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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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走在湖畔公園夜晚岸邊的堤壩上,望著湖面上倒映出的燈火輝煌,我的心裏空蕩蕩的。

不知是平城的公交換了線路,還是我已經對這城市變得陌生,帶著林林回家的路上竟不小心坐錯了車。巧的是,那車竟碰巧從湖畔公園門口經過。看到那片熟悉的湖水,曾經的記憶如燭火般在腦海中點亮。回到家把林林哄睡著後,我又一個人來到了這裏,來到這片讓我難以忘懷的湖岸邊。

但這裏的景致,已全然不似當初。岸邊的小飯館沒有了,變成了高樓大廈,那一排昏暗的路燈也明亮了,把周遭照得清清楚楚。還有公園大門內側的那面墻,那個雅林救了我的地方,也被推倒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廣告牌。

一切都不一樣了,現在的這裏,很陌生。

世界本就變化著,我懂,只是我的時間,停留在了過去的某個時刻。我本不該來到這個時空,若不是為了林林……

***

過去,雅林拯救過我,幫我徹底脫離了長慧。我再也無法同河銘公司劃清界限的同時,河銘公司也變成了保護我的一把盾牌。

離開長慧時,杜經理對我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望你爛死在肚裏。”

我知道他指什麽,他沒有我的把柄,我卻有他的。命令我向廉河銘下手,我若轉個身就告發,他就麻煩大了。

我回答說:“秘密這個東西,守住才能保平安,我一日不說,便一日平安。”

他甚為滿意。

於是,我離開長慧的過程十分和平,就像一個普通的員工離開了一家普通的公司。

得到聘書後,河銘公司的人事處聯系了我。他們的態度非常好,主動要求我先養好傷再入職。這都是看在宋琪的面子上吧。

張進按捺不住那顆為搜集八卦孜孜不倦的心。起初,他對這件事將信將疑,在他的世界觀裏,一個靠男人養活的小打工妹怎麽可能做出這等仗義相救之事。後來,他知道這是真的了,就非要我講出,我究竟是怎麽把雅林從宋琪手裏搶過來的。

我苦笑:“我哪裏搶過來了?要真搶過來了,那她是找誰幫的我?”

這邏輯倒也合理,但他的腦回路卻不知怎地計算出了這樣一個結果:“哥們兒,既然她肯幫你,就說明有戲啊!他倆未必牢固,你挖一挖唄!”

我更哭笑不得了,道:“沒戲,以後宋琪是我上司,惹不起。”

***

其實張進不知道,從那天與雅林通完電話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都再沒有聯系過。

那天,我終於知道了雅林的新號碼,我把它存在手機裏,卻一次都沒有去撥通,也一次都沒有響起過。

後來算算,那樣和雅林全無聯絡的日子,持續了也有半年之久吧。

不是因為顧慮到宋琪的存在,怕給她帶來麻煩才斷了往來,而是因為,我是真的,徹底地,沒有想要去見她的沖動了。

剛開始,我忙碌著脫離長慧的種種事務,無暇顧及,一個月後,這些事塵埃落定了,我才姍姍想起,要不要對雅林再說聲謝謝。當我想起來時,自己都嚇了一跳——什麽時候起,我可以長時間地不再想起她,而再想起她時,心裏竟平靜到沒有一絲漣漪。

兩次,雅林淡出我的生活,第一次是被迫,第二次,卻是我主動。大概,我所有想從她身上索取的情感回饋,都到此為止了吧。

漫長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無風無浪。盡管同雅林仍舊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卻再沒聽到過關於她的任何消息。我們在彼此的生活中毫無痕跡,我也不知道,我的主動淡去,雅林是怎麽想的。她同樣沒有找過我,一次都沒有。

這並不代表我們之間再無情誼,若有一天她遇到難處,我一定會全心相幫,也確定,她也會如此。

於是,雅林變成了一個曾經距離我內心最接近,又終於遠去的老朋友,雖然不再有交集,但我知道她就生活在不遠處的某個地方,有人護著,心頭便已安然。

我們之間,至此,已是圓滿。

***

我肩上的槍傷足足養了三個月才全好。

頭一個月,右臂幾乎不能動,但盡管只有一只手可用,我也再無法對那個“垃圾場”視而不見。我徹徹底底地收拾屋子,扔掉損壞的物品,補刷弄壞的墻,重新添置物件擺設,打掃衛生,把新換的冰箱也填得應有盡有

——這屋子被糟蹋到不堪入目的樣子,至始至終都只有我一個人見過。

時隔許久,我終於把張進招待進了家裏。

他第一次來,按捺不住興奮,裏裏外外瞅個沒完:“挺有水平的嘛!”

