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染騎在龍背上, 能夠明顯的感覺到，當這句話問出去的時候，整個龍身都為之輕顫。

星空於四角垂下, 雲層將下方殺伐征戰都遮住，蒼茫雲海之上，只有一人一龍。

“好得很，不勞師尊惦記。”墨龍的聲音十分沈悶，帶著沙啞。

林青染道：“我聽說你在魔界……”

話尚未開口說完, 墨臨淵便打斷了：“徒兒並不想與師尊閑聊。”

林青染知道，他是不想聊魔界之事。

想來，魔界並沒有什麽令他愉快之事。

那便換個話題吧。

林青染道：“你在青蓮峰見到那些靈寵了麽？”

墨臨淵一聲不吭。

林青染道：“雪狐生了一窩小狐貍, 各個長得都和她一樣；長耳獸更是神奇，有天突然帶回來只白鶴，我還以為那是他的獵物，結果沒想到, 過些日子白鶴生了蛋，蛋裏面竟然孵出了長耳朵的白鶴。原來是找回來的媳婦兒。”

墨臨淵低低嗯了一聲，他還在往上飛, 但速度卻慢了很多。

風在兩人身側掠過, 夏日的酷熱早已在雲層之下, 此刻只有清涼和靜謐。

“徒兒去了摘星殿。”墨臨淵的龍頭，微微擡起, 看著夜空。他墨色的眼睛內，流露出無限惆悵，“那裏和徒兒走的時候……沒什麽分別。”

林青染道：“我覺得你布置的很好，所以就沒改動。”

魔龍嗯了聲，聲音更加低沈嘶啞：“徒兒當年本來就是按照師尊的喜好布置的, 師尊自然會喜歡。”

林青染的手微微緊了緊。

當日，他以為這只是徒弟的一片孝心。可此刻回想起來，卻是百般滋味在心頭湧動。

良久，他說：“是，你當年的確盡心。”

墨臨淵身形晃動，收了龍身，單手提著林青染。

林青染被捆仙索困住，動用不了仙法，也無法禦劍飛行，難以懸空。

他還以為自己剛剛說錯了什麽話，惹得墨臨淵不快。

卻見到墨臨淵取出一片龍鱗，將其放大數倍，供兩人站立其上。

林青染朝著身旁的墨臨淵看去，只見星辰下，他負手而立，面色如常，眼神都沒有丁點變化。

仿佛只是跟一個陌生人同行一般。

龍鱗浮在雲海之上，偶爾有遇到氣流，晃動了下，林青染腳下不穩。

墨臨淵也未去看他，只是拉住他的胳膊，漠然道：“此等高度只有龍身相助才能上來，師尊雖是元嬰修為，但如果從這樣高的地方跌了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林青染微微點頭：“想必此處是掌門師祖力所不及之地，追不上了。”

墨臨淵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但拉住林青染胳膊的卻始終沒有收回。

林青染註意到，墨臨淵雖然看著前方雲海，一只手還背在身後。

但他那只拉著自己袖子的手，或許是因為掌心滲出了細汗，竟將自己的白衫，浸濕了一小塊。

林青染裝作沒看見，魔臨淵也不開口，兩人就這樣站著，看著遠處雲層，無盡星河在兩人頭頂鋪展開，除了墨臨淵掌心的汗，越來越多。

隔了一會兒，墨臨淵才問：“師尊這些年，如何？”

林青染道：“還算平靜，除了偶爾聽到些你的消息。”

墨臨淵道：“想必不是什麽好消息。”

林青染斟酌著用詞：“他們說，你曾經放過一個叛亂的魔人，只因為他養了一缸青蓮？”

墨臨淵道：“往日在青蓮峰時，是我一直照顧那些蓮花。那魔人頗為像我，不忍殺，就放了。”

“聽說還重修了靈石宮？”

墨臨淵道：“我魔武雙修，靈石宮用來修煉道法正合適。”

“那替身呢？”

墨臨淵猛然轉頭，盯著林青染。

月色下，林青染的面色平靜，雙目澄澈，似乎只是閑聊。

墨臨淵的目光深沈，他緩緩道：“沒有替身。”

墨臨淵本就有先天靈力，不需要靈石便可靈力充沛，卻說什麽重建靈石宮是為了修煉道法。

可見，凡事他總要找個正當理由；更可見……自己當初那種行為，是真的傷了他。

只不過他口口聲聲為了修煉道法，但受傷後的魔血都難以凝固，就知他並未認真修煉。

林青染忍不住勸說：“其實你得了龍身，應該趁著這些時間，在魔界好好修煉。”

