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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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實是好事,但也要放機靈點。」

「是。」

「該埋頭做事的時候就埋頭做事,該察言觀色的時候就要懂得察言觀色。」

「是。」

「該說的也都說了,你爹生前和我是至交,我理當多照應你一下,要換了別人,像你這樣看上去就做事不利索的我還不敢放到二爺身邊去,你要好自為之。」

「是。」

「你除了答『是』就不會應別的?」

「是……」

兩道人影在廊上穿過,一路香風撲面,亭臺樓閣雕欄畫棟,本就看起來奢華的宅子裏種了不少花草,走廊兩側花團錦簇,有些還是難得一見的名貴品種,看得出來住在這裏的主人是個嗜好風雅倚弄華芳之人。

樊重低著頭跟在這個叫權叔的人身後,他還在喪期,但是權叔說穿著孝服晦氣,主人家看了也不會高興,於是在進門前讓他換了一身自己年輕時穿的衣裳,頭發也重新梳理整齊。樊重本就生了一副高大挺拔的身材,五官又端正英挺,這麽一收拾,比剛來時一身粗布舊衣仿佛從田埂裏剛爬上來還帶著一身泥土味的樣子要好許多,只是身上那股憨直終究沒辦法掩飾。

為了給爹治病,家裏值錢的全部換成了藥,還是欠了不少債,爹走了之後,樊重就將房子和田地賣了還債,然後帶著剩下的銀兩來投靠爹生前提起過的這位摯友。樊重只知道權叔在江甯一戶做生意的人家做管事,但卻不知道竟然是這樣有錢的一戶人家,在碼頭上問人,連家二爺的宅子怎麽去?那人手一指,順著大街往下走,走到底的那幢大宅子就是了。

權叔為人嚴苛,說話也不留情面,但樊重覺得權叔人挺好的,見到自己來找時雖然有點驚訝,在聽了父親故去的不幸以及家道中落的遭遇,不但表示了同情,還說他家主人身邊正好缺個近侍,可以讓他留在這裏做事也算謀個生路。跟在權叔後頭,樊重在心裏默默思忖,能要擁有這樣的家財,這裏的主人應該有一定的

歲數了,看來來去去的下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不見人多言,便想應該是和眼熟這樣有點嚴肅,又很挑剔的人吧。

權叔將他帶到一間房間,輕輕敲門,「二爺,上回說的那個人給帶來了。

「好的,進來。」房門裏傳來一個清冷的嗓音,溫淳優雅,像是落在地上的玉碎。

樊重楞了楞,但緊接著門被權叔推開,」看到權叔回頭示意自己跟著他進去,樊重只能帶著疑惑挪動步子。

這是間書房,陽光自窗格裏招進來,落在一室深色的家具上,有種歲月緩慢流沈的感覺,房間一角的長腳凳上,擺著一只銅香爐,綠綠青煙騰逸飄散,燃著能讓人平心靜氣的沈香。

樊重的視線被前頭的權叔當著,只看到坐在書案後的那人的半邊肩膀,那人著了一件淡墨略青的錦袍,柔亮的黑發水一樣的流瀉在肩頭上。

「二爺,這就是我一遠方親戚的孩子,今年二十二,還未娶,在老家的時候一直伺候他在病榻上的老爹,他爹走了之後就來投靠我,我看他人挺老實的,二爺您身邊又缺個人服侍,我就把他留下來了,您看看,還中不中用?」

權叔說著側了身,於是樊重一點點看清楚了那個坐在書案後的人……

那是一個樣貌清俊秀雅可以說是非常漂亮的人,肌膚白皙,薄唇淡粉,鼻梁又高又挺,尤其是那雙微微擡起看向自己的眼眸,眼角略挑,清眉修長,本該清冷如泉水的氣質,卻因為他眼角凝含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媚意,而顯出一些難以言喻的風情,就像書裏寫的那樣,眼若秋水,盼顧生輝。

