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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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8月10日淩晨,沙羅軍方總指揮部接到前線戰報——一支六十人組成的小隊成功在爐風列島距離沙羅一側最近的東島登陸。他們隨後將會乘沖鋒艇到列島中面積最大、地形也最覆雜的南島上,在那裏修築簡單的工事。根據情報部門半年前的探測報告,爐風南島的面積有1.4平方公裏,上面有座呈U字形的山。

整個爐風列島都沒有淡水。國防部趕在幾天之內制定了一整套在爐風列島駐軍之後的後勤補給計劃,保證能讓駐守的海軍部隊正常生活。這個計劃意味著,需要臨時增加一大筆軍費開支。

現在榮啟元已經沒有時間為榮景笙擔心了。他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趕在中期選舉之前,在國會通過新的國防預算案。

榮景笙再也沒有寫信回來。為使占領行動不被洩露,上到爐風列島去的戰士僅攜帶一部求救用的衛星電話。一般的消息都靠著聯絡兵來回跑腿帶回到朱蘭港,然後再由朱蘭港發到花都。

所以直到第三天,也就是8月12日的下午,指揮部才接到了上島戰士和西圖巴艘艦艇直接交火的消息。

西圖巴終於發現了沙羅占領爐風列島的意圖,從戰場上調了兩艘輕型戰艦過來,試圖從北島登陸,把沙羅戰士趕回去。

交火持續了一個小時。沙羅戰士用電話向朱蘭港求救,兩架阿美利加軍機起飛前往救援。西圖巴的戰艦一艘被炸沈,另一艘被重創逃走。

李文傑用盡可能冷靜的聲音告訴榮啟元:“先生,我們剛剛收到消息……景笙已經回到了朱蘭港。”

榮啟元還趴在預算案上寫寫劃劃:“嗯。”

李文傑說:“先生,我個人認為這其實是個好消息。景笙他……雖然負傷,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腦海中的弦繃了太久。此時轟然斷裂,大腦中一片空白。

他已經不能做出任何恰當的反應。

沒有狂喜,甚至連一丁半點的喜悅都沒有。他只知道,結束了。

李文傑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現在在朱蘭港的聯合國軍醫院接受治療。我們準備派飛機過去接他。您看是轉到花大醫院還是就在這裏的和恩醫院——”

榮啟元茫然地擡頭:“送回來?”

李文傑有些擔心地問:“先生?您……”

榮啟元終於緩了過來。手緊緊捏著筆桿,微微顫抖。

“傷在哪裏?”

“右臂中彈,子彈已經取出來了,沒有生命危險。”李文傑把後面六個字又強調了一遍。

榮啟元又問:“別人呢?還有沒有人受傷?”

“六個人負傷,其中一個傷在頭部,還在觀察,其他的人都沒有生命危險。”

榮啟元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不要。不要派飛機。”

李文傑一楞:“先生,我個人建議還是讓景笙到和恩的軍醫院繼續治療比較好,這裏的醫生對付這種傷很有一套。”

榮啟元搖頭:“讓他在那裏。養好了自己回來。”

明明每天都牽腸掛肚,現在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忽然又很不想見到他。

也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見了面能說什麽呢?再很沒出息地哭一次?

李文傑有點被他的反應嚇到了。抹一把汗問:“那麽……您要不要去探望?”

榮啟元繼續搖頭:“明天國會就要審議新預算案,我去了,誰去弄這個?聯合國軍就要勝利了。我們必須趁阿美利加的航母還沒走,馬上動手修建基地。晚了恐怕西圖巴還會打回來。”

李文傑點點頭。

臨走還是不放心:“先生您沒事嗎?要不,先回月亮宮去休息——”

榮啟元搖搖頭:“沒事。我就在這裏。謝謝。謝謝。”他連續地說了好幾次“謝謝”,說到最後,連氣也喘不上一口來。李文傑迅速關門出去叫了醫生來給他檢查。醫生只瞧了一眼,就說:“先生,您再不休息您的身體就要撐不住了。”

