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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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島上是沒有四季流轉的,一直都似春末夏初,微風和煦陽光柔暖,偶爾落下一場雨,也是細細沙沙無聲入夢,斷不會驚醒一對有情人。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小半年。

兩個人的生活已經很有模有樣了。木逢春後來又送來幾盒新的種子,謝刃便繞著屋宅,前院種花後院種菜,還養了一群白錦雞,風繾雪負責每天去撒米,撒著撒著就不舍得吃了,全部養來當寵物,結果雞可能也覺得自己不用被燉了,比較快樂,所以每每天不亮就要扯著嗓子打鳴,吵得白牙忍無可忍,沖出去兇神惡煞一呲牙,終於換來片刻安靜。

嘈雜聲散,風繾雪將手臂環回謝刃腰間,暖被捂得他渾身筋骨都軟了,一動不願動。床帳內還散著淡淡木香,與窗外飄進來的花香融在一起,熏得人甜夢沈沈,實在很適合就這麽擁著,再睡個舒舒服服的回籠覺。

於是謝刃就當真縱著他又賴了一會兒床,直到清晨的陽光穿透薄紗,方才用指背刮了刮那濕濕的唇:“乖,該起床了。”

風繾雪迅速往後一縮,將自己整個裹進被子裏,眼睛只肯睜開一條縫,地主老財一般說:“明天。”

“不行,不許拖。”

“我有點渴。”

謝刃下床替他倒了杯水:“喝完就起來。”

風繾雪討價還價:“那下午。”

謝刃坐在床邊看他喝水:“你乖乖的,取完金光後,晚上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風繾雪將空杯子還回去,重新躺好,口中無情拒絕道:“這島上一花一木一草一葉,我差不多都摸過一遍,還有什麽好東西是沒見過的,你少哄我。別到了晚上,又是自己硬湊過來,說一句‘美人要在燈下觀’,我才不看。”

“不是,這回保證不是。”謝刃將手伸進被子,攔腰把人帶起來,“這回我不是東西。”

風繾雪沒憋住,下巴抵在他肩頭笑,手腳都僵著,就是不肯配合。所幸謝刃也早就習慣了他這一到療傷就偷奸耍滑的習性,一手托著背,一手套袖子整衣領,三下五除二將人收拾得清清爽爽,放到地上站穩:“好了,去洗漱,我去廚房給你熱一碗湯。”

風繾雪說:“哦。”

然後一路目送著謝刃去了後廚,自己也不矯情了,反正矯情亦沒人看,便手腳利落地洗幹凈臉,又去雞窩裏將閨女掏出來,教育道:“你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怎麽成天追著雞屁股咬?真是成何體統!”

白牙四肢直挺挺伸著,與風繾雪方才不肯穿衣的姿勢如出一轍,可見的確是親生的。它頸間還套著一道項圈,是謝刃親手所點,免得這小瘋丫頭哪天躥出海面去。這世間能不以獵術,僅憑靈符就套住白牙者寥寥無幾,也從側面說明謝小公子上島之後確實沒偷懶,不僅將日子過得充實,課業與修習也半分沒落,風繾雪在心裏粗粗一估,現如今的謝刃放在修真界,哪怕把那些白胡子好幾丈的長老一並算進來,不說排進前三,至少前十是沒太大問題的。

他抱著白牙坐在陽光下,手指有一下沒一個掻著那細軟的皮毛。這幾個月,青霭仙府會按時送來書信,曜雀帝君在謝刃叛逃之後,已動身前往太倉山,取出了那把被鎮壓多年的燭照神劍,要重新淬煉劍魄。

按理來說,這條路是能走通的,因為燭照劍本就生而無靈,是靠著妖血相淬數萬次,方才育出劍魄,可你說能走通吧,前方卻又擋著一塊大石頭,那就是現如今的修真界,已經沒有橫行泛濫、數量龐大的妖邪了。

一雙微暖的手突然輕柔覆在他眼前:“怎麽躲到這裏來了,害我裏裏外外找了大半天。”

“我沒躲,就曬會兒太陽。”

“好好好,沒躲。”謝刃坐在他身邊,“遠遠就見你在發呆,想什麽了?”

“那個人。”

“……他有什麽可想的。”謝刃伸手,讓人靠進自己懷中,“乖,想點別的。”

“我在想正事。”風繾雪若有所思,“他想淬出新的劍魄,唯有斬妖一條路,可此時天下並沒有那麽多的妖,若換做你,你會怎麽做?”

“沒有,就到各處去找,總能搜羅一些,否則還能如何?”

“要是搜羅的還不夠呢?”

“不夠,就斬大妖?”

“我也這麽想,他以前曾說過,待你與燭照合二為一時,便要一同去斬天地間最後一只大妖。我們雖不知那具體是什麽,但至少是有這麽一個東西的。現如今你已明擺著不會再回金殿,他也親自去了太倉,按理來說,若想淬醒燭照舊劍,一只大妖能抵數千妖邪,但他卻並沒有這麽做。”

“為何?”

“我猜,會不會他也難敵大妖?”

“可人們都說他是斬妖尊者,而且當日九嬰——”

“九嬰並非他一人所殺,還有你。”風繾雪打斷謝刃,“我其實一直在想這件事。”

數千年前,九嬰雖是死於曜雀帝君之手,但最後兩人是同歸於盡的,可見力量懸殊並不大。

而在數千年後,曜雀帝君卻突然就有了能一劍斬妖的神力,總不能說成在被埋凜冬的這些年裏,一直在汲取天地靈氣。

那就只剩下了一種解釋,曜雀帝君斬殺九嬰的那一劍,不僅有他自己的力量,還有燭照劍魄的力量。而謝刃先前之所以難敵九嬰,或許並非力量不足,只是還不懂該如何駕馭。

謝刃遲疑:“燭照?”

