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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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孕育著殺戮的夜晚,廉河銘成了河銘公司的神,他的突然駕到粉碎了杜經理和潘宏季的美夢。

潘宏季看到廉河銘的時候,臉都變成了青紫色。他在我面前暴跳如雷:“是你幹的嗎?是你把廉河銘招來的嗎?”

“原來你這麽害怕廉河銘。”我的嘴角在向上彎。

但那不是勝利的笑,我並不知道廉河銘的到來意味著什麽,他的出現,我同樣驚訝。

這個大老板不是還泡在酒缸子裏嗎?他怎麽突然清醒了,怎麽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潘宏季為何反應如此激烈?為何宋琪會成為網中之魚,廉河銘卻讓他像見了鬼一樣?

潘宏季猛地把茶杯砸碎在桌上,起身就要走,我立刻上前拉住他:“幹什麽?”

他掙脫不開,徹底失去了先前的得意,對我怒吼道:“你他媽的不想讓船炸了就放開我!”

他的意圖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一張臉焦急得變了形,不像是裝出來的。我一放開他,他撒腿就跑出了賓館。

我跟著潘宏季一直跑到碼頭邊,游船已經起航,正向著湖中心駛去。

潘宏季大罵一聲,在碼頭上來來回回尋人。沒一會兒,他從一處角落逮出一個人影來,一把奪過那人手中的手機,撥通了電話。

我不知道他打給了誰,只聽到他對著電話大喊:“所有行動中止!全部人給我待命!”

***

一場腥風血雨的表演在高潮來臨前戛然而止,湖面上平靜而優雅的波紋,緩緩地朝湖中心那艘金碧輝煌的游船蕩漾而去。

我和潘宏季在湖邊一處黑暗的角落裏,靜靜地等待著這場交涉的結束。直到兩小時後,游船緩緩駛回來,穩穩地停靠在碼頭上,所有人有序地一一下船,潘宏季都只是一語不發地看著。

自始至終,宋琪都沒有出現,但這場談判的得利者,卻毫無疑問是河銘公司。真正阻止了這場悲劇的人並不是我,但我倒向河銘公司,背叛了杜經理的行為,卻赤|裸裸地成了事實。

望著廉河銘在周圍人的簇擁下離去的背影,潘宏季的目光憤恨到了極致:“冷海冰,河銘公司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我不言。

他滿口譏諷:“我怎麽覺得你是個傻子呢?宋琪死了,河銘公司垮了,你看上的女人不就只能跟著你了麽?”

我愕然,潘宏季居然知道我不惜代價阻止他的原因!

“你胡說什麽!什麽我看上的女人!”

“不是嗎?你救舒心是為她,救河銘公司也是為她,你可真是個情種。上次我叫你小心被女人騙了,看來是我想錯了,你不是被騙了,而是心甘情願。呵呵……只可惜人家看上的不是你。”

我頓了一會兒,開口道:“我跟她早沒關系了。你聽好,就算從前有,現在也沒有了,今後,更不會有。”

***

夜晚又增添了幾分寒冷,我在公園門口一個隱蔽的角落默默站了一陣,從沒在意過寒冷的我居然也有些哆嗦。

我站在那裏,一時間有些仿徨。肩上卸下了一件重物,卻忽然有點空,不知該何去何從。

許久,我長呼了一口氣,走出隱蔽處,朝大門外走去。

我剛邁出公園大門,步伐卻驟然停住

——大門外一個黑暗的角落裏,一個瘦小的人影正蜷坐在地上。旁邊的樹叢幾乎蓋住了她的身體,唯有從我這邊照過去的光線,剛好映出她淺色外衣的一角。

雅林?她怎麽在這裏?

我走了過去,站到樹叢邊。她沒動,雙臂交叉在膝蓋上,頭枕著手臂,似乎睡著了。

我蹲下去,輕喊了她一聲:“雅林。”

她聽見了,擡起頭來,但光線太暗,看不清她的臉。

“你沒事吧,這麽晚了,怎麽在這兒?”

她搖搖頭,聲音有幾分虛弱:“有點兒不舒服,歇會兒。”

“病了?要去醫院嗎?”

她又搖頭,給我看她手裏握著的小瓶子:“有藥。”說著,沖我笑笑。

我點了個頭:“你是不是擔心宋琪?怕他還是會來,所以跑來了?”