榮啟元擡頭,兩手捂住臉龐。

他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從收到那封信開始,他已經整整三天沒合眼了。整個人都輕飄飄,靈魂仿佛要脫離身體直奔天花板。在腦海中有無數的數字在旋轉。去年的預算。今年的預算。新增加的預算。以後每年新增加的預算。開采爐風列島附近油田預計的收益……

忽然榮景笙又冒了出來。右臂。中彈。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他的右臂骨折過……

榮啟元覺得自己的腦袋要爆炸了。

片刻之後他放下手:“好。麻煩給我一粒安定片好嗎?”

他不能這個樣子去國會。現在是沙羅最需要信心和勇氣的時候,它的總統不能這樣狼狽。

醫生給他開足了劑量。他回到休息間,一口氣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仿佛睡了一個世紀那麽長。迷糊間聽到有人叫他:“先生?先生?醒了嗎?有您的電話。”

安定片的藥效大概還沒有過去。腦袋昏昏沈沈的,全身都像被包裹在一張薄膜裏面,所有的知覺都被阻隔了。聽到的摸到的看到的都不像是真的。

“先生,是景笙的電話,景笙給您打電話了。”

景笙。

榮啟元猛然睜開眼。

掙紮著爬起來,才發現說話的是竟然是鄭太太。鄭太太扶他起來,又趕著往他身上罩了件外套:“先生,您怎麽也不知道保重身體……”

榮啟元楞楞地問她:“電話呢?”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在月亮宮的臥室裏,連忙爬起來走到外面的辦公室去。電話就擱在桌上,他撲過去拿了起來。

“餵……”

“餵!爸爸!!”一個洪亮的聲音幾乎震破了他的耳膜。他正要說話,就聽到那邊傳來一陣笑聲,榮景笙身邊似乎還有不少人。這麽一楞,就聽到榮景笙的聲音遠了些:“你們小點聲,我在和我爸說話!”說完轉回來問榮啟元:“你生病了?怎麽說話有氣沒力的?”

榮啟元鼻子一酸,“我剛睡醒。”

電話那頭還是一陣吵嚷,有個人大聲說:“嘿!總統!退役軍人的津貼能不能加點兒啊——啊——”

那人一聲慘叫,榮景笙吼道:“說了我在打電話!”

“那你快點說啊沒看到後面還有這麽多人在排隊?!”

“叫你們別吵!”

榮啟元忍不住笑。看來他和戰友們相處得很和諧。而且榮景笙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看樣子是沒事了。

“爸爸,我掛彩了。”榮景笙回到電話旁邊的時候就換了很可憐的口吻。榮啟元憤然:“活該。”榮景笙頓時怒了:“我是為國光榮負傷好不好?你居然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榮啟元越聽越氣憤,這些天的積郁全都爆發出來:“我有叫你去嗎?有嗎?你自己做了決定,就應該自己承擔後果!”

說完了又有些後悔,降低聲音說:“景笙……”

榮景笙用哀求的聲音說:“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總是吵架……”

榮啟元沈默良久,“傷得重不重?”

“子彈打到裏面去了。挖了好久才挖出來。醫生說以後可能,可能拿不了重的東西了。你好歹攢點錢留給我,不然我連搬運工的活都幹不來,日子沒法過了。”

榮啟元只覺心底一下一下地抽。

“負傷軍人有特殊津貼呢,餓不死你。”

“我就想跟你說,我沒事,就這樣吧。這電話是免費的,後面還有很多人在等。”

“好。”

那邊掛電話的速度實在太快,榮啟元楞了片刻,才漸漸地清醒過來。鄭太太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了,小聲問:“景笙他怎麽樣?”

