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寂靜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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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掛在樹杈上,雙手緊緊抓住幾根藤蔓,腳下面是萬丈深淵,如果掉下去,別說粉身碎骨,恐怕會變成一灘肉沫渣子,爹娘都不認得。

命懸一線,千鈞一發,人就仿佛蕩在一根細細的鋼絲上,此中的滋味難以形容。

我想起小時候隨父母到黃羊川,細雨蒙蒙,沙石丘壑一片灰黃,滿天漂浮著水霧,蒼涼而冷寂。

媽媽抱著我,打著傘站在雨中,我張望著水汽氤氳的世界,只見遠處泥濘的土坑裏似乎躺著一個人。

我小手指著那地方,嚷嚷:“媽媽,那邊有人。”

黃羊川古浪河上游那裏到處是溝壑與平川,荒蕪幹旱,那些土坑子據說是當地的人為了挖地下水而留下的,有時候會挖出死人。

那人橫臥在坑底,半身埋在沙石泥土之中,滿身沾著泥灰,散發出一股腐敗的氣味,臉面跟坑中的土灰一樣的顏色,怎麽看都像是死了。

我天真地指著那人說:“瞧,這人真不乖,怎麽躺在這麽臟的地方睡覺!”

那時我才三歲半,自然什麽都不懂。

爸爸滑到坑底,把那人從泥沙中拖出來。我聽見媽媽說:“他是不是死了?”

爸爸蹲在那人身邊,半晌後搖頭嘆息。

我抓著媽媽的衣領子,急道:“沒有沒有,他沒死,他是活的!我剛才看見他手指在動呢!”

正當我剛說完,那人的一只手猛地蜷緊,抓住一把泥土。

“水……水……”

爸爸對媽媽叫道:“快找水來!”

我看見爸爸把那人抱了起來,那人樣子十分年輕,最多二十出頭,穿著煙灰色的雨衣,雖然面色灰白,跟死人一樣沒有生氣,可是他鼻子挺括,唇線硬朗而精致,睫毛很長。

我湊在媽媽耳朵邊說:“媽媽,是不是一個女孩子,長得真漂亮!”

媽媽說:“不是,是個小青年。”

我又看見那人手指動了動,漂亮的嘴唇微微顫著,知道他還活著,我心底也莫名的暖了起來。

後來我聽爸爸對媽媽說,那人被埋在土坑裏十天滴水未進,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

大概是因為那個人的緣故,我始終認為人有無限強大的潛力,沒有那麽容易死亡。

我掛在懸崖邊,腦子裏七想八想,終於想到這樣耗下去不行。

吼了幾聲,聲音在大山中擴散出去無邊無際,我晃晃手電筒的光,看看有沒有人能發現我,等了半天沒動靜,顯然我滑到了杳無人跡的地方,和其他人走散了。

心裏面一番苦澀,想焚香爐又弄丟了不說,自己還可能葬身深山野林,成為“下落不明”人士。

我穩住呼吸,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等人來救是不行的,必須靠自己想辦法爬上去。於是掙紮了幾下,扯扯藤蔓覺得還算牢固。

頭頂上此時忽然傳來一陣摩擦聲,像是有什麽東西沿著山壁滑了下來。

我看見一團黑影子從我身邊落下去,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動靜忽然停了。

我一驚,屏住呼吸,只聽下面傳來悶悶的聲音:“拖油瓶!”

“是我!”心裏面不知怎的一陣驚喜若狂,就像老鼠發現了米缸似的,我咽了口唾液,“香爐,你怎麽也掉下來了?!”

下面沒了聲音。

我拿手電筒往下照,只覺附近的藤蔓被一股力量往下扯動繃緊,並且摩擦著崖壁上粗糙的石頭,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不久,焚香爐已順著藤蔓爬上來,在我身邊停了停:“別發呆,爬上去。”

我看他靈活得像只野猴子,嗖嗖地眨眼就竄上去了。

我也不敢怠慢,馬上使出渾身的力氣往上爬。人就是這樣,落單的時候只會不斷擴大心裏的恐懼和疲倦感,然而一旦有了夥伴在身邊,頓時就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一下子鬥志滿滿,疲勞隨之減弱了。

我們終於一鼓作氣爬上懸崖,我翻進草堆裏滾了幾下,停下來大喘幾口氣,謝謝蒼天保佑!

