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夏季, 比往常都要熱上好些。

林青染所在的青蓮峰更是如此，他將冬天存放在冰庫中的冰拿出來，還依舊不夠降暑用的。

看著滿地的靈寵熱得直吐舌頭, 林青染都替他們發愁。

林青染已經是元嬰期修士，不畏寒暑，不管是白雪漫天，還是夏蟬鳴叫，都是那身白衣。

但他身邊的紅衣少女就不同了。

農百靈雖然是林青染的師叔, 可外表卻是少女形象。

冬天的時候她要穿紅色火狐貍毛做的大氅，到了夏天，就只在身上掛兩片紅布, 露出大片光潔的臂膀。

其它處不敢接待這位師叔，農百靈閑的無聊，只能天天膩在林青染處。

此刻見林青染搬運冰塊，便忍不住道：“今年真是邪門, 熱的跟火烤一樣，我百草園的草藥都熱死了好些。”

林青染將冰塊搬出來放好，一邊給雪狐餵冰鎮綠豆湯, 一邊對農百靈道：“三年前就開始了, 一年比一年熱。東城主說這是因為魔人在魔界四處修建火湖, 企圖打通仙魔通道的原因。”

農百靈上下打量了林青染一眼，笑嘻嘻地道：“你說, 該不會是你徒弟想見你了，所以才搞這麽多事情吧？”

林青染道：“我現在哪裏還敢再說他是我徒弟？記得三年前，有個修士說了句‘墨臨淵如今作亂，他的師父也不知清理門戶’，結果就被魔人滅了滿門。你小心這話傳到了魔皇耳中, 他來找你麻煩……”

農百靈翻了個白眼，四仰八叉躺在蓮花池旁的涼床上，道：“魔人都在鬼面城那邊，魔皇墨臨淵又不傻，才不會千裏迢迢跑到這裏來找我麻煩……”說到這裏，農百靈眼珠轉了轉，笑道，“不過說不定會來找你！”

林青染道：“找我做什麽？”

農百靈腦袋枕著手臂，腳尖晃動，胡亂言亂語道：“你都和他成親了，如今也是魔皇後，怎麽會不來找自己的夫人……”

林青染撫額。他放下手裏的冰碗，將自己身上蹭涼快的靈貓趕走後，神情嚴肅地說：“師叔，這話可不要再拿來開玩笑了。你也知道，如今修真界，人人都被那魔頭折磨的脫了相，修士不知死了多少，我修真界已經和魔界勢成水火……”

農百靈揮了揮手，打斷林青染的話，翻身坐起，道：“算了算了，三年前你從魔界回來後，就變得一本正經地，連個玩笑話也聽不得！”

林青染嘆氣：“哪裏是我聽不得玩笑話……是如今的魔皇太過可怕！”

農百靈也忍不住跟著嘆了一口氣。

是啊，如今的魔皇墨臨淵，下手狠厲，一出手就是滅人滿門，所有修士靈力被吸幹不說，屍體還會被拿去煉制成靈屍，四處作亂……

林青染道：“少說些墨臨淵的事情吧。我聽說凡是有修士在背後議論他的，第二天舌頭都會不翼而飛！”

農百靈吐了下舌頭，又似乎想起些什麽，趕緊捂住嘴，將靈力蔓延出去，等查探到周圍毫無魔氣後，才壓低了聲音：“還好萬壑谷沒有半分魔氣，不然我以後連話都不敢說了！”

林青染嗯了聲。那些舌頭不翼而飛的修士只是第一步，接著就是滅門，屠城，煉制靈屍……

都是魔氣先行探路。

萬壑谷沒有魔氣，說話目前還算安全。

兩人閑聊間，一只巨耳獸又跑了過來，圍著林青染的小腿蹭。

林青染便將自身的靈力逼出一點，餵它吃了。

農百靈忍不住道：“這些墨臨淵留下的靈寵你還養幹嘛？漂亮的養著也算了，這巨耳獸長得又醜，又要用修士靈力餵養，還沒什麽用處，白費力氣。”

林青染揉了揉那巨耳獸的耳朵，道：“不然呢？把它們都扔掉？萬一……”

