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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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被窩裏被扒拉出來的人,溫軟得像一塊糯糕,風繾雪裹著夢境中的殘餘香氣,打了個呵欠直挺挺往過一倒,半分不想動。謝刃伸手將他接個滿懷,稍微晃了晃:“你這樣我沒法穿啦!”

沒法穿就不穿,風繾雪扯過被子,眼看又要往裏鉆,結果被眼疾手快的謝小公子一把扯住腳踝,強行拖回懷裏套衣服:“再睡就長蘑菇了,聽話,我今天要做的事情多得很。”

“你能做什麽事。”聽到他這麽說,風繾雪總算願意睜開眼睛,“臉上還掛著彩,要出門?”

“嗯,去走兩家長輩,都是看著我長大的,關系親近,所以不怕丟人。”謝刃替他系好扣子,“不過估計家家戶戶都鬧得很,你若嫌吵,就不用一道去了,在家中等我。”

風繾雪點頭:“好,那你早點回來。”

新衣裁剪頗為合身,薄帶勒出一把細腰,看著越發脊背挺拔,長身玉立。站在冬日暖陽下時,整個人如同時常盤旋在青雲巔的一種長頸鶴鳥,仙氣飄飄。

風繾雪在他面前晃晃手:“你又在發什麽呆?”

謝刃回神:“我沒發呆,只是覺得你好看。”

風繾雪用食指勾了勾他的下巴,眼底也帶上笑:“大清早就來擾人清夢,現在我醒了,你卻要去走親戚,那我這一整天要做什麽?”

“出去逛啊,夙夜上仙與花明上仙都是一大早就出了門,青雲仙尊也去了高塔的鑒寶會,不過那裏大多是贗品,也就看個熱鬧,你想去找誰,我先送你。”

“我哪裏都不去。”風繾雪道,“就在家裏曬太陽。”

“也好。”謝刃牽起他的手,“那先陪我去整理一下禮盒,主院太陽最好,你便在那裏曬著,我早些弄完,早些回來。”

主院有兩排,前排是謝員外夫婦在住,後排是謝刃在住。院子裏早已碼放好了拜年用的紅漆禮盒,風繾雪挨個翻看過去:“玉玲葉、雷金石、斂金翡蝶、七品綺羅香,都是好東西,看來你與這兩門親戚關系確實不錯。”

“那是,否則我也不必親自去。”謝刃按住他的手,將漆盒奪回來,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喚你來幫忙,結果倒是全部又打開一遍,照這麽整理下去,怕是要拖到正月十五去。”

“我又不會做家務。”風繾雪頗為理直氣壯。

謝刃一把兜過他的腰,將人扛回廳中按在椅上:“我也沒打算讓你動手,就在這坐著,讓我擡頭就能看見你,好不好?”

一邊說,一邊又湊上去親了一口,這回就親得沒有什麽欲念,更像是兩只小動物在相互咬著玩。風繾雪被他弄得又癢又麻,於是笑著側頭去躲,餘光瞥見墻角一個打開的木箱,便問:“那裏頭是什麽?”

“嗯?”謝刃也瞄了一眼,“那些?是我從寒山帶回來的行李,換洗衣物與書本功法,懶得整理,就全部丟了進去,等過兩天再慢慢收拾。”

風繾雪對寒山沒興趣,再加上有個不討喜的帝君,就更不願多問,只道:“怪不得看起來很不順眼。”

謝刃揚出一道風,將箱蓋“砰”一聲蓋住,舉手保證:“眼不見為凈,下回你再來我的住處,我保證將這所有不該出現的玩意都藏好。”

箱子裏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光,轉瞬即逝,兩人誰都沒有在意。

風繾雪趴在桌上,看謝刃繼續收拾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心想,原來大家過年時都是這麽送禮的,那青霭仙府明年也能學一學,裏頭要裝什麽東西暫且不論,光是這紅紅綠綠堆在一起,就好看得很——可能是因為在謝員外家多住了兩天吧,瓊玉上仙目前的審美也比較跑偏。

他目送謝刃一路離開,也懶得再回自己的住處,於是便爬上院中一把搖椅,將清晨未盡的夢重新續了回去。木椅連接處有些幹澀,偶爾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和這冬日裏的殷實小院有一種和諧的相配感,也異常催眠。

寧夫人端著兩盆花回來,透過院門見風繾雪正躺在搖椅上,便趕忙回頭“噓”了一聲,示意後頭的人都莫要吵鬧。自己則是從房中取出一條毯子,抖開後輕輕蓋在他身上。

風繾雪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寧夫人。”

“沒什麽事,再曬著太陽睡會吧。”寧夫人道,“廚房裏正在做花糕,等到出鍋後,我讓他們給你端來。”

風繾雪笑:“好。”

寧夫人示意丫鬟們都退出小院,自己離開時也隨手掩了門,想讓他睡得更安靜踏實些。

而在城南另一戶小院中,謝刃正被一群嘰嘰喳喳小孩圍著,比較生無可戀。像這種“讓學業有成的大哥哥在過年回家時講述斬妖故事”的環節,差不多已經成了春節固定項目,謝刃也早就準備好了敷衍……不是,早就準備好了一些激勵人心的精彩小橋段,準備速戰速決,但誰讓他今年太有名了呢,於是沒能速成功,院子裏擠得那叫一個滿滿當當,像是十裏八鄉的幼童都來了,甚至還有幾位芳齡一看就超過二十歲的兄臺,也端著小椅子混在其中。

謝刃:誰來救我!

