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臨淵的表情在那一瞬間, 蒙上了層夢游般的神色，他的唇幾乎是無法控制地輕顫，吐出的字句輕到好像一片羽毛在空中緩緩滑落, 仿佛生怕驚醒些什麽。

“師尊？”墨臨淵試探著問。

但林青染被貼了禁言咒，什麽都無法回答。

只能夠拼命地向墨臨淵眨眼，可這個眨眼的動作，是那麽的熟悉，在夢中都難以見到。

墨臨淵緩緩伸出手, 想要去摸上那張臉。

灼桃夭厲聲呵斥：“別過來，否則他就死！”

墨臨淵的手在空中一滯，就懸停在那裏。

司無夜見狀, 在墨臨淵身後一道靈力射出，朝著林青染而去。

墨臨淵頭也沒回，長袖揮動，便將那道靈力輕易擋開。

在魔界, 司無夜不可能在墨臨淵的反對下殺人。

司無夜道：“他不是你師尊！你師尊還在等你覆活他！”

墨臨淵置若罔聞，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林青染。

灼桃夭也發現了墨臨淵不敢上前，他抓住林青染朝後退, 魔人層層疊疊將他包圍。

但沒有一個人敢動手。

哪怕是墨臨淵自己, 也不敢。

墨臨淵知道這個小劍修是替身, 而且就是那次在靈石宮後院撞見的那個。

但他不敢出手。

因為，他太想師尊了。

覆活屍體那樣渺茫的希望, 他都願意拼盡全力去一試。

何況是如今這個一模一樣的人，長得像，神態更像。

墨臨淵甚至生出一種錯覺，這個小劍修就是師尊的轉世！

“別動手，讓他走！”墨臨淵下令, 他的神情中有著一絲從未見過的慌亂，“灼桃夭，你可以離開，只要你別傷害他！”

司無夜急道：“這只是個替身，不是你師尊……”

墨臨淵回頭，冷冷看著司無夜。

司無夜知道此刻不宜緊逼，立刻閉嘴。

灼桃夭仰天長笑，長笑中，他帶著林青染就此離開。

墨臨淵就在後面遠遠跟著，既不敢緊追，也不敢不追。

灼桃夭一路逃出魔宮，見到周圍沒有半個魔人，才道：“把千裏車給我！”

墨臨淵道：“你放開他！”

灼桃夭看出人質的重要性，他手中的劍更緊了些：“千裏車給我，我就放開他！”

墨臨淵從懷中拿出千裏車。

千裏車在空中放大數倍，灼桃夭躍上車，將數十枚魔晶石丟到車中的陣法內。

千裏車就此破空而去，當千裏車掠過那輪又大又圓的血月時，車內丟下一個人來。

墨臨淵一躍而起，墨色的長龍穿雲破月，將那個從千裏車跌落的人，穩穩接住。

下一秒，墨龍化作人形，將懷裏的人死死抱住。

“別怕，你不會有事的！”墨臨淵低聲說，他將林青染抱得更緊了些，在半空中飛過，最後落在魔宮大殿前。

司無夜已經去繼續追灼桃夭了，這裏只剩下一地的魔人。

魔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墨臨淵從天而降，懷裏還個抱著個替身修士。

墨臨淵落到地上，卻不願松手，他直直地盯著林青染。

墨臨淵盡管心中知道對方的身份，卻還是帶著一絲希望：“你是誰？”

林青染：“唔唔……”

墨臨淵這才發現，林青染身上中了禁言咒。

他若想聽到回答，得解開禁言咒，可墨臨淵卻不敢。他心中很清楚，如果解開禁言咒，這名劍修一旦開口說話，便會刺破自己這卑微的迷夢。

他只是更加小心翼翼的問：“你受傷沒有？”

林青染搖頭，有些著急地“唔唔”。

墨臨淵再也無法視而不見了，他緩緩伸手，解開林青染身上的禁言咒。

林青染開口：“我覺得司無夜說的什麽覆活師尊，是假的！”

這句話一出，在場的魔人都替這名小劍修捏了把冷汗。

誰都知道，師尊對墨臨淵的重要性。

哪怕剛剛有人懷疑覆活師尊的事情，也絕對不敢當面戳破這點。

結果這個替身劍修竟然口出狂言，怕不是下一秒就死了！

但魔人們猜錯了。

墨臨淵並沒有半點生氣，他只是呆呆看著林青染，低低“嗯”了聲。

林青染說：“人死不能覆生，司無夜只是想利用你！”

墨臨淵看著懷裏的人。這語氣，這神態，真的如同當日師尊教導自己的時候一模一樣。

墨臨淵低聲問：“你是在……關心我嗎？”

林青染一怔，陡然意識到自己忘情了。

他立刻垂頭，聲音悶悶地：“沒有，是我僭越了。”聲音是他刻意練過的，格外笨拙。

然而墨臨淵摟住他的手卻更加緊了，直到林青染低低咳了聲：“尊主？”