樊重看得呆了,一旁權叔用力咳了兩聲,它才回過神來。

「叫什麽名字?」連二問道,還是那種冷冷的聲音,像清流拍打岸石的潺潺聲響。

「小、小的姓樊,單名重。」樊重回答他,但是被他那樣看著竟然莫名緊張起來。

連二正好執筆繼續寫什麽,聽到他的名字,手停了停,又擡起眼看過來,然後卻是「噗」的輕笑出聲,「姓裏有兩個『木』,長得也高高大大的,就是看起來有點笨,確實像根木頭。」

樊重臉紅了,手緊緊握成拳頭,從來沒有人這樣取笑自己,而他是第一個!於是,因為這句話,樊重在第一眼對連二生氣的好感丫就隨著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二爺,您別看他像根木頭,其實還是挺能做事的,您以後就盡管吩咐他好了。」

連二點點頭,低下頭又寫了幾筆,接著掂起信紙吹了吹,讓墨快幹,「是嗎?若是出了差錯,就算是你權叔帶來的人我也照罰不誤。」

權叔回身給了他一個眼色,「聽到沒有?」

「是。」樊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心裏想,人長得挺好看的,就是說起話來不怎麽討人喜歡……

就這樣,樊重開始了在這所大宅子裏的下人生活。

每天雞打鳴的時候起來,候著連二起床,給他端去熱水,服侍他梳洗更衣,在連二用早膳的時候去準備轎子,連二用完早膳會去布莊鋪子,有時候是在鋪子裏待一天,有時候則是半天,不去鋪子的時候就待在書房裏,樊重就要候在一旁添茶倒水,晚上只有得了連二的吩咐自己才能回房,否則連二不睡,他再困也得等著。

和以前在鄉下的日子比起來,現在在這宅子裏吃得好了,穿的也好了,但是總覺得這樣的日子既沒有意義更沒有什麽意思,還過得百無聊賴,只要圍著連二這個人轉就好了。在樊重眼裏,這種服侍人的事情只要有手有腳的人誰都可以做,但是聽到權叔說之前已經換了好幾個近侍之後感覺這樣似乎有點小題大做……要不然就是人都受不了連二這人,這幾天服侍下來樊重覺得連二這人不僅挑剔,還苛刻。

起身後必要先用加了金銀花、野菊花、藿香、佩蘭等中藥的茶水漱口,哪像自己灌口鹽水仰起頭「噗嚕噗嚕」兩下就完事了。洗臉的水熱了不行,冷了也不成,但是每次都是自己擠幹帕子遞到他手裏,就算燙也是燙了自己,冷也是冷了自己,跟他沒多大關系的事他也有這麽多要求。

用膳前洗手定要用白芷、薰草、杜若、蒿本等植物草藥煮出來的水,洗手用的也是專用的器具,樊重嫌人多礙事,便自己一個人一手提匜一手端盆,倒是讓他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道「生的高高壯壯的,果然力氣也不小」,樊重沒從裏面聽出讚許的意思,反倒又戳到他心裏面那根刺——第一次見面他說自己像木頭。

用膳的時候他的筷子不會挪出面前方圓寸許地,得有自己繞著大圓桌將各種菜給他夾到小碗裏,放在他面前他才會動筷,吃完了再由他去加夾的。

除此之外,最讓樊重頭疼的就是幫他更衣,連二穿衣衫很有講究,出門穿的和在家裏時穿的是不同的,如果是出門,那去鋪子裏穿的和去會客的也是不同的,若是去會客,對方是官員和普通生意上來往的人又是不同的,同理,腰帶環綬甚至手裏拿的扇子也都要按著這日的穿著來,弄錯了,就馬上能見他胯下臉來,但又不出聲指出自己搞錯了哪一件,搞的樊重

只能一件件試過來,一開始幾天幫他更衣總要花不少時間。

其他的還有,諸如茶水不喝涼的,所以樊重總要一次又一次地替他換茶,哪怕他還一口都沒有喝,洗浴的時候要有人旁伺候著洗頭擦背,書房和臥房總是要燃著熏香,樊重想整日熏著這種味道估計到夏天時都可以蚊蟲不近了。