說到一半，林青染自知失言，就此閉嘴。

農百靈道：“萬一什麽？你那徒弟還能回來找你要這些靈寵不成？”

林青染不想再提墨臨淵的事情。

他留下這些靈寵，也不過是修煉之餘，養來打發時間罷了，和墨臨淵毫無關系。

林青染將那些靈寵都餵好了後，靈寵們便排成一排，一齊仰著毛茸茸的腦袋看他，眨巴著眼睛乖巧無比。

林青染決定轉移話題，不再提墨臨淵相關的事情：“掌門他們出去也有兩三個月了吧，不知安否。”

農百靈道：“正要說這事兒呢，根據可靠消息，這一次魔人大舉出動，前來修仙界的不只是崔青冥那個魔頭了，還有你徒弟，啊，呸呸呸，還有大魔頭墨臨淵！”

林青染一楞：“雖然魔人三天兩頭跑到這邊來鬧事，可是他本人從未出過魔界，這次他竟然來了，還真是稀奇。”

農百靈道：“有什麽稀奇的，我聽說墨臨淵如今行事乖張，做事全然沒有道理，似乎全憑喜好來。據前些天抓到的魔人說，墨臨淵有天大清早起來親自打掃魔宮，結果在打掃魔宮的時候，發現了一只螞蟻。說什麽這只落單的螞蟻真可憐，硬是翻遍了魔宮的每一寸瓦礫，把這只螞蟻送回家才罷休；結果隔天，又不知道什麽事情惹到了他，應是讓所有的魔人，將魔界所有螞蟻都找出來，生生殺死了。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啊！”

林青染點頭：“大概是吧。喜怒無常得厲害……”

農百靈嘆道：“何止是這呢……我還聽天景宮的人說，他們也抓到了魔人，那魔人供出來的事情，才叫離奇呢！說是老魔主裂驁，竟然在魔界還有一個忠心於他的魔人，趁著墨臨淵不備，犯上作亂。墨臨淵親自帶人，把那魔人所在的一城全部屠光，城中上至垂垂老矣的魔人，下到剛剛初生的嬰兒，都沒有放過。卻獨獨……罪魁禍首給放了。你猜是為何？”

林青染搖頭：“不知，為何？”

農百靈道：“只因為墨臨淵抓到那魔人的時候，見到那魔人內院中，竟然養了一朵蓮花，聽說那蓮花當時正含苞待放，被墨臨淵的殺氣所染，非但沒有雕謝，竟然全部開放。墨臨淵說‘你養蓮花養的好，想必還有些本事，饒你不死吧’，就這麽把人放了！”

林青染猜測道：“是想要恩威並施，收服人心為他所用？”

農百靈道：“什麽啊，是真的把人給放了！沒有恩威並施，就這麽讓那人走了，甚至還送了點路費……你說他是不是有病，殺小放大，病的不輕！搞得魔界現在那些大魔小魔，都開始養蓮花保平安了。不過後來證明，根本保不了……”

林青染聽了，有些微微發怔，點頭道：“的確病的不輕。不過也不關我事，我們不提墨臨淵了，說點別的吧……聽說三天前，天景宮終於培植出了萬年雪蛤，能夠大增功力……”

農百靈道：“正要跟你說此事呢！墨臨淵直接在修真界現身，把那萬年雪蛤給搶走了……大家這才知道墨臨淵親自來了。”

林青染：……怎麽說什麽，都有墨臨淵！！

林青染道：“別提他了！”

農百靈無奈：“我也不想提，可這三年來，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有關……也罷，那就不說外面的事情了，對了，我上次來你這裏喝的傾心醉，挺好喝的，還有嗎？”

林青染道：“沒有了。”

農百靈道：“沒有了你怎麽不釀一壇呢？那麽好喝的酒……”

林青染無奈道：“那是墨玉在萬壑谷的時候釀的酒。我……不會！”