墨臨淵才陡然意識到什麽，趕緊松開。

墨臨淵微微定神，朝著四下看去。偏殿幾乎被掀翻，正殿中的三株水晶蘭，有兩株已經用了，還剩下的一株，已經變成了雜草，再也沒有辦法用了。

墨臨淵看向水晶蘭的時候，便有魔人已經瑟瑟發抖。

當他的目光在那顆已經變成雜草的水晶蘭上收回時，大魔女已經出列，跪倒在他面前。

“尊主恕罪，屬下看管不利……”大魔女垂頭謝罪。水晶蘭不是斷掉，不是被損毀，而是變成雜草，這說明在剛剛的混亂中，有魔人偷偷摸了水晶蘭——這是自己看管不利。

“是誰？”墨臨淵的聲音冷冷的，可是他的餘光，卻有意無意的掠過一旁的林青染。

大魔女道：“屬下無能……不過這蘭花是林十一種的……想必，想必他能救。”

墨臨淵就開始正大光明地看林青染。

只見他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衫，頭發整齊的束在頭頂，一絲不亂。他的身上還捆著朱紅色的捆仙索，那捆仙索綁縛在他的手腕上，將他的皮膚襯得格外白皙，剔透。

墨臨淵心中跳漏了半拍，他從未對著哪個替身，有這種心悸之感。

這個人……到底是誰？是一個長得和師尊很像的替身，還是……師尊念在自己一片赤誠，還魂了？

墨臨淵不知道。

林青染很老實的垂著頭，他剛剛一時情急，說多了不該說的話。

此刻很是後悔。

更加擔心被墨臨淵認出來，只能夠盡量收斂氣息。

只聽得墨臨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可知罪？”

林青染道：“知，請魔主贖罪。”

墨臨淵卻沒有半點怒意，他的聲音很溫和：“你還能再種出來嗎？”

林青染道：“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十年二十年，百年兩百年，都難說。”

墨臨淵冷笑道：“是麽？”

殺氣逼人。

林青染朝後縮了縮，一副很害怕的樣子：“尊……尊主恕罪。”

墨臨淵在心底輕輕嘆氣。往日的師尊，便是面臨強大數倍的對手，也只是微微昂頭微笑，一臉淡然。

這個小劍修……很懦弱，很怕自己，不像……

但還是不甘心。

墨臨淵又陡然問道：“小白呢？”

小白是那只雪狐靈寵，師尊平時很喜歡的。

可是看到的，卻是林青染擡頭一臉茫然：“小白？小白是什麽，沒見過，不知道能不能種。”

他不是師尊……

可是這神情，這眼中茫然的神情，那微微擡起的面頰，卻和那日大婚的時候，在洞房中的師尊，完全重合。

一模一樣。

墨臨淵在這一刻，甚至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墨臨淵深深吸了幾口氣，將自己的心跳壓下去，努力維持著漠然的神情：“既然沒見過小白，那便算了。幽冥蘭你需要重新培植。這東西對我十分重要，你可知道？”

林青染道：“知道。”

墨臨淵此刻，反而覺得幽冥蘭並不重要了。

他覺得面前這個人，更重要一些。

墨臨淵頓了頓，道：“魔姑，從今往後，這名劍修……你叫什麽？”

林青染道：“編號十一，目前還沒名字。”

墨臨淵道：“從今往後，這名林十一修士所需的事物，都不可短缺。不論是靈石，妖丹，還是魔晶石，要多少就給他多少。因為……”墨臨淵想了想，找到了個合適的借口，“因為要替本尊培植水晶蘭，知道了麽？”

那名大魔女特意朝林青染多看了兩眼，這才點頭道：“是！”

但又有些遲疑，看著墨臨淵。

如今這是第一個被尊主抱過的替身，今晚……要侍寢麽？

墨臨淵無事大魔女探究的目光，道：“從今往後，林十一安心呆在魔草園，培植水晶蘭。這件事，是你們魔草園最重要的事情！魔姑，你也不要多事。”

大魔女答了聲“是”，就此帶著林青染離開。

墨臨淵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林青染的背影上，直到再也看不見的時候，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墨臨淵不知道這名修士，是替身，還是什麽……

但沒關系，只要他留在魔草園，只要他不離開，那便來日方長。

其它的魔人都離開了以後，墨臨淵才再次取出水晶棺。

他看著棺材中，宛若睡著一般的屍體，想起剛剛的小劍修。

半晌，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水晶棺：“師尊，如果你死了，我便傾盡天下，也要讓你覆活，哪怕只有一絲渺茫的希望，我也願意付出一切去換取……可如果你還活著，為什麽不願意見我……如果你就在我身邊，願意看著我，可為什麽，不願意認我……是我，什麽地方做的不好麽？是我，什麽地方惹你不高興了麽……”

墨臨淵低低的嘆息著，仿佛夜空中揉碎的血色曼殊沙華：“若你真是師尊，這次我決不讓你離開我身邊，絕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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