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站在海邊, 海岸線帶來的風，吹得他的頭發有些淩亂，大海的波浪沖擊著沙灘, 讓人覺得空曠的可怕。

他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

以他對那孩子的了解，那天晚上出現在別墅不遠處, 也許正是已經得知了那個被保釋出來的人想對他的親生父母動手。

可他可以選擇報警啊，無論是通知他還是通知那些保護他的人，選擇都有那麽多。

為什麽要自己動手呢？

盡管此時此刻律師看起來是那麽的迷茫, 但他心裏清晰的明白，自己是可以找到答案的。

那孩子如果早就預料到這一切，絕對會提前留下能讓自己明白真相，也能讓自己明白他心中所思所想的東西。

想明白了這一點，律師先生第一時間去了鐘渙之前居住的那個地方。

那地方他是有鑰匙的, 就像是律師自己的家，鐘渙也有鑰匙一樣，只是兩人並不是很習慣去對對方家中。

此時打開了鐘渙的家門時，律師才發現這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化。

說來也是, 雖然是分配的房子，但房產上的名字之前還是鐘渙。自他死後有人在他的身上發現了遺囑, 遺囑上詳細寫的就是死後的財產分配。

專利費用按照他最開始的規劃支出, 而這個房子就留給了律師。

律師進來的時候發現房子裏有一些翻找的痕跡，想來就算這棟房子被鐘渙當成了遺產, 留給自己, 上面的人也不可能就真的當做什麽都不存在。

律師環顧著這看起來風格極其簡約的房子, 心中多少有一些難言的郁氣和沈悶。

他知道自己到這裏來, 是想從鐘渙留下的東西中找一找, 看一看能否發現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但此時站在這裏, 他的所有想法，不，準確來說，他的眼底出現了一幀幀宛若幻境一般的畫面一樣。

律師恍恍惚惚的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那孩子在這個房間中活動的所有畫面，最後，那個男孩對著自己所在的位置笑了一下，笑容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寧靜。

律師知道自己和他交好的原因，很多時候是因為他的性格，另一個原因，則就是因為兩人三觀相符，相處起來的時候就更顯輕松。

那個笑容就是能讓他所有的不適都徹底被丟下的存在。

而後佛若幻想一般的畫面中的人，走到了單人床旁邊的櫃子前，幻象拉開了椅子坐了上去，然後拿出了一張白紙，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起來。

律師也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幻想還是什麽，他只看到那人最後在白紙上寫滿了字以後，就將其折疊塞進了一個旁邊已經準備好的信封，最後將整封信，放在了櫃子的抽屜中的夾層裏，所有的畫面，律師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本能告訴他，如果他一眨眼，眼前的所有幻像都會丟失。

最後律師則是睜著酸痛的眼睛看著那個幻影，輕輕說道，“如果這就是你選擇的，我想，我也是會理解的。”

他的眼皮微微下沈，直到上下眼皮接觸到，再一眨眼，那個幻像就像是玻璃碎片一樣，一下子全部破碎，消失，房間裏寧靜的像是什麽都沒有出現過一樣，不，準確來說是本來就沒有任何東西出現過。

一月未曾打掃的房間，有了一些明顯的灰塵，律師踩在地面上，甚至還留下了明顯的腳印。

他最後打開了那個抽屜，看似平平無奇的抽屜，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夾層，而且還是高科技的密碼鎖。

此時的律師想都沒想，就將鐘渙第一次請自己去打官司的日子所代表的數字，輸了進去，哢的一聲，小小的密碼鎖真的解開了。

有時律師總會想，古人用於形容朋友的那些詞匯，現代人根本就沒有辦法擁有。

可當他打開密碼鎖時，心裏一瞬間升起的淺淺喜悅，讓律師打開信封之前臉上的表情都帶有一絲笑意。

律師親啟——

想必在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最開始提筆時，我想寫下的並不是隔著時間和空間與你對話的信，而是試圖講明為什麽選擇走向最終結局的全部理由，後來想想還是不必了。

不記得在什麽地方看到過一句話，那句話的大致意思是，“我選擇生和死的理由只是，這個世界還配讓我留下，和，這個世界不配讓我留下。”如果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在你的身邊，那就說明這個世界還配讓我留下，反之，我想我也可以去選擇擁抱新的世界。

人沒有選擇生的權利，但人有選擇死的權利。

初秋的風景，也不知道到時候你還能不能陪我一起看，不過就算沒有辦法看到，我也不會留有什麽遺憾，在這個世界最幸運的就是還有一個能記得我的人，還有一個把我當做朋友的人。