雅林就不笑了,也不說話。

“你放心吧,他沒來,我一直在那兒看著。還有,你知道嗎,河銘公司的老大來了,就是你說的那個廉校長,他來了,我想公司也不會有問題。”

雅林望著我,許久都不再開口。

我蹲了一會兒,腿有些麻,站了起來:“太晚了,回去吧。”

“嗯。”她低聲答。

“教師公寓在哪塊兒?”

她仰頭看我。

“河銘中學附近嗎?”

“……嗯。”

“那還挺遠的,我幫你叫個車吧。”說完,我轉身走到了馬路邊。

這附近出租車不多,等了一會兒還沒來。雅林慢悠悠地跟了過來,站在我斜後方,和我一起等。

沒多會兒,突然有人大叫了一聲:“羅小姐!”

尋聲望去,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急匆匆地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吆喝:“找到了!找到了!在那邊,把車開過來!”

男人氣喘籲籲地停在雅林面前,一邊擦汗一邊抱怨:“羅小姐你上哪兒去了?走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這麽冷的天又這麽晚了,你一個女孩子……你……”男人急得語塞,語氣卻非常收斂,“告訴過你這附近不安全,有壞人,你要出點兒什麽事,我們……我們怎麽交代呀!”

從他的話和一身西裝革履的打扮可以猜到,他是河銘公司的人。他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問雅林:“你朋友?”

雅林低著頭,沒有回答。

不一會兒,一輛寶馬就停在了路邊。

“走吧羅小姐,回去好好休息。今天太晚了,我跟學校打個招呼,明天你別去了,啊。”

“不用,我明天要去上課。”雅林立刻拒絕。

車門已經打開,我退開一步,對雅林說:“那我先走了,再見。”

我說完便轉身走開,但剛走出幾步,卻聽見雅林在背後叫我:“海冰——”

我回過頭,她正向我走來。

她停到我跟前,一字一句地對我說:“海冰,謝謝你。”

我望著她,沒有說“不用謝”。

所有的一切,只需她一聲“謝謝”,便足以慰藉,所以我收下。

她輕咬下唇,目光中有幾分躊躇,輕啞的嗓音混在風聲中,斷斷續續:“我能……請你吃飯嗎?”

我楞了一刻。

第二次了,為了感謝?

她靜靜地望著我,等著我回答,而後面的人也靜靜地望著她,等著她上車。

“好。”我答。

“那,周末吧。下個周六,行嗎?”

“好。”

“那就,下午五點,就在……”她左右看了看,“就在這兒吧,公園門口,我在這兒等你。”

***

夜深了,我才終於往回走。

水面的波濤靜止下來,水底下的暗湧卻已經開始醞釀。我畫了一個句號,新的篇章卻要就此開始。

身心俱疲。

挪回到家門口時,雙腿都像灌了鉛一樣擡不起來,就盼著往床上一倒,什麽都別再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然而,當我用鑰匙開門的一瞬間,我的大腦卻狠狠一抽——我從不會忘了鎖門,但門卻沒有鎖!

我謹慎地將門推開一個縫隙,沒發出一點聲音。屋子裏靜悄悄的,黑漆漆的一片。我盡量小心地推開門,不讓門發出聲音,伸手小心地摸向電燈開關,打開了燈

——整個房間,一片狼藉!

沙發和墻上全是深深淺淺的劃痕,櫥窗裏的玻璃杯砸得碎片滿地,就連電視機都翻倒在了地上!臥室更加慘不忍睹,棉被全被穿腸破肚,棉絮滿天飛,還夾雜著被砸碎的臺燈碎片!

掀開棉被,我落在湖畔賓館的那把小刀,正筆直地插在床單上!

***

真快,一個晚上的安穩覺都不讓人睡。

我以為我的住處還算是個秘密,原來真是太高看自己了。幸好我搬走了,要是這樣的事發生在張進家,他不得氣死。

瞬間的震驚後,我的疲憊崩塌了,全身的骨頭像被誰抽走了似的,支起身子都困難。我漠然地踩過一地狼藉,往陽臺上一蹲,就一根一根地抽煙。

頭一次,我抽了一整晚的煙,對著外面,一眼都沒回頭去看。

之後的幾天,我就在那垃圾堆一樣的屋子裏傻呆著,沒出門,也沒人來找我。每次睜開眼,都是臥室的天花板。

後來一股難聞的酸臭味終於把我熏下床,我才發現,冰箱門已被砸得合不上,幾天過去,裏面的食物全都變質腐壞,塑料袋的縫隙裏流出一股泛黃的汙水,陣陣惡臭。

這氣味讓人反胃想吐,我跑到廁所對著馬桶一次次作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天滴水未進了。

