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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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進入院一周後,來做過筆錄的兩名警察再次來了醫院。同警方的聯絡一直由我保持著,而我並沒有向張進講述太多細節,他只知道調查並不順利。當時,正是午飯時間,陶可可剛盛好飯菜準備遞給張進,就響起了敲門聲。

“這次來,主要是想再詳細確認一遍事發當晚的情況。”警察開門見山。

還有什麽沒講清楚的嗎?我有些不解,但還是回答:“好,我跟你們去。”

他們卻說:“不必,只是有針對性地問幾個問題,不會太久,在這裏就可以。”然後他們首先詢問了張進,“這位張先生也同為當事人吧?”

“對,是我看到那輛車朝他撞過去的。”張進用手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但你並沒有看到開車人是誰對吧?”

“沒有。”

他們又轉問我:“冷先生,你確定你看到的開車人就是廉河銘嗎?”

“我確定,一清二楚。”他們這麽問,我心裏隱隱地感覺到事態要生變。

“根據我們的調查,目前除了你一個人指認以外,沒有任何證據或者其他證人可以證明當晚駕駛那輛車的人就是廉河銘。而根據廉河銘本人的說法,他承認就在同一天,曾經在電話中恐嚇過你,但他當晚一直在河銘公司處理業務,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離開,根本沒有到達案發現場的時間。”

“他當然不會承認!兇手的話怎麽能信!”張進語調高了起來,他指著我說,“廉河銘跟他有過節,你們去調查那個叫羅雅林的女人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那位羅小姐,在上次筆錄之後我們就已經詢問過了。”

“她怎麽說?”我馬上問。

“根據她的供詞,事發當天,她和廉河銘的確見過面,但時間是傍晚,六點左右就分開了。那之後,他們之間並無聯絡,所以她並不清楚那之後廉河銘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這倒讓我松了口氣,至少雅林沒有編造證詞來為廉河銘開脫。如果她真要幫廉河銘作偽證,那我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和她對抗了。

“但我們的確找到了證人,得到了明確的證詞。”警察繼續道,“當晚,河銘公司正在趕工一個項目,好幾名高層都留在公司徹夜未歸,他們都可以證實,廉河銘的辦公室通宵亮著燈。並且其中有一名高管曾在淩晨12點左右,到廉河銘的辦公室,就業務問題同他進行過接近一個小時的討論。如果這段時間廉河銘仍在河銘公司,他是不可能到達現場的。這位證人的證詞足以證明廉河銘本人在事發時間,並不在現場。”

病房裏的空氣突然停止了流動,我和張進都啞然了。

這怎麽可能?廉河銘明明就坐在那車上,怎麽可能在河銘公司?我絕沒有看錯,那張兇神惡煞的臉,那麽清晰地印在了我的視線裏,絕無半點差錯!

餘光中,張進向我投來又驚又疑的目光。

“不可能!”我堅決否認,“我看得清清楚楚,開車的人就是廉河銘!百分之百!河銘公司的人絕對沒有說真話!”

兩名警察對視了一下,做了個簡單的眼神交流後,對我說:“冷先生,你之前說過,當晚你之所以差一點被車撞上,是因為你飲酒過度造成意識模糊,我們懷疑,你很可能並沒有看清開車人的臉,或者那個人同廉河銘相似,但由於你和廉河銘之間有宿怨,他還剛好在幾個小時前恐嚇過你,所以你潛意識裏就認為那個人是廉河銘。”

“不!我之前的確意識模糊,但張進倒下後,我就清醒了,那之後我一直、完完全全是清醒的!”

警察思慮了片刻,還是露出遺憾的表情:“雖然這件事還需要繼續調查,但就目前的狀況來講,很抱歉冷先生,在證言有沖突的情況下,有醉酒嫌疑的人所提供的證詞,是很難被采納的,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我手心都在冒汗,這唯一的線索都可以被動搖!

張進睜大了眼睛望著我,他眼裏忽然布滿血絲,慌亂又恐懼。我知道,他特別害怕這樁案子會沒有結果,怕自己白白失去一條腿。

我也怕,若不能找廉河銘討個說法,我能拿什麽來向張進交代?而且天知道這個兇手沒能得逞,會不會還有下一次謀殺!不讓廉河銘得到懲罰,我和張進豈能安寧?

“誰是那個證人?”我問。

警察回答:“我們了解到,你也曾在河銘公司供職過,那你應該認識這位高管,他叫宋琪。”

宋琪!原來幫廉河銘作偽證的人是他!他們之間難道沒有因為雅林而變得疏遠嗎?為什麽還對廉河銘這麽忠心耿耿,冒著風險去保他呢?

