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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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太陽從七點多就照亮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但晏安和江時予還是很固執地睡到了九點多再起床。

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別的什麽,江時予一早上沒怎麽看晏安,直到他問:“要帶上謝蘭蘭麽?”

江時予這才擡眼看著晏安,想了想,說:“你想叫上她的話就叫吧。”

晏安也想了想,還是搖搖頭:“算了,挺糟心的。”

江時予沒多說什麽。

兩個人吃了午飯,歇息了會兒才往五院走,什麽都沒帶,晏安說醫院那邊對冉航的飲食控制很嚴格,零食都不讓多吃,他估計就算他們帶了吃的東西過去冉航也是吃不了多少的。

一路上晏安沒做什麽心理建設,估計是做什麽建設都沒有用,就是緊張,冉航是他恐懼的源頭,他不可能不緊張。

江時予不記得冉航到底長什麽樣子了,只記得小時候一塊兒玩兒過,他和晏安,謝蘭蘭,還有冉航這個大哥一起玩兒,有很模糊的印象。

直到進入病房了,模糊的印象才被掃開,江時予看見病床上的冉航,有點兒無法把他和童年記憶裏的那個人聯系到一起,但臉是一樣的,只是太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睛很大但是沒什麽神采。

“小安,”冉航輕笑著,問,“這是你的同學嗎?”

“啊,不,不是,”晏安皺著眉走到床邊,說,“這是……江時予。”

“哥,”江時予也走到床邊,拉了凳子和晏安一塊兒坐下,“還記得我嗎?我小時候你帶我玩兒過。”

冉航有些楞神,看著江時予沒吭聲。

晏安抓著自己的褲子邊緣,手心已經出了一層又一層汗,全都蹭到褲子上,背後也開始冒汗。

可能是因為昨天才將事件完全回憶的緣故,某些記憶變得異常的清晰。

巨響。

血。

高空中墜下的人。

眨眼就破碎的家人,被傷害的家人。

同性戀像一把雙刃劍,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家人,都造成了無法磨平的傷痛,但晏安還是很不能理解王姨他們的做法。

“小安,”冉航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有再糾結見沒見過江時予的問題,直接忽視了他,“你知道嗎?我要離開這裏了。”

江時予頓了頓,扭頭看向晏安。

晏安沒什麽表情,能看得出來他緊張得出氣兒都有些斷斷續續的,隔了會兒才幹笑一聲:“是嗎?”

“他說我好了,可以離開了,”冉航笑著說,“我沒有病了。”

“那……太好了,”晏安眼睛往下瞥著,“等你出來,我們可以一塊兒打球。”

冉航盯著他看了會兒,抿著嘴角笑得很開心。

從這樣的對話裏,其實看不出冉航有什麽病。

江時予一直在旁邊坐著,時不時地插上兩句話讓晏安不至於緊張得太過分,一邊打量著冉航的狀態。

很正常。

不如說他仿佛從來沒有生過病那樣,坐在病床上聊聊笑笑,偶爾看著窗外細碎的陽光發呆,偶爾不接晏安的話,要楞很久才能反應過來,從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倒是真能看出他的狀態不是很好。

不過他一直在重覆一句話。

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江時予想了這句話很久。

按照晏安說的,冉航沒有那麽輕易能逃脫這裏。

他要出去了……是指去什麽地方?

床上傳來的動靜讓江時予回過神,冉航正在穿鞋,起身後看著江時予笑了笑,解釋道:“我去上廁所。”

“嗯?好,”江時予點點頭,等冉航進入廁所後立刻看向晏安,“你沒事吧?”

