但要緊的是,我真的發現了端倪。徐主任待旁人嚴苛,對我卻格外關照,常常帶我一同出去會客,也不安排棘手的差事讓我擔當。有時下班稍晚,辦公室裏不剩幾人時,她還會來問我是否一同去吃晚飯。

我不由得多想了些,開始刻意回避她,不和她搭話,也不應邀。我這麽一個不茍言笑的人,也不知道她看上了什麽,大約就是新鮮兩天,玩玩而已。發現我沒這意思,自覺無趣,也就退避三舍了吧。

這種事,對我來講,只是困擾。

我的生命同過去的回憶連結在一起,同生共滅,任何闖入的外來者都會變成一把斬刀,斬斷連結,將我毀滅。

在這世上,只有林林,不會成為斬刀。

***

一場大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晚。

只是分別了兩天,我和雅林卻好像已經分別很久,踏遍千山萬水才艱難相聚似的,久久擁著對方,不肯放手。

許久之後,我註意到她的後背被欄桿外飄進來的雨水淋濕,披在背上的發梢也濕漉漉的。而我全身早已濕透,又把水氣帶到了她身上,冰涼的雨水讓她忍不住有些發抖。我怕她著涼,放開了她:“這裏冷,我們到屋裏去。”

雅林卻說:“屋子裏……有些悶,這裏好些。”

我這才想起這幾個月來,門窗一直緊閉著,室內的空氣很差,她受不了那憋悶。我便讓她在木桌旁坐下,又把所有的窗戶打開來通風,再去她曾經的臥室裏給她找更換的衣服。

但雅林住在這裏時,還是去年暖和的時節,留下的都是些不防寒的夏秋裝。於是我只好讓她又將就著把我的衣服披在了身上,大得不合身,袖子也長得遮住了手,但她能覺得暖和些就好。

我也換了身衣服,又將二人的頭發都吹幹,這才放下心來。

“屋裏還得再通會兒風,我們在這裏再待會兒吧。”我說,“一天都沒吃東西,餓了吧?”

“你才是。”雅林的眼眸裏全是對我的憂心,她把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擡起我的手臂,扒開袖口看了看。

我的胳膊和手背上有幾道繩子勒過的傷痕,留著點點血跡。“他怎麽……怎麽這樣對你……”雅林喃喃地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沒事,過兩天就好了。”我微笑著安慰她,收回手,“倒是你,聽說你病了,嚴重嗎?”

“昨天,是不太舒服,但今天……”她嘴角泛起一抹淺笑,“今天是裝的。”

我撫了撫她的臉,看她臉色還不算糟,呼吸也平穩,放心了些。

這長久不住人的屋子,我翻箱倒櫃也只找到幾袋可以長期保存的幹糧。時間太晚,周圍已經沒有還在營業的店鋪了。我便燒了些熱水,把水和幹糧拿到假陽臺的木桌上。

“先湊合吃點,這個還算好消化。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再去買些好吃的回來。”我說著,坐到了木桌旁。

我早已饑腸轆轆,看雅林吃了一口,自己也就大口地吃起來。

吃了一會兒,雅林問:“是我爸放的你嗎?”

我喝了口水,把口中食物咽下:“嗯,他放我來找你。”

雅林微低下頭,輕聲說:“……對不起……”

我將手伸到她那邊,握住她:“又不是你的錯。”

“可他是我爸……”她嘆了口氣,“他好固執,我怎麽勸他都不聽,我該早點……早點逃出來的。”

“下次別做這麽危險的事了。你一個人跑出來,萬一遇到壞人,萬一犯病了,萬一我找不到你,該怎麽辦?”

“可是他一直不肯放你啊。”雅林倔強地反駁,“再說,你怎麽會找不到我?”

我僵硬地笑了笑:“他只是很生氣,想給我點教訓罷了,沒把我怎麽樣。”

面對雅林,我很難說出仇恨廉河銘的話。

“他的確很生氣,我從來沒見他氣成那樣過。”雅林皺起眉,“他說你一直在騙我,去市區根本不是找張進,而是去了……去了那種地方……他說你不是個好男人,要我和你分手。我不同意,他就不讓我出門,不許我再見你。”

我握著她的手緊了緊:“都過去了,我們不會分開的。”

雅林用另一只手蓋在了我的手上:“他說他是在那種地方抓到你的,是真的嗎?”

我頓了一下,保持著鎮定的語氣:“我是去了那種地方,但我不是去找樂子的。”

“我知道,不管你去哪裏,一定都跟找張進有關。”

我愕然,她還信著。

我不想再騙她了,此時此刻卻無法開口。短暫的遲疑後,我沈默著點了個頭。

“那你怎麽不跟我爸解釋呢?你怎麽跟他說的?”她又問。

“……我解釋了,他不相信。”

“怎麽會呢?上次你不也來過一次嗎,那次他也生氣,但沒有不相信你呀。為什麽這次就不信了呢?”

“……”

“海冰,他是我的生父,他很疼我,不會刻意和我們過不去的。是不是他跟你發脾氣,你不高興了,就沒有好好和他解釋?你只要跟他說清楚,他又怎麽會把你關起來呢?”

雅林的問題正在逼近這場矛盾的中心點,我瞞著她的事,正一點點被撥開。

“雅林,你爸沒有那麽通情理,他本來就對我有防備,又怎麽會相信我的辯解呢?”

她不說話了,目光直直地投在我身上,極力探尋著答案。我本能的回避,引發了她深深的不解。

“海冰,你到底怎麽跟他說的,會讓他那麽生氣?你怎麽說的,你告訴我!”

她的問題越來越直白,我被逼得無言以對了,避開她質疑的眼神,低下頭,陷入了沈默。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投在身上火辣辣的。

然後,我聽到了她顫抖而沙啞的嗓音:

“你根本不是為了找張進才去那裏的,是嗎?”