我還在思考宋琪為何會如此做,張進就忽然情緒激動地吼了起來:“宋琪!假的!那狗日的說的都是假的!”他奮力把身子往前挪,額上青筋凸起,一條條地布開,“那狗日的就是一條走狗!廉河銘的走狗!他做不了證人!絕對做不了!”

陶可可驚得怔怔地望著張進。

“張先生,您先平靜一下。”警察道。

但這卻是反效果,沒有得到認可,張進更加火冒三丈,破口大罵道:“你們他媽的怎麽不去查啊?宋琪跟廉河銘幹了多少年了你們查過嗎?廉河銘還放過話要收他做幹兒子,自家人的,懂嗎?他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說的話你們也信?全他媽都是放屁!”

他歇斯底裏,內心卻其實恐懼得要命,緊抓著床單的手都在發抖。

“你他媽的說句話啊!”張進見我沒有搭話來支持他,又扯著嗓子對我吼。那時的他就像發了瘋一樣,瞪著我的目光兇狠得要把我生吞了一般:“你不也知道的嗎?那兩個狼狽為奸的狗東西,連女人都可以共享!”

他的話越來越難聽,但無論他說什麽,我都不會還一句。而此刻,比起揭穿宋琪的偽證,我更擔心他的狀況,想說點什麽來安撫他,可剛喊出一聲“張進……”就立刻被他打斷:

“老子說錯了嗎?”

他以為他罵了雅林,所以我開口的目的一定是想為雅林辯駁,他對此憤恨極了,一個字都不許我說。

陶可可呆呆地站在一旁,嚇得瑟瑟發抖。

警察發現場面有些失控,情緒過激的受害人他們大概是見多了,並不跟張進較勁,簡單交代了幾句,就速速離去了。

警察走後,病房裏的氣氛本該緩和一些,但張進已經徹底無法從那種狀態中平靜下來了。他雙手用力地抓著床單,雙眼怒視著警察離去的方向,止不住地喘氣,咬牙切齒,連陶可可試探性地叫了他一聲“阿進”,都像沒聽見一樣。

“你別急,我會想辦法的。”一時間,我也不知道什麽樣的話才能安慰他了。

“你能有什麽辦法!都這樣了!”他絕望地看向我,紅著一張臉繼續吼,“你不是把車窗都打破了嗎?你怎麽不把那狗日的當場攔下來?你憑什麽放走他!”

這幾天其實我也後悔過,當時沒把廉河銘從車裏逮出來當場揭穿,竟帶來了這麽大的變數。可那個時候,張進身下一大攤血,場面慘烈,我連他是不是還有氣都不知道,就算再來一遍,我也不會把那點寶貴的時間用來跟廉河銘糾纏。

我盡量平和地對他說:“我肯定先救你啊。”

本以為張進多少能理解,沒想到這句話成了火上澆油:“老子用你救?”他暴怒,右手握成拳頭欲向我砸來。但他手背上還埋著針頭打著吊瓶,一個大動作沒打著我,卻把掛著吊瓶的支架順勢帶倒——

“哐當——”一聲響,金屬支架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那支架本來立在陶可可面前,突然倒地,又發出巨大的碰撞聲,把陶可可嚇得尖叫起來,手中端著的飯盒一下翻落,飯菜灑了一地。

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張進的狂暴再也控制不住,根本不管手上是不是還插著針頭,瘋狂地想要攻擊我。

我下意識控制住他的右手,阻止他扯著針頭亂動,他便用左手和還能用的一條腿拼命地反抗,任我怎麽勸都不聽,嘴裏還不停地罵:“你他媽的!老子就不該救你!救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有什麽用!”

陶可可嚇得抽泣不止,渾身都在抖。她顫顫地說了句:“我……我去拿拖把……”就捂著嘴跑了出去。

張進手背上固定針頭的膠布被扯松了,針頭從血管脫出,手背很快凸起一大塊浮腫。吊瓶被摔在地上失去了水壓,血液順著導管倒流出來,把半根導管染成了鮮紅色。

張進一邊掙紮還一邊喊叫,整個人就跟瘋了似的。我只能制住他,無法抽身去叫人,幸好病房裏不尋常的響動招來了巡察的護士,否則我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張進的情緒已經完全失控,什麽話都聽不進去,無奈之下,只能聽取醫生的建議,強行控制住他,給他註射了鎮定劑。

等張進終於在藥物的作用下安靜睡去,病房才又恢覆了平靜。

但我久久不能平靜下來,自責、無奈、擔憂,像千斤重的石頭一樣壓著我。從來沒見過張進這副模樣,他罵我不是因為怨恨,而是這場打擊,他扛不住了……

***

在病房裏等了許久也不見陶可可回來,她出去時說去拿拖把,雖然那只是逃離的借口,但過了這麽久,張進也安靜了,她總該回來了吧。

病房裏彌漫著的飯菜味道太刺鼻,我不得不自己去找拖把。但我走出去後,又在走廊的欄桿處看到了哭泣不已的陶可可。

“張進已經睡了。”我說。

她點點頭。

“你不去看看他嗎?”

