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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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啟元光著腳在地上來回走了幾圈,忽然想起了什麽,火速走去衣櫃邊穿了衣服下樓。他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通訊室。他身上還是有些不舒服,扶著墻勉強一路往下走。好在通訊室的位置比較偏僻,他下去的時候也沒碰到什麽人。值班接線生見了他,驚得站起來:“先生?”

他擺擺手叫他坐下:“麻煩你,我想打個電話。”

“您——直接打過來說接哪裏就行了——”

榮啟元摸摸鼻頭:“這個好像不太好找,我還是親自過來說的好。你這裏有全國的黃頁吧?”

接線生幹脆地說:“全世界的都有!”

榮啟元笑說:“不要全世界的。有我們國內的就行了。麻煩你,找一找霍港鎮公立醫院的電話。”

“是!”

接線生沒有再多話,迅速翻起攤在前面桌上的巨大的本子。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翻了出來,“請問您要找誰?”

榮啟元低頭想了想:“號碼是哪個?我自己撥就行了。”

接線生明白過來。用筆劃出那個號碼,“您慢慢打,有事請叫我。”榮啟元點點頭。接線生起身出去,在外面關了門。榮啟元閉上眼想了好一會兒,才拎起電話撥了那個號碼。接通的時候,手心立刻滲出汗來。

“霍港醫院。”是個小姑娘的聲音。

“麻煩你,我想找——找——”榮啟元頓了頓,“齊秀珠護士。”

那個自稱親手給榮景笙接生了的女護士當時並沒有告訴榮啟元她的名字。這個名字是寫在那張出生證上面的簽名,和希蘭的簽名一左一右寫在上面。他拿回出生證之後曾經對著它們發了半天呆,印象非常深刻。

小姑娘說:“齊護士啊,她不在了呢。”

“什麽?!”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已經走——辭職了,還搬家了,你找她有什麽事?”

“沒,沒什麽事。去年她給我的孩子接生,現在孩子快滿周歲了,我就是想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她什麽時候搬家的?請問你知道她搬去哪裏了嗎?能不能聯系上呢?”

“不知道去哪裏了呢。很突然地就全家都搬走了,大概是去年8月份那時候吧,什麽都沒說,也沒有辦交接,連最好的朋友都沒告訴去了哪兒。鎮上都在傳她老公是不是買彩票中獎了呢。”

“這樣——”

“要不你留個電話,等有消息了我告訴你?”

“謝謝,不用了,謝謝。”

榮啟元掛了電話,兩手撐在桌上,一時間簡直喘不過氣來。

本來想也許從那個護士嘴裏能問出點什麽來,沒想到她居然走得那樣徹底,擺明就是要人間蒸發。

她越是躲,就越說明了榮景笙說的話是真的。如果那張出生證是真的,她也就沒有必要這樣匆忙地逃走。

他的兒子。榮景笙是他的兒子。兩個人的血管裏流著一樣的血。榮景笙甚至還曾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不由得想起夜裏,榮景笙壞笑著說:“我是從裏面出來的呢。”

原來榮景笙不是在開玩笑。原來這是真的。

現在最後一個疑問也差不多可以解開了。榮景笙費了這麽大的勁撒了那麽大一個謊,到頭來卻坦坦白白地自己說明白了,原因只有一個。

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不說,以後榮啟元也許就會把他當成一個完全沒有關系的陌生人,也許就此淡忘,再也記不起他。

榮景笙淩晨離開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要回來。

榮啟元捂著胸口坐倒在椅子上。

就在他因為榮景笙不願意從政而有些失望的時候,榮景笙已經決定了要為他去死。

他沒有時間難過。把接線生叫進來,當場又撥了多多斯基地的電話。那邊說:“段司令今天一大早就帶人出去了,說是去海邊釣魚。”再叫轉接段祠山車上的電話,接電話的人說:“司令出海了。”

“釣魚。和誰一起?”

“是小榮先生和一個警衛。”

“嗯?”榮啟元威脅地哼了一聲,那邊才小心翼翼地說:“還有……“埃解”的首領……”

榮啟元摔下電話出了門。

“白輝!通知空軍一號準備!”