說來說去，無論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還在不在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會讓你覺得難過，我可能不是一個好的朋友……

抱歉，沒辦法和你一起看我最喜歡的秋天的風景了。

當時寫下這封信的時候，鐘渙原本是想要將這封信變為另一種意義上的遺囑的，可後來反倒沒有了想要將自己所有心裏想法剖析給律師看。

三觀相合的朋友，之所以會以三觀相合為前綴，就是表明，絕大多數的時候，他們的思考方式都是很接近的。

律師能從這封信裏看出鐘渙誠心誠意的道歉，但也能看出他奔赴死亡時那種歡欣的，甚至還帶有一些愉快的心。

他選擇赴死的原因，或許有這個世界確實不配讓他留下的糟糕，但更多的其實是想要報覆這個世界吧。

他一直都是聰明的，清醒的。

知道自己做了不對的事，也知道自己就算能憑借著法律的保護，能無罪釋放。可因為清楚自己無罪釋放可能造成的結果就是新生代的不理解，疑惑，困頓，也許還會造成什麽錯誤認知，最後還是甘願有了牢獄之災。

律師的腦海裏想了很多很多信息，他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紅了，手裏的信紙被他捏得皺皺巴巴的，卻怎麽都不舍得松開，最後，有一滴眼淚順著面頰滑落，滴在了信紙的上面，將字跡暈染得一片模糊，最後男人只是哽咽了一聲，所有的情緒還是被壓抑了下去。

成年人沒有那麽多的難過，也不能有那麽多的難過。

他決定將鐘渙所有的想法繼續下去。

因為是朋友，才明白他選擇以這樣一個結局離開這個世界，只不過是為了報覆。

有什麽比鮮血以及悲劇更能讓人刻骨銘心感覺到痛楚的呢？

沒有了。

這世間最慘不過如是。

律師猜透了鐘渙心中的所有想法，他在他的社交微博上發送了一條信息。

【你們永遠都不知道，一個還不到十八歲的孩子，到底會被逼到什麽程度，才會選擇拿起武器保護自己。

就像你們永遠都不知道，那個十八歲的孩子從來都沒有接受過這個世界的善意，他難道不知道被校園暴力的時候，可以告訴老師，告訴家長嗎？他當然知道！只是他告知老師得到的卻是忍一忍就好。他告知父母得到的解釋就是為什麽那些同學就欺負你。他告訴這個世界，他向這個世界求救的時候，得到了又只有陌視。

沒有人會知道膝蓋被硬生生打碎的痛苦，也沒有人知道獨自一人待在醫院裏，沒有任何人陪伴，面對著吃著人血饅頭的媒體，冷冰冰且毫不在乎的父母，會讓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孩子，感受到多麽龐大的壓力，以及……絕望。

他經歷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不該，可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拉他一把，告訴他說，“你沒錯。”】

【他從來都沒有做錯過任何事！一如一年以前我主張將他無罪釋放一樣，他本身就沒有做錯！未成年人保護法保護其他人的時候為什麽不能對他一視同仁？其他人傷害他的時候，遲到的正義永遠都不如受害當事人選擇自己拿起武器，這就是真實，這就是這個世界！我恨它！它逼走了我唯一的朋友，它逼走了一個想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孩子。】

【只留下了……無數個甘願裝傻充楞的魔鬼。】

時至如今的一月以後，律師做了一個決定。

律師知道鐘渙是想以死亡逼迫這個世界的人，令他們感受到痛苦，折磨，心虛，各種各樣的情緒，用來報覆這個世界，但律師同樣也知道報覆一個人的最好方式不只是讓他痛徹心扉，更是讓他痛苦不堪的同時還只能感恩戴德。

所有參與校園體育用品儲藏室殺人案並且在期間辱罵過鐘渙的人，都應該感覺到那種籠罩在身心之上的折磨。

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律師在自己的官方賬號下放出了所有鐘渙對這個世界的貢獻，表明了那孩子對未來的憧憬，說穿這個世界對他有的只有傷害，也曾直言，“我希望他下輩子不要做個好人。”

言語是最能引動人情緒的東西，也能化為看不見摸不著的利刃，捅入了每一個曾經傷害過鐘渙的人的心間。

“他曾說：我選擇死亡，不過是因為這個世界不配讓我留下。”

“而我的回答只是：不是這個世界不配讓你留下，而是這個世界，配不上你留下。”

不是這個世界沒有資格讓你留下，而是這個世界連資格都不配擁有。

律師失去了一個朋友，這個世界上所有曾註視過鐘渙的人，都該被從心臟上挖掉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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