她低下頭去,吞吞吐吐道:“阿進……阿進的衣服……沒帶多少過來,我回去……回去拿……”

“哦,好。”

“我的……背包,在裏面,你能幫我……拿出來嗎?”

我楞了一下:“你自己去拿不是更快嗎?我現在要去拿拖把。”

“我……”她又嗚咽起來,“我不敢去……”

我沒有為難陶可可,答應打掃完病房還拖把時,把背包帶給她。

陶可可從我手上接過背包時,除了謝謝什麽都沒有說。她緊緊把背包抱在懷裏,兩行淚又落了下來。然後她轉身離去,在長長的走廊裏,一步步朝電梯的方向走。她的腳步不快,不停地被人超過,身體也因抽泣一下下抖動。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好像在留戀著什麽。

***

張進昏睡了四個多小時,醒來時天都黑了。

不知是睡眠讓他平覆了情緒,還是鎮定劑的藥效還沒有完全散去,他醒來時,完完全全安靜了下來。

他的臉又恢覆了之前那般面無表情,兩眼無神地睜著。他左右看了看,發現陶可可不在,問我:“可可呢?”

“她說回去給你拿衣服。”

張進沈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索著什麽,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悲傷的神情。然後他喃喃自語道:“是我不好……嚇著她了……”

我沒應聲。

“她走了多久了?”他望了望窗外,又問。

“得有三四個小時了吧。”算算時間,陶可可該回了。

“天都黑了,女孩子家,不安全,你幫我去接她。”

***

我便去了一趟張進家。

我到的時候,陶可可還沒有出門。她沒想到我會來,有些驚訝。我告訴她張進叫我來接她,她沒應聲,只呆呆地站著。我見客廳的沙發邊立著一個拖箱,以為那是她收拾好的張進的衣物,便伸手去拿。

“那是我的箱子……”陶可可小聲說。

“那張進的東西呢?”

她搖搖頭,環視了一周整個屋子,又把拖箱拉到自己跟前,長呼了一口氣,對我說:“海冰哥,我……要回學校了……不去醫院了……”

我楞住了,這是什麽意思?

“我今天回來,是想給阿進拿衣服,可是……”陶可可帶著哭腔說,“可是在阿進的衣櫃裏,看到了……看到了別的女生的東西……”

“……什麽東西?”

“……內衣,內褲,還有……一些別的……藏在最底下。他說過,我是他的第一個女朋友,原來,是騙我的……”

我盯著陶可可,但她的目光卻躲著我,飄忽不定。

我已經聽明白陶可可想說什麽了,原來張進的悲劇,還遠不止一條腿……

陶可可在這裏住的時間不短了,我就不信她今天才發現那麽點東西,她要真在意,早就跟張進鬧了。這麽簡陋的謊言,這麽拙劣的演技,一拆就穿。

真正的理由顯而易見,她是真的承受不來,真的做不到。對她來說,眼前這個局面,除了逃離別無選擇。這最後的眼淚,根本不是委屈,全都是對張進的歉疚吧……

我腦中閃現出張進這些天每每提到陶可可時,眼中流露出的悲傷,他太了解陶可可,恐怕早就猜到結局了吧……

我無法幫張進挽回,也沒有去揭穿陶可可。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幫張進澄清一句:“可可,他沒有騙你,你真的是第一個。”

***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陶可可,那天之後,她永遠地消失了。她是腫著一雙眼睛從張進家離開的,於是時至今日,我對陶可可最深的印象,不是她跟張進你儂我儂時那張幸福的臉,而是在斷了腿的張進面前,畏縮到除了哭就一事無成的懦弱樣……

在我返回醫院,沈默著把陶可可留給我的鑰匙交還給張進時,張進呆呆地望著我手裏的鑰匙,許久都沒有接過去。

我看到他眼圈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但他緊緊地咬著牙,睜大著眼睛,沒有讓眼淚掉出一滴。他一句話都沒說,甚至沒問陶可可走時說了什麽。他是不敢說話吧,任何一句話,一說出口,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

何止是再沒見過陶可可,自那天起,我甚至再沒從張進口中聽到過“可可”二字……

張進說過,陶可可那樣一張白紙的單純女孩很好,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張進願意做她的天,替她遮風擋雨,讓她永遠都不必在這渾雜的世界中磨礪。

結局未必不能如他所願,只不過如今的現實,恰巧呈現出了另一種結局。

想讓陶可可永遠做個天真女孩,那張進就必須永遠都是那個張進,永遠不能倒下!一旦倒下,陶可可將沒有力量幫他撐住。

可是,誰能保證這一生都順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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