一瞬間,我像是突然恢覆了知覺似的,口渴難耐,接著面盆的自來水管大口地喝起來。喝足水後,又感覺到了空得快要前後緊貼的胃,終於在饑餓感的催促下走出了門去。

出門前,我對著鏡子梳了梳頭發——鏡子裏的自己已然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我跑到最近的超市買了一大袋面包,癱坐在路邊,對著馬路上匆匆來去的車輛,狼吞虎咽地啃。

已是入冬,寒風刮在身上像刀割一樣,真疼。

緩過了餓勁兒,我想起了張進,不知他這些天怎麽樣,會不會受到我的連累。我回去找出手機想給他打電話,卻發現幾天過去,早就沒電了,又在“一地雞毛”裏找到充電器,才把手機打開——如我所料,一長串的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張進。

我點開了他的號碼,盯著撥號鍵呆了一會兒,終於按了下去。

風雨雷電,刀山火海,就從這一刻起,開始面對。

電話很快接通,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張進的聲音就強勢地占據了我的聽覺:“餵!餵!你是冷海冰不?你人在哪兒?”

他的聲音很是急促,我保持著平穩,喊了他一聲:“張進。”

“哎!總算有聯系了!我……”他氣急敗壞,但終於放心了些,“他們沒把你怎麽樣吧?這幾天有人來找你麻煩沒?”

“沒。”

“你人在哪兒?”他又問。

“我……”我不打算讓他知道這場巢穴之災,這裏,就讓我一個人收拾吧。於是我說:“約個地方見吧。”

***

我們約在一家偏僻的背街酒館,那裏不是銀巷,沒有圈裏的人。地方是張進定的,他怕我被人發現了行蹤,其實他不知道,我已經無處藏身了。

張進再見到我時,止不住驚訝。我那時的樣子看起來很憔悴,雖然出門時盡量收拾得不至於太落魄,但那張多日不見天光的臉和僵硬的表情,卻把我這些天的頹廢暴露了個精光。用張進的話來說,可能都不成人樣了吧。

那天,張進破天荒的在我惹了一個大麻煩後沒有臭罵我一頓。他本來滿肚子的責怪,見了我後,卻不忍心落井下石了。他看了看我,又搖了搖頭,便讓我坐下。

“你要不要吃點兒東西啊?”張進問。

我搖頭。

“看你……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我答著,語氣盡量放輕松,“就是好多天沒出來曬太陽了,有點蔫兒。他們沒來找你吧?”

“你還知道問我啊?我現在都被看得緊了,像我是你同夥兒似的。哎,你到底咋回事兒啊,你怎麽變成眾矢之的了?”

“他們怎麽跟你說的?”

張進嘆了口氣:“你搬走以後,頭幾天還沒什麽。後來不知怎地,也就前兩天開始吧,外頭天天有人瞎轉悠,好像是在監視。那裏頭有個弟兄我從前是打過照面兒的,我知道是杜老頭派來的人。而且派給你的大奔,也不知道啥時候被人開走了。我尋思杜老頭這是要辦你啊,就偷偷找那兄弟套話,你猜他咋說,他說你是河銘公司派來的奸細!說長慧這回跟河銘公司搶生意輸慘了,而且全賴你,上頭要拿你開刀!嘿,我就奇了怪了,你有幾斤幾兩我還能不知道,你怎麽能是個奸細呢?不是潘宏季有招數搞定這生意的麽?怎麽就輸了?還怎麽賴上你了?你到底做了什麽?”

這事怎麽可能講得清楚,我低頭默默地說了句:“他們沒把這件事跟你聯系起來就好。”

“哎!你搞沒搞懂輕重啊!”見我文不對題,張進急了,“公司這回損失可不小,河銘公司又活了,過些日子又要壓到我們頭上了。這事兒要真和你有關系的話,杜老頭是不會放過你的。你給個回話啊!”

他兩眼瞪著我,等著我回答。但我答不出他希望聽到的辯解,只能無奈地點頭,承認了。

這下他真驚了:“你怎麽搞的?”

他沒壓住嗓門,旁邊的人都朝我們看了過來。

做不出解釋,我只能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我先去辭職。”

“你以為……”張進剛要爆發,看了看周圍,又壓小了嗓門,“你以為就辭職這麽簡單?你是傻缺嗎?”

我沒答,反而淡淡笑了一下。

“你這個……”他氣得語塞,正要發作,卻被我突然的示意打住。

我發現,那個從中作梗,讓我走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小醜,正坐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竊笑

——潘宏季竟然出現在了這個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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