總之連二是個很難伺候的人,這是樊重對他的第二印象。

樊重手托著放了茶盞的食盤走過走廊,這已經是自連二進到書房去之後換的第八杯茶水了,但是連二一直埋頭查賬,之前的幾杯茶水他幾乎都不曾碰過。

在進到書房前樊重嘆了口氣,一想到以後這麽長的日子,自己要每一天每一天地重覆著這些繁兀的事情,直到自己老了再也做不動了為止,就感覺很可悲,早知道這樣當初不如找戶地主人家從他們手裏包幾畝地種種蔬菜瓜果,也許日子還更充實一些。

書房裏,連二著了在家時才會穿的素色長衫,墨色長發用根雕著朵蓮花的桃木簪子隨意綰著,陽光照著他半邊的臉,給他精致的輪廓鍍了層淡淡光暈,眉目垂斂,薄唇微抿,像是畫裏的人一樣。

樊重突然生了個疑惑,這個連二他到底叫什麽名?跟在他身邊有時候聽他向對方介紹自己,就說自己叫連二。這麽大戶的人家總不會給自己孩子取個小廝一樣的名字,又不是窮人家叫個阿貓阿狗也能過一輩子。不過記得權叔和自己說過,二爺其實也是下人身份,連是真正的主人家的姓,那位爺在臨安,二爺是為他做事的。於是樊重在心裏暗暗驚嘆,光是一個下人就有這樣的權勢,那位在臨安的爺到底是什麽身份?

一邊出著神一邊將手裏端著的茶盞在書案上放下,但是沒想到連二正好手撇過來,就聽「喀」的一聲,連二的手碰翻了茶盞,一整杯熱茶都潑在他手上。

「對不起!」

樊重一邊道歉一邊手忙腳亂地替他擦去手上的水,為了讓茶水涼起來慢一點,實則他端來的茶水都是比溫水再熱一些,於是連二手上馬上被燙紅了一片。

但是連二絲毫不在意,只是執起袖子去吸濺落在賬本上的茶水,但是墨跡遇水即化開,紙上變成了糊糊的一片,之前的功夫都白花了。

樊重心裏一「咯噔」,想,完了,都怪自己剛才走神,這下要怎麽辦?他會不會大發雷霆?

但是他猜想的事情沒有發生,連二在看到賬冊補救無望之後,只是擡起頭靜靜地看著樊重,淡淡的眼神,看得樊重有點不知所措。

「二爺,我給您重新謄一份吧。」樊重帶著歉意道,希望多少能彌補自己的過失。

「你會嗎?」連二聲音冷冷地問道。

樊重低下頭,他雖然認字,但是生意上的事情確實懂得不多。就聽見連二那溫淳優雅的聲音喚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樊重……」帶著點無奈的語氣,「你若是不願意做這些事,你可以去和權叔說,讓他重新去找個服侍我的人來。」

樊重想,權叔收留了自己,又給自己安頓了活計,結果自己現在不但沒把事情做好,反而讓他也受到責罵。手捏了捏拳頭,樊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二爺,這次是我不好,你罰我就行了,千萬別責怪權叔……」

沒想到連二看夜不看他,只是回過頭去拿了本空賬簿,執起筆重新做賬,聲音依然是那種有點不近人情的冷漠,「你心裏首先就沒覺得自己有錯,你又何必跪我?」

樊重楞了楞,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連二繼續說道,「你以為光憑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情,我需要大費周章地來找一個人做嗎?我知道我這人挑剔,不僅挑剔還苛刻,服侍我是件麻煩事,但如果僅僅只是想要找一個服侍自己日常起居的人,這樣的人,還是大有人在的。」連二停下筆來,回頭看向他,「只是這樣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我又怎能放心把其他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做?今天我是主子,你是下人,你都沒把我這個主子放進眼裏,我又怎麽相信你能把我交代的那些事情放進心裏?」