曾經打算過了那道坎兒就搬回去,可現在,我已經同長慧劃清界限,再住到長慧分給張進的房子裏,不合適了。而張進前一陣還提過想我搬回去的事,今天卻忽地就把這茬兒忘到了九霄雲外。

他把房間參觀了一遍,除了那個設計得不倫不類的假陽臺。

自打租來這房,通向那個假陽臺的門就一直關閉著。對我來說那實在沒什麽用處,這次大掃除也沒給它排上號,恐怕已經墊上好幾層灰了。

張進註意到了那扇門,試圖推開一探究竟,被我阻止了:“那邊是個改裝的采光井,臟,別放灰進來。”

我直接把那扇門鎖上了,張進斜著眼睛看了我兩眼,倒也沒多說什麽。

許久沒有一塊兒喝酒了,我本打算在家下廚,好好款待一番,誰知他不知好歹,露出一臉嫌棄:“整那麻煩幹啥!走,跟老哥出去喝一杯!”

還不等我應,他又馬不停蹄地叨叨開來:“誒我跟你說啊,我也是前兩天才聽說的。那個,河銘公司總部大樓你知道吧?”

我點頭。

“那旁邊有個小巷子你知道吧?”

“不太清楚。”

“哎喲,你不知道,那巷子裏新開了家小酒吧!”

我當張進要說什麽大新聞,到頭來還是酒的事,那一驚一乍的德性真是一點沒變。

“那地段可真不是幹這生意的。”他繼續道,“周圍也沒有什麽別的店,普普通通地開個店啊,根本就火不起來。我聽說,那是河銘公司裏一高管的親戚開的,專供河銘公司的人去光顧,靠著裙帶關系,生意還不賴。”

我笑笑:“這跟你有什麽關系啊,你不會大老遠地還想跑那兒去吧?”

“你別不知好歹啊!”他板起一張臉,“老哥我這可都是為了你,你小子馬上就得去報道了,還不趁這個機會,趕緊去混個臉熟。”

***

那天晚上,我便跟張進去了那家新酒吧。

我當然不是為了去結識河銘公司的人,只是本來就無所謂去哪裏,就隨了他。但去了我才知道張進非要來此的原因:一、他快一個月沒喝酒了,酒癮大發;二、這家酒吧因為剛開張,許多名貴的酒品都在促銷打折。

這兩個原因著實讓我大跌眼鏡。這個不醉不歡的酒罐子,哪一天離得開酒啊,這是中了什麽緊箍咒?況且,喝酒泡妞這兩大興趣愛好他苦心經營多年,揮金如雨,在這點開銷上也會計較的模樣,我真是頭一回見。

張進怎麽變化如此之大,一陣子沒見,難道最近發生什麽?並坐在吧臺邊,我一手扶額,斜著臉審視著他。

“呃……杜老頭不像從前那樣信我了,沒有油水可撈了,花天酒地,是花不起來了。”他嘴上雖在解釋,眼神卻在逃避,還有意無意地想把話題帶偏,“不過這樣挺好,知道杜老頭不簡單後,我也不想再跟著他掙黑錢了。要是他哪天倒臺了,我還想獨善其身呢。”

他裝得大義淩然,好像要從此改邪歸正,返璞歸真,但我偏不給他避開話題的機會,又繞了回來:“今天請客的人可是我,不用你掏錢,這不是便宜我了嗎?”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他沒好氣地擠兌我,“我帶你來這兒,就是為了蹭吃蹭喝?都跟你說了,讓你好好在這兒先混個臉熟。你要真跟幾個管事兒的混成了哥們兒,等你進了公司,這平步青雲扶搖直上可不就是一眨眼兒的工夫?你說你都吃過大虧了,這回好不容易又有戲了,你咋就不知道一鼓作氣好好混出個人模狗樣來,把那個什麽宋琪給他比下去啊?你不想……”

不等張進嘮叨完,我忍無可忍,直接把一酒瓶子塞進他嘴裏:“你都說了這裏都是河銘公司的人,還敢大聲喧嘩這些。”

張進立刻警惕地環飼四周,看有沒有人聽見了他剛才的慷慨陳詞。

這酒吧的確不大,但裝潢還算精致,空座有,但也不多,客人不多不少剛剛好。河銘公司的人我本來就不認識幾個,視線範圍內也全然沒有熟面孔。

張進不再肆意喧嘩,專心致志地喝起酒來。看他兩眼轉都不轉地盯著酒杯,就好像幾百年沒嘗過鮮了似的,我便不再拆他的臺,就讓他喝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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