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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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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下,便跨上了馬背。壯碩的俊馬極馳飛奔,快速穿過廣陵城的城門樓臺,往城東方向而去。

邀月湖名字雖然好聽,卻是一個死水湖,面積不大,裏面長滿了水草。

這一處地段偏僻,人煙稀少。

早前,謝琰為了安置流民,令衛兵將這一塊擇出來建造茅棚,如今流民已經適應安居,漸漸熱鬧起來。

在這湖岸不遠處,聳立了一棵白槐,樹型高大。現下時季早已入秋,可周遭的落葉卻很少見。

劉裕趕到的時候,樹下圍滿侍衛,隱約可見一抹紅艷的衣裙。他忐忑地翻身跳下來,背對著槐樹的侍衛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最裏面,謝琰正半跪在女子面前,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托著女子的下巴,小心的將她的臉轉了過來。

女子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正臉,就這麽毫無預警的出現在他的眼前。宛如當頭一棒,砸得他兩眼一黑,腳下一陣踉蹌。

身側的侍衛及時將他扶住。

他卻猛地掙開,跌跌撞撞走到身穿大紅吉服的女子面前。他的手顫顫抖抖地伸出去,卻在半空猛然頓住。

若不是這身吉服,是他親手準備的,他絕對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天錦……”劉裕聲音暗啞,哽咽著叫出這個令他心動不已的名字。

他這一聲,把謝琰叫得渾身都僵住了。

別說劉裕不敢相信,他又何嘗願意看到天錦死得這樣的慘烈。以他對天錦的熟悉,這具屍體與她的身形完全匹配,除了已經讓人辯識不清的面孔,真的毫無破綻。

“天錦……”劉裕憔悴的面容上眼窩深陷,目光泛著渾濁,臉上黯淡無光。

他的手掌死死摁在地面,手指深深地摳入泥土,仿佛不知道疼似的。當日定下婚約之時,何等的意氣風發,可現下他卻面如死灰。

淚眼憋不住落了下來。

都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他甚至都不敢去觸碰她,仿佛只要不碰,眼前這具屍體就是幻覺一樣。他的天錦還好好的活著,她含羞帶怯,滿心期待的等著他去娶她。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殘忍!

謝琰托著女屍下巴的手頹然落下去,他高昂著頭顱,強壓著要溢出的淚水。

女屍的下巴沒了支撐,腦袋無力地垂下去。

劉裕心中狠狠一抽。

“謝琰!”他雙眼腥紅,目光兇狠,突然拽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按在地上,“你就是這樣替我照顧天錦的!”

謝琰下意識要躲避,卻在他控訴的話句中啞口無言。他僵著身體,一動未動,目光蒼涼看向屍體。

“放肆!”

副將程峰一腳將劉裕踹開。

劉裕爬起身再次撲過來,程峰警惕地將手按在腰側的配劍上,劍光一閃,正要抽出長劍,卻感覺到一股外力,將他的劍柄用力按了回去。

謝琰目光沈沈地看了他一眼,“讓開,不許插手。”

“可是將軍……”

“讓開!”

程峰無可奈何地後退,卻目含警告,惡狠狠地朝劉裕瞪了一眼。

劉裕早已瘋狂,沒人阻攔,他順利摁住謝琰,揮拳照著他的臉就是一下。

謝琰臉瞬間掛彩,嘴角緩緩溢出血水。鮮血更加刺激了劉裕,他的拳頭揚起又落下,嘴裏謾罵不斷。

“堂堂的鎮國將軍,淝水一役好不威風……我呸!什麽狗屁鎮國將軍,連一個小小的廣陵城都鎮不住,還談鎮國?連一個女子都保護不了,你的戰功莫非都是撿來的……”

他的拳頭越落越密急,謝琰的身體卻是越來越僵硬。說得不錯!什麽狗屁鎮國將軍,他的戰功都是騙來的。

他傷得她那麽深,現在卻連她的性命也護不住。

謝琰啊謝琰,你還有什麽顏面存活在這天地之間!

也不知揮了多少下,等劉裕氣喘籲籲停下來,謝琰的半張臉都腫了。

他一動不動,雙眼緊閉,也不知是死是活。

目睹了全過程的程峰,終於忍不住再次將劉裕一腳踹翻,“哪裏來的野蠻人!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了,還要怨到別人頭上,無恥。”

程峰快速上前,小心地將謝琰扶起來,看著他紅腫的側臉,替他委屈道:“將軍,此人就是個瘋子,你理他做什麽!”

是啊,他就是個瘋子……劉裕痛苦至極,他又何嘗不知道天錦的死跟謝琰沒有關系。那些水賊是沖著他來的,天錦是被他連累的啊。

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怨恨別人?

劉裕顫巍巍小心翼翼地將天錦抱入懷中,他輕柔的替她整理著面容,將燒焦了的頭發攏到她的腦後。認真地凝視她的面孔,仿佛要牢牢記住這剜心的一幕。

她如美玉般的臉被燒成了碳黑,兩條彎月一樣的眉毛已經光禿禿,眼窩四周皮膚完全粘在了一起,異常醜陋。鼻梁高高腫起,曾讓他親吻著流連不去的嘴唇,更是歪在了一側……

劉裕摟著她,終於失聲痛哭了起來。

他的頭埋進她的頸窩,雙手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殺妻之仇,不共戴天!我劉裕在此發誓,定要將那些猖獗的水賊千刀萬剮,將所有的痛苦加倍奉還!”

一側的謝琰在這時,緩緩睜開眼,目光觸及他與屍體相擁的畫面,不忍地撇開臉。

“劉公子,”他暗啞地開口,“女子註重容貌……還是讓她入土為安吧。”

劉裕的後背立即僵直了。

謝琰推開程峰,“你們都回去。”

“將軍,讓屬下跟在您身邊吧。”程峰防備著劉裕再次動手,不肯走。

他是謝琰的親衛,跟著他出生入死,見過錦公主的風姿。天錦的容貌與錦公主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他都差點以為錦公主還活著。

謝琰這般痛苦,他最能理解。

看著天錦頂著那樣熟悉的面容嫁給別人,簡直就是心如刀割。現在被毀掉的,不僅僅是這副容貌,還有謝琰所有的寄托。

“不必!”謝琰再次推開他。

秋風瑟瑟,寒風襲人,擡目遠望天沈晦暗,天地似乎已連成了一線,枯黃的湖岸在風中顫顫發抖,入眼俱是蒼茫。

兩人不言不語,將天錦葬於白槐樹下。

看著泥土漸漸將那紅艷的衣裙掩蓋,謝琰心口再次疼痛起來,“那只斷笛呢,一並埋了吧。”

劉裕卻搖頭道:“她身上沒有斷笛,想必是丟失了,待我找回來,再一並還給她。”

謝琰閉上眼,緘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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