月映野與木逢春易容之後,此時正混在人群裏,一道從集市的東頭逛到西頭,挑挑揀揀買了不少零碎小玩意,準備帶回家送人。清冷仙府雖人人向往,但花花世界也有花花世界的妙處,被飄散出好幾裏地的酒香一熏,什麽煩惱與憂愁都散了。

青雲仙尊將自己扮做普通小老頭,背著手站在人群往外,伸長脖子看人下棋,看著看著就忍不住上前指指點點,結果被周圍的人好一番訓斥,只好閉嘴。

總之這一天的杏花城,每一處都挺熱鬧溫馨的。

不熱鬧、不溫馨的,只有破軍城外的寒山。

曜雀金殿已經修建完成,按理來說各宗門都需來參拜帝君,不過因為臨近年關,路上多有耽擱,所以第一批只抵達了十餘人。對於這位數千年前的斬妖尊者,人們自是萬分敬畏,進入金殿之後,也是不敢高聲語,如同崔望潮附體,集體眼觀鼻鼻觀心。

而此時此刻,這十餘人正在面面相覷呢,都納悶得很,方才的訓示好像還沒結束啊,斬妖的事才說到一半,怎麽風一掃頭一擡,帝君人卻不見了?

“……許是有事?”

“那咱們還要等嗎?”

“等、等著唄,帝君也沒說讓咱們,讓咱們走。”

說話結結巴巴的這位弟子,正是大明宗譚山雨,旁邊站著的自然就是譚山曉了。在來時的路上,兄弟二人還以為能在寒山撞見謝刃,或者運氣更好一點,再撞見瓊玉上仙,結果希望全撲了個空。

譚山雨小聲道:“哥,我覺得這裏有些嚇人。”

譚山曉敏銳地問:“嚇人,你看到煞氣了?”

“當然沒有!”譚山雨趕緊搖頭,“這裏四處都是金光,威嚴凜然不可犯,哪裏會有煞氣。”但金光也嚇人,就是……怎麽說呢,感覺像是進入了一處完全正確的世界,容不得一絲不端正,若問這樣好嗎?好,可也確實壓抑得慌。

譚山曉道:“沒有煞氣,就別胡言亂語,看看旁人都在做什麽?”

譚山雨瞄了眼四周鴉雀無聲,甚至動也不動的其餘宗門弟子:“……哦,好的。”

早知沒有謝公子,沒有瓊玉上仙,我就不來了。

曜雀帝君踏風而落,叫住一名砍柴人:“此地是何處?”

對方答:“這裏啊,這裏是杏花城。”

陽光被一片雲遮了。

風繾雪在冬日涼風中打了個噴嚏,將頭縮進被子裏還是冷,只好軟手軟腳地從搖椅上爬起來,活動著筋骨回屋。

前院仍是鬧哄哄的,空氣裏有米糕的香氣傳來。風繾雪一邊倒水一邊思考,方才寧夫人那句“糕蒸好了就端來”究竟是真的,還是自己餓了在做夢,怎麽現在都飄香了還不見點心來,莫不是把自己給忘了?

他一口氣喝空半壺茶,打算親自去廚房視察一番,結果轉身卻被一片光晃得眼底一散。

一直蜷在他懷中的白牙像是感受到了危險的來臨,兇神惡煞地撲了過去。風繾雪看得心裏一驚,在鋒利金光的邊緣將白牙及時扯回,自己踉蹌後退幾步,後背重重抵住了桌沿。

曜雀帝君從金光中緩緩走出,沈沈打量著他。

風繾雪抱緊懷中白牙,寬袖下的小臂隱隱迸出青筋。他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如此害怕對方,但鋪天的恐懼的確是從骨縫裏滲出來的,如雨夜之後瘋狂攀爬的藤蔓,將整顆心都密密麻麻地纏繞了起來,他顫著手握緊佩劍,盡可能地聲音平穩:“帝君。”

曜雀帝君站在他面前,許久之後,道:“幽螢。”

風繾雪瞳孔陡然緊縮。

曜雀帝君擡手按在他的腦頂。

千年前的風雪與烈焰在記憶中彌漫開來,純白的紙上浮出字,初有靈識的喜悅,覆雜的人心,混亂的選擇,修士的血,妖邪的血,以及當死亡最終來臨時的滅頂恐懼,與此時此刻一模一樣的恐懼。

白牙蹲在桌上,後背弓起,全身的毛都警惕炸著。

風繾雪額上滲出冷汗,渾身也被抽離了力氣。

“這兩碟糕,哪個是不甜的?”院外,寧夫人的說話聲越來越近,“小雪不愛吃甜,你再多澆兩勺子蜜,他越發不肯吃了。”

“有紅點的不甜。”丫鬟替她推開門。

“小雪。”寧夫人笑著叫,“快別睡……咦,人跑哪兒去了?”

丫鬟也納悶:“方才還在睡,怎麽眨眼就沒影了。”

“八成去找阿刃了。”寧夫人將兩個盤子都塞回她手中,“行了,繼續去廚房熱著吧,等他們回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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