該死，墨臨淵這家夥是陰魂不散了嗎？

卻就在此時，天際一道白光劃破長空而來，跌落在林青染面前。

林青染和農百靈上前看時，卻看見只一只白羽丹頂鶴。

是萬壑谷的看山靈鶴。

那靈鶴一只翅膀折了，脖子幾乎斷掉，胸口被刺穿一個大洞，不斷往外滴血，奄奄一息。

林青染趕緊給那只靈鶴輸送了一波靈力續命。那靈鶴才緩過氣來，慌慌張張口吐人言：“青蓮峰主不好了！萬壑谷外三十裏處，陡然劈開了仙魔通道，大批魔人從通道內，進入萬壑谷……帶頭的……帶頭的魔人，眉心有一個火焰型的朱砂印記，已經殺了上來！”

林青染和農百靈對望一眼。

兩人異口同聲：“艹！”

背後說人是非，才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被人找上門！

以後打死都不說了！

農百靈從椅子上跳起來就要跑，被林青染拉住：“師叔你怎麽能跑？”

農百靈奇道：“不跑還能如何？”

林青染道：“那你準備往哪處跑？”

農百靈道：“當然是從後山門跑啊！墨玉他在我萬壑谷的時間淺，應該不知道後山密道……”

林青染拎起那只已經歸西的靈鶴：“這是看守後門的那只……後山密道的門，應該已經被他得知了！”

“那就從前門……”

話音未落，又是一只靈鶴哀嚎著從天上墜落，直直跌在林青染的懷裏。

說的話也是一模一樣：“青蓮峰主不好了！山門外陡然出現大批魔人，帶頭的眉心有一個火焰型的朱砂印記……”

話未說完，已經氣絕身亡。

農百靈叫道：“夭壽啦，這是前山門的那一只！我們被包圍了，這該如何是好！！”

林青染嘆道：“有備而來，還能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處是修真地界，且遠離魔界火海，墨臨淵魔功再強，到了萬壑谷也會被削弱不少……”

農百靈突然道：“不會是來搶親的吧？我趕緊把你送出去保平安！”

林青染：……

林青染道：“師叔鎮定些，你穿成這樣子，又躺在我的涼床上，說沒有奸情外人都不信！還送我出去保平安呢……迎戰吧。”

“迎……靠什麽迎戰？”農百靈是煉器的，不是劍修，境界雖高，但實戰……連林青染都打不過！

林青染雙眸微沈：“誅仙臺！”

萬壑谷外，一道道黑色魔影，紛紛現身，卻因懼怕烈日強光，不敢驟然上前。

唯有一名魔人，身穿黑色長袍，長袍的袖口領口，繡著金色雲紋滾邊。

他不懼烈日，不怕強光。

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影子縮成一個小團。

他的神情漠然，仿佛一團冰，又似無盡黑暗。

這樣的漠然，已經將他的美貌掩去。再美的容顏，落入無盡黑暗之中，都已經分辨不出。

他的周圍，纏繞著陣陣殺氣，行走之際，碰到的花草都紛紛枯萎。

沒有人敢直視他。

所以很少有人，能夠看到他眉心間的那抹火焰朱砂印記。

他就這樣站在萬壑谷的山門外，微微擡頭，看向天空的烈陽。

在他身邊，跟著一個帶著帷帽的魔人。

那魔人雖然身材高大，但卻和其它魔人一樣懼怕烈陽。

但哪怕懼怕，也不躲閃，只用帷帽略微遮擋。

此刻，這名魔人微微躬身，道：“尊主為何突然止步？”

墨臨淵的聲音，冷漠平靜的好像萬古寒冰，又死千年死水：“想起一些往事。”

他身旁的魔人欲言又止。

“崔副使有話就說。”

崔青冥躬身道：“此地是尊主舊日故居，也有舊相識。若是不方便，屬下替尊主料理了。”

墨臨淵聽了這話，沒有半點表情，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半點變化。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屠滅萬壑後，在此處建成汪洋火海，這個計劃沒有變！而且，也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兒而改變。止步不前，只是因為……想起了一樁舊事。”

“是何舊事？”崔青冥問。

但墨臨淵沒有回答，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漠然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猜不透，就等著。

崔青冥很有耐心，他曾經默不作聲等在魔皇身邊三個月，只為了等他決定，下一餐是吃紅燒還是清蒸。

這一次，墨臨淵沒有讓崔青冥等太久。

他只是略微頓了一頓，便吐出了三個字：“誅仙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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