“還好……”晏安垂著頭,揉了揉肚子,“沒我想的那麽緊張。”

江時予仔細地盯著他,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已經有點兒不相信晏安表達出來的情緒了。

“真沒事兒,”晏安嘆了口氣,“但是他……還是這樣。”

“嗯?”江時予擡手搓了搓他的腦袋。

晏安乖乖坐著,說:“他一直很想離開這裏,有時候會一直問我什麽時候能出去,這是比較嚴重的時候。”

江時予的手從搓變成了揉。

“有時候他會好一點,清醒一點,大概是在腦海裏給自己慰藉吧……就像現在這樣,”晏安輕聲說著,“一直說要離開了。”

“……等他反應過來不能離開的時候,不是更難過麽?”江時予問。

晏安看了他一眼,擡頭撓撓臉:“他可能,不會反應過來。”

江時予楞了楞。

“哦,我記得你,”冉航從廁所出來,看著江時予,“小予,對嗎?小時候你很活潑。”

活潑?誰?江時予?

晏安看了江時予一眼。

“哥,”江時予點點頭,笑了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冉航笑著說,“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等我,我出去,請你們吃飯。”

江時予點了點頭。

又在病房裏聊了會兒,晏安和江時予起身離開,冉航沒有太明顯的情緒波動,他們倆離開時甚至聽見他在哼著歌。

心情非常不錯。

江時予和晏安一直沒有對話,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了,晏安才墊著腳蹦噠了兩下,長舒一口氣:“哎。”

“你要給王姨說一聲麽?”江時予看著他,“暗示一下你已經來過了。”

“要的,”晏安摸出手機,要給王姨打電話,“我直接告訴她一聲冉航哥狀態還行就行。”

江時予點點頭,看著晏安撥通電話。

晏安顯然還是放心不下冉航的,不然不至於來這樣面對自己的恐懼,但……昨晚那種覺得那裏不對的感覺又一次襲來。

到底什麽地方不對?

他們站在一棵樹下,陽光落在地面,被樹葉切成斑駁的碎點,偶爾吹過一陣風也是溫熏的。

晏安在打電話,說話聲時不時傳過來,是在匯報冉航的狀態,江時予一直沒吭聲,盯著周圍的東西發呆。

一個男人忽然朝這邊走過來,江時予看過去,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兒眼熟。

挺熱的天兒,男人穿得挺休閑的,但一身黑,嘴角還掛著神經兮兮的笑容……

江時予楞了楞,想起來了,這是他在機場見過的那個男人,聽到他和江醒吵架,還端著一盒餅幹來搭訕的那位。

此時男人正在朝著他們走過來。

晏安講完了電話,把手機揣兜裏,扭頭剛要對江時予說什麽,餘光瞥到那個男人,緊接著整個人都楞住了。

江時予有些茫然地看向晏安。

“小安,”男人走過來,興高采烈地揮揮手,“好久不見啊!”

“連宙,”晏安聲音很低地念出他的名字,“你怎麽在這裏?”

“我回來了啊。”連宙笑著說。

“你……”晏安的手垂在身側,江時予看見他的手又下意識地要尋找什麽來握著,想也沒想就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晏安條件反射似的握住了。

晏安頓了頓,看著連宙:“你什麽,什麽時候回來的?”

連宙看著他們倆,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就是你男朋友回來那天啊。”

誰?

什麽朋友?

男什麽?

晏安楞了好一會兒,回頭看著江時予,手用力地握了下,又猛地把江時予的手丟開,“不,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連宙像在臉上紋了個半永久笑容,“我以為你們是呢,畢竟你倆從小關系就好。”

小時候。

這又是一個小時候就認識我們的人。

江時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沒吭聲。

難怪他那天會走過來搭訕。

“好了,不和你們鬧了,我進去看看你們航哥,”連宙揮揮手,“別告訴你媽我回來了啊。”

“……我知道。”晏安說。

說完之後好像還保持著濃烈的震驚,望著連宙離去的背影一聲不吭。

“那是誰?”江時予問。

“……是冉航的男朋友,”晏安說完這句頓了會兒,深吸一口氣,“當年出事以後他也被送到了治療中心,然後就再也沒見過面,我媽說他被帶到別的城市了。”

江時予點點頭,擡眼看著晏安的表情——晏安此時的表情並沒有那麽恐懼,或者說是緊張,他的表情非常自然——他忽然一楞,昨天那種違和感的來源似乎清晰了很多。

晏安說他害怕同性戀是因為冉航,實際上他並沒有恐懼所有的同性戀。

江時予一直在觀察,晏安面對冉航時那份說不出話的緊張,那份致命的恐懼,在面對同樣是同性戀的阮餘時是沒有的,甚至在面對連宙時都不曾表露。

晏安根本不怕他們,只是在排斥。

他在排斥什麽?