“沒事,大概休息幾天就好了。”

鄭太太點頭,“我聽說您累壞了,就熬了點補氣血的湯藥過來。”

榮啟元洗漱更衣喝了湯,帶上那一大疊厚厚的預算案啟程去國會大廈。坐在車上隨手翻著,忽然有個信封從裏面掉了出來。

榮景笙出發前的那封信。他雖然一直都不敢抽出來看,卻始終都放在手邊,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現在他知道榮景笙沒事了。他把預算案放在一邊,抽出信看了起來。

“親愛的爸爸: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朱蘭港的軍營裏,做出發前最後的準備。我們這次的任務你大概知道的,就是去爐風列島上轉轉,順便放點設備在那裏。目前還沒聽說有西圖巴人在上面,所以我們這次的任務相當於是出海玩玩。你也不用擔心,我剛剛退役沒多久,以前學的東西也都沒扔掉,不會比別人差給你丟臉的。

我沒告訴你決定參加聯合國軍的事,這個很抱歉,因為我不認為你會同意我上前線。至於譚耀輝和羅汶,我聽說他們現在已經回到花都了。等我回去以後我會親自向他們道歉的。你別以為我是在生你的氣才會突然跑出來,才不是!我只是覺得既然我們要出兵,多少都得拿點誠意給別人看。開頭那幾天反對出兵的人不少,說什麽的都有,難聽死了。你臉皮厚,可能覺得無所謂。但是如果懷疑的人太多,人心就會動搖。你想想看,一般老百姓對這種事都是一知半解,他們永遠樂意聽簡單又刺激的話。一旦他們心裏開始有了懷疑你的念頭,以後無論你怎麽解釋都會越抹越黑。要取得他們的信任,手段也是越簡單越直接就越好。所以我就來了。你要生氣就生氣吧。這裏的防備好得很,你就是來了也揍不了我。

聽說前面進展很順利,阿美利加兵都喊不過癮。這幫孫子,好吃好喝長大的,真把打仗當游戲了。我估摸著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把西圖巴人都趕走。現在的作戰計劃裏面還沒有全境占領西圖巴這一項,所以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進一步。他們要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就算他們徹底把海森政府給掀了也不管我們的事。我們只管借機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反正阿美利加人調兵到這裏來,吃喝住行都要在這裏花錢,我們還能趁機撈一筆。

對了,尼亞逃過來的難民都挺可憐的。多派點糧食和衣服給他們。這場仗打得莫名其妙,改天要是讓我碰到海森,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就這樣吧,愛你的景笙。”

信裏說到的“海森”是現任西圖巴總統。雖然名義上是民選的總統,但實際上是個獨裁者。今天已經是他統治西圖巴的第二十六年。

榮啟元嘆息著把信紙裝回去。榮景笙這一受傷,不知道又要過多久才能拿筆寫字了。

車上還放著些報紙。他隨手拿過一張來翻,沒想到頭版頭條就是榮景笙受傷的消息——還配了幾張照片。照片上的榮景笙還躺在擔架上,顯然是剛被擡回來的。右臂上只草草綁著條繃帶,滲出來的血把衣服染了一大片。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旁邊的文字報道了。

他現在只要知道,景笙是平安的就好。

8月13日,國會通過了新的國防預算案。

15日,在戰爭中受傷的全部沙羅士兵被空運回花都,在和恩軍事醫院接受後續治療。

飛機穩穩地停在停機坪上。榮啟元就站在邊上等著,機艙門打開,先出來的是個擔架。榮啟元擔心了一陣,才想起來有個傷了頭的士兵還沒醒過來。跟著又擡出來了一個,卻是傷在腿上自己走不動路的。他一出艙門就沖後面大喊:“景笙,你爸爸來接你!”

榮啟元沖他揮手:“孩子,歡迎回家。”

那個士兵說:“什麽都別說了,津貼,津貼!”

榮啟元笑笑。

等所有人都出來了,榮景笙終於出現在了機艙口。右臂又吊了起來,裹著厚厚的繃帶。榮啟元走到舷梯下等他。走近的時候榮景笙在他肩膀上敲了一記:“做你兒子真是倒黴,什麽都要讓著別人,最臟最累的要搶先幹,不然就會被人家說借你的光威風……”

榮啟元克制住擁抱他的沖動,轉身回頭:“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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