***

廉河銘撞見,蘇也的事,就瞞不過雅林了。

向她坦誠、致歉,承認我撒了謊,都不是最困難的。最困難的,是怕她知道蘇也被廉河銘迫害成這樣,會受不了。

但,已經不得不說了。

我放開握著雅林的手,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一手撫在她肩上。

她擡頭註視著我,等我開口。

“雅林,對不起……”我沈聲說,“你爸說的沒錯,我這兩次來市區,確實不是來找張進的。其實根本就沒有關於張進的,任何消息……”

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在昏黃燈光投射下的假陽臺,站在浸濕了雨水的欄桿邊,我懷著忐忑又無奈的心情,向雅林坦白了尋找蘇也的整個過程。

當然,我還是遵守著同宋琪的約定,略去了他在這件事中的角色,轉而說明是因為碰巧被一個工人發現,蘇也才得救的。同時,我也略去了蘇也對我講述的在倉庫裏被百般虐待的細節,盡量把故事講得簡略。

我站在欄桿邊,面朝著外面霧蒙蒙的雨夜,而雅林不知何時,悄然走到了我身邊。

這個故事對剛剛聽到的她來說太過意外,直到我講完,她都怔怔地望著我,一言不發。

我看她臉色有些蒼白,攬住她的腰,柔聲說:“沒關系,蘇也命大,逃過了一劫。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

雅林好半天都不回答,兩眼無神地呆站著。

“不舒服嗎?”我輕聲問。

她緩緩擡起頭來看我,眉頭緊鎖:“是蘇也跟你說,我爸要殺她的?”

“嗯,都是她告訴我的。”

“怎麽會呢,我爸答應過我不為難她的。”

雅林一時接受不了,她一直相信著廉河銘會遵守承諾,現在卻發現他當面一套背地一套。

我捋了捋她耳邊的碎發:“別擔心,只要不讓他知道蘇也還活著,就不會再有事了。”

她卻皺著眉搖頭:“我不是在擔心這個,海冰,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我爸有什麽必要,非要蘇也死呢?”

雅林質疑的眼神讓我恍然間意識到,原來她有如此反應,並不是在震驚,而是在對整件事存疑!

這卻讓我有些糊塗了:“你爸那個脾氣,蘇也把你害那麽慘,他還不是一個念頭就會……”

“不會的!”她肯定道,“他清清楚楚答應過我的,你當時不是也在嗎?你也聽到了的呀!”

“他是答應了你沒錯,可那時候你的狀況那麽危險,他的註意力都在你身上,只是隨口答應而已,未必會照做。”

“不可能的!他答應我的事就一定會履行!他答應我不再追究下藥兇手,就真的再也沒去查了。他連那件事都可以放下,我也已經搶救過來了,完全沒有必要再背著我去做這些事呀!”

雅林對廉河銘的堅信讓我十分驚訝,這是在向她講述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過的。

我盡量把聲音放得溫和,不讓她感到我們正處於對立的姿態:“雅林,說實在的,其實我們根本就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沒有繼續查下藥的事了。如果他在暗中查探,瞞著你,你也沒法知道。這一次他同樣可以背著你做,這根本不能做為推斷他不會這樣做的理由。你不是說過嗎,他的脾氣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沒有長期的糾正,改不過來。總不可能你們一相認,他就脫胎換骨了吧。”

“可這根本不是他的作風!”雅林還是反駁,“他是脾氣暴躁,我知道,有誰欺負我,就非要報覆回去,我知道!可你是見過他怎麽出手的,他哪一回不是一生氣就直接動手?報覆賴盈莎,報覆你,他都是氣一上來就下手了,不會忍耐的。他不會做這樣的計劃,不會花上幾個月來等待時機,他要是起了殺心,抓到蘇也的當天就動手了!他就是沒起殺心,才會關著她的!”

“那後來的事怎麽解釋呢?你說的這些當然也有道理,但這只是出於你對他的信任做出的推測而已。現在的情況是,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雅林,我說的這些不是推測,是事實,不用再去懷疑它的真實性。”

“事實?”她側過身去,背靠在欄桿上,“你怎麽證明這是事實?”

冰涼的雨水順著欄桿再一次沾濕了她的背,而她的話語傳到我耳朵裏,也帶上了同樣的冰涼。

雅林竟然如此堅定地站在了廉河銘那邊,認為我講的事是子虛烏有!

忽然不知道這對話該怎麽進行下去了……

許久,我小心翼翼地問了句:“雅林,你不相信我說的?”

她半回頭,耳鬢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你說的,不都是從蘇也那裏聽來的嗎?”

“那你是不相信她?你懷疑蘇也在騙我,在栽贓你爸?”

“我不知道,可我就是不相信我爸會那樣做,我不相信這就是真相。”

我停了一會兒,嘗試著站在雅林的角度去思考。我的講述中省略了宋琪,所以在她看來,這些都只是蘇也的一面之詞。而她其實從未對蘇也深信不疑過,甚至可能根本就認為蘇也是有殺心的,所以她不信。

我不語了,不能為了讓她信,就把宋琪搬出來。

“海冰,我知道你們有仇怨,你恨他。”雅林又說,“他也確實很過分,把你關起來,你心裏有氣。其實我也很氣他,但我覺得,我們應該站在一個公正的立場上來評判。他性子是很暴躁,但是他心沒有那麽壞。”

雅林的語氣很誠懇,但言下之意,是我對廉河銘有成見,沒有給予足夠的公正。我看著她直言道:“是,我和他之間是有仇恨,我很難公正。但他是你的父親,你也一樣很難公正。”

她睜大了眼睛:“你覺得……我在包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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