江時予看著晏安的側臉,一個很神奇的想法突然湧進他的腦袋裏,揮之不去。

可晏安不是喜歡謝蘭蘭麽?

“回吧,”晏安回過神,摸出手機看了看,“下午就在我家吃?”

“嗯,”江時予皺著眉點點頭,“晚上我得回去,明天開學了,我收拾收拾。”

“好。”晏安很快應了一聲。

回去的路上江時予一直糾結著心底的問題,心神不寧的,晏安喊了他好幾聲都沒回答。

進小區的時候,晏安索性把胳膊搭到他肩上,湊過去問:“你是不是被嚇到了?”

“嗯?”江時予沒聽懂。

“就……那些事兒,”晏安說,“別想了。”

“沒想。”江時予看了他一眼。

有點兒無法告訴晏安他在想什麽。

如果他想錯了,晏安應該會覺得他有病。

但如果他沒想錯,那麽……

江時予皺著眉毛深吸一口氣,和晏安一塊兒往裏走。

往裏走到小花園那一截的時候,謝竹突然從旁邊竄出來,張開胳膊抱住江時予:“小予哥哥!”

“哎喲,”江時予單手攬住她,扭頭對晏安小聲說,“嚇我一哆嗦。”

晏安樂了會兒:“你一個人在這兒玩兒?”

“還有姐姐呢,”謝竹拉著江時予的手,往小花園裏面跩,“她說讓我來嚇唬你們。”

“多缺德啊。”晏安感嘆了句,往裏走去。

謝蘭蘭坐在涼亭裏,撐著臉,另一只手提著泡泡水:“喲,稀客呀。”

“別陰陽怪氣的,”晏安指了指她,“我倆出去是有事兒,不是故意不帶你。”

“我沒生氣,”謝蘭蘭站起來把泡泡水遞給謝竹,“就是小區門口有家冰粉挺好吃的。”

“走吧走吧,”江時予笑著說,“我請客。”

謝蘭蘭沖他笑了笑。

三個人往外走了一截,晏安去討謝竹的泡泡水玩兒,江時予和謝蘭蘭在後面很慢地走著。

“小安好討厭!”謝竹抱住泡泡水不撒手,“你十八歲了!不可以這麽幼稚!”

“誰說我十八歲了!”晏安嚷嚷著,“我冬天才滿十七!我還可以幼稚!”

“啊——”謝竹笑著叫了一嗓子。

“天爺,”謝蘭蘭嘖嘖兩聲,“這倆加起來最多十歲吧。”

“九歲吧,”江時予樂了會兒,“小竹今年不是六歲麽。”

謝蘭蘭也樂了會兒,正準備追過去叫謝竹小心點兒的時候,江時予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哎?”謝蘭蘭回頭看著他,“怎麽了?”

“那什麽,”江時予皺著眉,說,“我問個問題,你不要生氣。”

謝蘭蘭站穩了,看著江時予:“有些問題不該問就不要問,江時予,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也真的覺得你很好玩兒。”

江時予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所以有些事,我不會去管,”謝蘭蘭輕聲說著,“你喜歡誰的事也不要來問我。”

“……不是關於我的。”江時予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

“啊。”謝蘭蘭也看著他。

“我就問問你啊,”江時予一直覺得謝蘭蘭情商挺高的,反正比晏安高,這種事兒問她……她應該知道什麽,“就是……”

“不想請客可以直說。”謝蘭蘭笑了下。

“不是,那什麽,謝蘭蘭,”江時予嘴角剛提起來又抿了回去,小聲問,“晏安是不是喜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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