然後瞥了眼那個已經空掉的茶杯,「你已經認定了下人就是個卑微低賤的活,那我怎麽教導你也不會重視起來,若是你覺得你待我已經盡心盡職對得起『近侍』這個身份,那麽我自此以後不再多說什麽。」

於是一整個下午,樊重都跪在那裏,連二則默默地重新做賬,沒再多說一句話。連二沒在家裏用晚膳,被幾個生意上的朋友給叫了出去,大約過了四更才從外面回來,帶著一身的酒氣還有點脂粉想起,但是連二似乎酒量很好的樣子,這麽濃的一身酒氣,卻見他眼眸依舊清明。不過他回來之後是讓權叔來服侍的,沒有讓他搭手,權叔瞪了他幾眼,大約是怪他不長進,其實在聽了連二那番話後,樊重也覺得自己確實不長進。

連二句句說的都是他心裏想的,他就是覺得服侍人這種身份很卑微低賤,卻從未想過自己如果把這些事情都做好了,那麽連二還有什麽可以來挑剔的?

次日清早,雞還沒有打鳴樊重就早早起來,仔仔細細將自己的胡渣和頭發打理幹凈然後換上幹凈的衣衫,去到廚房。

連二比平時晚了一點起來,樊重一直候在外頭,聽到裏面懶洋洋地傳了一聲來人,他就去叫人準備熱水,自己則端了漱口的茶水和解救的茶水走了進去,在進門前,還是稍稍猶豫了下,不過既然自己決定要留下來,並且要做好給他看,那麽現在也不是退怯的時候。

連二看到他進來,沒有太過驚訝,只是多瞥了一眼,大概是因為胡渣剃幹凈了,頭發也梳理整齊了,不像平時隨隨便便能看得過去就好,之前去廚房的時候廚房裏的人也楞了楞才反應過來。

連二穿著中衣挨著床沿而坐,皺著眉,一只手揉著額角,大約是前一晚酒喝多了這會兒正鬧頭痛。

樊重端著兩杯茶水過去,恭恭敬敬半跪在他面前,先將漱口的茶水遞過去,再換醒酒茶,連二沒說什麽,乖乖將醒酒茶喝了。

樊重半跪在那裏,一擡頭,視線不經意地落在眼前之人的領口上,連二起來可能只顧著頭痛沒顧著把睡亂的中衣整理好,自敞開的領口間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和半截微微凸起的鎖骨,樊重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就將視線上挪,就看見他的喉結隨著吞咽茶水而上下滑動,牽動了他頭部優美流暢的線條。

樊重看著,就覺得自己喉口一緊,有點不太對勁的感覺,於是趕忙垂下頭,挪開視線。

連二喝過醒酒茶之後,又在床上坐了一會才起身,樊重替他擰好擦臉的布巾,隨後將他的衣衫拿出來。

樊重挑了件青白色的領口和袖口上有一圈松柏綠的菱格紋鑲邊的織錦長衫,展開,從他一邊手上套上袖子,「爺上午去過江寧織造局後,是回鋪子還是回宅子?」

連二擡著手,讓樊重給他穿衣,他想了想,道,「去鋪子裏。」

樊重替他將衣結打好束上腰帶,又取過一件鴉青的大氅,替他披上,「我給爺將要換的衣裳帶著,這樣爺可以直接去鋪子裏,不用來回多跑一趟。」

連二正用手將衣襟拉平整,聽到他這麽說,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嘴角一勾,露出一抹輕笑,什麽也沒說徑直出了房間。

但是那個細小的動作還是被點滴不落地收進樊重眼裏,這是自己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笑,一直冷冰冰的臉微微舒展開,加上眼角那點風情,那一瞬間仿佛有一絲春風拂面。

不就是一個很輕的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樊重有點不解,抓了抓腦袋,見連二已經不見了身影,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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