墨臨淵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人。

這語氣，這神態，真的就好像——師父在教導徒弟，要他好好用功。

墨臨淵低低嗯了聲：“知道了。”

林青染道：“修煉之人，所求無非是飛升證道。雖然你入了魔，但魔亦有道，你不該這些年仗著龍身胡亂攻伐，卻忘了根本。”

墨臨淵又嗯了聲，聲音很低，很輕。四周一片寂靜，這低低的應答聲，仿佛嘆息。

林青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墨臨淵也沒再開口，兩人就站在龍鱗之上，四周靜謐一片，只有頭頂星辰，無盡閃爍。

墨臨淵虛懸在林青染肩頭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想落又不敢落。

林青染微微側頭，正對上墨臨淵的眼。

墨臨淵正直勾勾的看著他。

林青染莫名感到一陣慌亂，他挪開眼，把視線移到別處，卻能夠聞到墨臨淵身上傳來的，冷清的味道。

肩頭也隨之微微一沈，是那一直虛懸著的手，落下了。

林青染掩飾地笑了笑，說：“不會掉下去的。”

墨臨淵隔了半晌才說了句“知道”，但卻並未松手。

林青染也就隨他去了。

墨臨淵靜靜的摟著懷裏的人，不再說話，任憑龍鱗如同一葉小舟般，飄蕩在雲海之上。

直到漫天星辰暗淡，東方金烏隱現，墨臨淵才低低說了聲：“天亮了。”

林青染說：“是。”

墨臨淵說：“他們應該回城了，昨夜徒兒力有不逮，只能夠在此躲避，今日不必如此了。”

看星星，明天不會有了。

林青染見墨臨淵轉身，終於開口：“我跟你回魔界，就像當初我們一起在青蓮峰的時候，好麽？”

墨臨淵的指尖微微顫抖，他的氣息也有些不穩，深深吸了幾口氣後才平靜下來，道：“好！”

林青染道：“那現在便去吧！”

墨臨淵身形一滯，緩緩回過頭來。

林青染擡眼，看著身邊的魔皇。

此刻雲彩在他腳下，被初升的陽光，射的瑰麗無比。

而他站在龍鱗上，卻更顯的沈靜，還帶著一絲冷硬。

墨臨淵白玉般的皮膚，映襯著驚人的容貌，這這一刻，被太陽勾勒出無尚光華。

他的唇，緋紅仿佛如血染。

他的眼，黑白分明，仿佛雪地之上的黑色寶石，說出的話，卻不容更改：“滅了鬼面城後，再去。”

林青染嘆息：“非要如此麽？”

墨臨淵的嘴角扯出一絲漠然地，慵懶地笑，似是自嘲，又似看破。

他將微微顫抖的手收到長袖中，笑道：“原來師尊是美人計。辛苦一整夜，竟是為了此事。”

“你亦能如願，不好麽？”林青染道，“我說過願意任憑你處置，說話算數。”

墨臨淵的表情更加慵懶，他搖頭笑道：“師尊為了鬼面城主，能夠做到這個地步，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可惜……”

墨臨淵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隱痛，更多的卻是決絕，“可惜師尊你太高估自己了。”

墨臨淵箍著林青染，踏在龍鱗上直沖而下。

他穿入雲層，滿是雷電的雲層，將上方的太陽完全遮蔽，四周依舊黑暗一片。

閃電時不時劃過，墨龍抓著林青染上下翻飛急速下墜，仿佛一顆從天外掉落的隕石，轟得一聲，墜落於地。

他將林青染仍在滿是瓦礫碎片的千峰觀，漠然道：“你即是為了他而來，我便讓你親眼見一見，鬼面城滿城屠滅的樣子。”

林青染擡頭，看到的就是墨臨淵朝著鬼面城而去的果決背影。

當初他還有懷疑和尚的那些話。

但如今，親見了墨臨淵的喜怒無常、變換莫測，才深刻的明白：修魔道，和修仙道真的不同。

仙道所求，無非靈石法寶，慢慢修煉便是了；

而魔道一途，雖然快捷，卻更加難走。擁有了魔龍之身，固然威力極大，但多疑、暴戾、偏執，狂暴，卻比修仙者更甚百倍。

林青染輕輕嘆了口氣，此次勸說墨臨淵之行，很難。

若非所有的招數都試過了，他也不願走最後一步。

畢竟……以身飼魔，很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