“對,燭照。”風繾雪握住他的手,“你別忘了,在那個人身亡之後,燭照劍依然獨自游走天地間,斬殺著一只又一只的妖邪,所以其實沒人能算清楚它的具體修為。”

“若真如此,那他應該在斬殺九嬰時便已覺察出異常,為何不說?”

風繾雪道:“或許是怕你會因此自滿,又或許……其實根據他這幾個月的所作所為來看,應當是真心實意想斬盡天下妖邪,令神州怨氣皆消的。”

“怨氣皆消,他便不能長生,只能回舊地長眠,不貪生?”

“不貪生,卻未必不貪名,你還記得白鶴城中的那座破廟,記得那個日日稱頌大將軍的神像嗎?你當初未下殺手,是因為對方其實也沒做錯什麽事,不過自我陶醉,想博個英明神武的名號罷了。”

“按照你的意思,那個人是真心實意想要教導我,卻也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讓我、讓世人對他感激涕零,所以不惜隱瞞燭照本身的力量,好將所有功勞都攬過去,他既看淡生死,又看重盛名,想要在長眠之後,依舊被萬人稱頌,依舊香火鼎盛?”

“我也只是胡亂一說。”風繾雪道,“具體對與不對,得看燭照究竟是不是如我所料,已經有了能毀天滅地的力量。”

謝刃點頭:“好,我會繼續好好練。”

風繾雪伸了個懶腰,往樹下一靠:“那你去練吧,我困了,睡會兒。”

“休想。”謝刃將女兒拎到花叢中,又把偷懶的人一把抱起來,“隨我去泡溫泉取金光。”

風繾雪無聲嘆氣,雙手撐在他肩上,低頭看著少年英挺的眉眼,看了一會兒,突然用手指細細一描:“泡在溫泉裏,也不是只有取金光一件事可做。”

“少勾引我。”謝刃不為所動,“這一天天一樁樁,待你將身子養好,我是要全部討回來的。”

風繾雪表情一僵,質疑:“你同誰學的這腔調?”

謝刃答:“被你撩多了,無師自通。”

風繾雪想了片刻,還是決定將作亂的手指收回來,假裝無事發生,總算安安分分消停一回。

泡溫泉對旁人是享受,對風繾雪卻是實打實的酷刑。謝刃讓他靠在自己胸前,從背後圈緊了,方才在掌心蘊出靈力,緩緩覆在他的傷處。這活他已是駕輕就熟,但越熟練越心疼,感受到懷中人的咬牙不語,謝刃狠下心來,將那些新冒頭的金光奮力一抽,淩空裹入紅蓮瓣中,劈啪燃為灰燼。

風繾雪悶哼一聲,牙齒幾乎將口中的布帕咬穿,額上冷汗如雨。謝刃撫著他的臉頰,哄著人將牙關松了,道:“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帶你回去休息。”

“別,你繼續。”風繾雪道,“橫豎是一死,一回兩回也沒區別。”

謝刃皺眉:“什麽死,別亂說話。”

“我都疼成這樣了,說錯一句話還不成?”風繾雪有些煩躁地閉上眼睛,“你動手吧,我受得住,謝刃,今晚要是沒有貨真價實的好東西,你就死定了。”

他疼得整個人發懵,說話也顛三倒四,該記的事情倒是一件也不落。謝刃心疼又哭笑不得,不過見他脈象尚可,便又多取了兩回金光,直到外頭太陽都下山了,這才抱著已經昏睡的人回到臥房,輕柔地塞進被窩中。

“好好睡。”

結果也沒睡多久,頂多兩個時辰,風繾雪便推開被子,坐起來問:“好東西呢?”

正坐在桌邊看書的謝刃被嚇了一跳:“你這怎麽跟中邪似的,一睜眼就直挺挺伸手討債。”

“拿來。”風繾雪理直氣壯。

“拿不來,在外頭。”謝刃放下手中書冊,“風有些冷,等著,我先去給你取件披風。”

風繾雪心想,荒島上能有什麽好東西,我果然又被騙了,於是皺眉:“不去。”

謝刃及時道:“這回不看星星。”

“月亮也不看。”

“好,不看。”

謝刃用披風將他兜住,帶著人一路禦劍,繞到了明月島的最高處。

風繾雪看著眼前黑漆漆的破石頭,面無表情。

謝刃笑著攬住他:“別急啊,在下面。”

“你當我沒去過下面嗎,一個深坑。”

“現在不只是深坑了。”

謝刃打了個響指,坑內登時亮起星河萬千。

數百盞花燈縱橫交錯,有系在繩上的,有懸在半空的,全部紮成花與靈獸的模樣,栩栩如生鮮活靈動,溫暖了整座海島。

風繾雪輕輕牽住面前一盞紅蓮燈,扭頭看著身邊的人。

謝刃笑道:“你忘啦?今天是五月十八,秦淮城有花燈會。本來說好要去的,現在既然去不了,柳姑娘便選了這些花燈,讓璃煥暗中送到了青霭仙府。”

風繾雪抿著嘴:“有心了,將來出去之後,你我再當面謝她。”

“走,帶你下去逛逛。”謝刃牽住他的手,“哎,你說,崔望潮現在是不是正尾巴翹上天,樂得找不到北呢?”

“不一定,此等盛會,風氏也一定會去,倘若柳姑娘突然發現了兄長的好,那崔浪潮此時八成正在街邊買醉,涕淚嚎啕。”

“……也不必這麽慘吧,我覺得他人還可以。”

“那就讓他在嚎啕的時候,被另一個聰明漂亮的姑娘撿回家。”

“行,你說得對。”

就這麽把崔兄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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