多多斯基地。

跑道的盡頭有一架直升飛機緩緩離地,徑直飛往最近的一處民用機場。段祠山站在地上目送它遠去,直至它消失在視野中。身後警衛問他:“司令,進去吧?”

段祠山搖頭:“進去了還得出來,還不如少走幾步路呢。”警衛不解,他也不解釋,就站在那裏悠閑地望著天空。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一架白色的飛機轟隆隆地直飛過來。段祠山拍拍警衛的肩膀,“叫大夥收拾整齊點兒,準備接總統。”

一天之後,斯威士蘭首都撒裏的一家私人醫院。

VIP病房的豪華程度堪比五星級酒店。彼艾爾躺在寬大柔軟的床上,整個人埋在雪白的被褥間,只有一張小巧的臉還露在外面。要不是那雙黑亮的眼睛,他簡直就和那片白色融為一體了。

他正盯著榮景笙看,眼裏滿是驚奇。

“我聽說你不太舒服,就過來看看你。”榮景笙抓著他的手笑說,“我還等著你好起來,我們再好好打他十天八天的。”

“哦,不是因為,那段,錄音麽……”

彼艾爾已經虛弱到了極點,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榮景笙的笑容慢慢擴散開。

“已經沒關系了。”

彼艾爾眨眨眼。“談判,成功了。”榮景笙點頭:“是啊。可以和平很長一段時間了。以後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朋友。”

“真好。”彼艾爾吐了口氣,合上眼。“錄音,是我。給他們,不怪我?”

榮景笙搖搖頭。

“我早就知道是你錄的。那時候你問了我爸爸的電話,沒過多久就決定放我們走。後來我聽說爸爸是和你們有秘密交易,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你是‘埃解’的一分子,換了是我,我也會想到用它來解除危機的。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不管怎麽說,我這條命都是靠你撿回來的。”

彼艾爾艱難地微笑。

“我困。”

榮景笙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睡吧。等你爸爸回來我再叫你。”

“你爸爸,愛你。”

“我知道。”

彼艾爾沈沈睡去,然而普圖沒有再回來。

此時,就在五公裏外,普圖的車因為剎車失靈撞上了一輛大卡車。車上的人全部當場死亡。

警察的解釋是有人在剎車上動過手腳,但是動手的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彼艾爾一口氣睡了十幾個小時。醒來的時候,榮景笙俯身在他耳邊說:“你爸爸有急事回去了。我會陪著你。”

一個星期之後。

白輝氣喘籲籲地沖進榮啟元的辦公室。

“先生,有消息了!剛剛查到在斯威士蘭,撒裏,卡博得醫院,景笙他的賬號給一個病人結了帳。那個病人,可以確信就是普圖的兒子彼艾爾。”

“嗯。”

“彼艾爾死了。景笙,好像是送他去火化了,之後的行蹤暫時沒有查到。”

“嗯。”

“先生……您沒事吧?”

榮啟元“啪”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夾,“咱們出發吧。”

這是戰爭結束、國會重開的第一天。他們現在,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否決掉那個掀起了血雨腥風的“埃羅自治法案”。

榮啟元大步走在前面,白輝追在後面:“先生,不用擔心的,景笙現在應該還很安全,邵主任也加派了不少人去斯威士蘭,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他的。”

榮啟元猛地站住,回頭靜靜地盯著白輝看。白輝險些撞到他身上。四目向接時,白輝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等他回來,我替您打他屁股。”白輝訕笑。

“不。不用找了。”榮啟元說。

找到了又能怎麽樣?回來了又能怎麽樣?

那是他的兒子。他親生的兒子。曾經有過那樣羞恥的親密關系的兒子。為了他可以觸犯法律甚至冒險去死的兒子。

他要怎麽面對?

他不知道。

“走吧。”

走吧。天大地大,去哪裏都行。我只要知道你還好就夠了。

國會大廈外,車門緩緩的打開,周圍的攝像頭像槍炮一樣對準了他。他在特工的保護下緩緩步下,站直身體,微笑著向每一個人揮手。

“星期八”首席記者評論道:“從那之後,他的笑容總是有點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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