焚香爐過來摸摸我的頭,淡淡說:“你還不錯。”我楞了楞,他又拍拍我,“快起來,這裏不是休息的地方。”

我覺得他的舉動莫名其妙的,不過心裏卻並不反感。

在我們的背後依然是坡度很大的峭壁,焚香爐一邊摸索一邊開始攀爬斜坡。我也忙跟上去。

“你剛才去哪了?”我急切地問,心裏憋屈地說,這人怎麽真跟鬼影子似的,神出鬼沒。

焚香爐冷冷回我:“別說話,保存體力。”

我一切聽他的。

斜坡到了上面慢慢開始平緩,我也算不準究竟爬了多久,後來終於可以用兩條腿走路,焚香爐悶頭往叢林深處走,我也靜靜地跟隨著他,低頭不語。

後來回想起這段經歷,我對自己當時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跟著一個身份成謎的人,相信他能帶我走出深山找到一條活路而感到不可思議。如果那個人不是焚香爐,是其他人假扮的,我毫無防備,那人如果要害我實在很容易。

好幾次焚香爐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跟上去了,才轉身繼續悶頭走。他一直不說話,而我的心情也慢慢平靜下來,毫無懷疑地,我們一前一後,彼此都一聲不響地走在繁茂的山林中,那情形很奇妙,我無法用言語表達。

只覺我們彼此命運牽系在一起,他走到哪裏去,我就跟到哪裏,哪怕天涯海角。

夜幕濃重,而我卻覺得腳步越來越輕松。

我們找到一個山洞,焚香爐說,先在這裏休息一晚,養足精神,等天亮了再想辦法。我也讚同,夜間摸黑,想在山中找到一條出路是不現實的。

山洞中殘留著一些枯枝,堆積在一起,我們想可能以前也有人來這裏避難過。焚香爐竟用鉆木取火的方法把篝火點燃起來,我新奇地看著他,十足覺得他認真沈默的樣子令人不禁想笑。

他大概察覺到我在傻笑,對我皺了皺眉頭,我撇撇嘴,忙轉過臉去。

我們的衣服上都沾著泥濘,又濕又潮,穿在身上反而覺得冷。我們於是把上衣脫下來,鋪在篝火邊烘幹。兩個大爺們光著膀子坐在火堆邊烘手,低頭發呆。

火焰帶來的溫暖烘烤著臉頰熱乎乎的。

我按耐不住,道:“剛才你跑哪去了?”頓一頓,琢磨著,“我以為你又會就此失蹤。”

焚香爐一言不發地盯著火堆。

我嘆了口氣,以為他這一晚都不打算開口說話。誰知,他竟開口了:“我出來時看見附近有人……也許是我看錯了。”

“哦……”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他是因為追什麽人影子才言而無信,不乖乖待在洞口等我們。

我雙手握在一起,盤起腿,低頭思忖猶豫:“有一個問題,你可以回答我嗎?”

焚香爐看著我:“想問什麽?”

和在苗寨時一樣,他沈靜而耐心地問我,仿佛只要我有什麽疑問,他都會為我解答。但我似乎又覺得,有些事他不願告訴我。我們之間肯定隔著一層什麽,雖然我知道人都有想要保留自己隱私的權利,焚香爐也許有許多隱秘的過去不想讓人知道,這是他的自由,也可能是他為了保護自己的措施,可是這讓我的心情有點不知所措,甚至有點低落。

我再琢磨了一下:“你說我身上有一個……有一個什麽?”我盡量挑和自己有關的說。

焚香爐又靜靜盯著火堆,不做聲。他這個人不想說話,逼他也沒用,我只好無奈地聳聳肩,心裏面上上下下也不知有什麽在磨著心窩,難受得很。

但是我們沈默了一會,他卻又說:“我說過,你最好不要和我們這些人來往,為什麽你卻……”他沒有說下去。

聽起來語氣雖然溫淡,但是不難察覺出其中隱含著失望。我知道,他對我不聽忠告,偏要蹚渾水而感到失望。

我道:“我倒鬥是為了找你,我希望你能告訴我關於我身上的一個……什麽秘密,我想知道答案,僅此而已。”我無奈地攤手。

我不想表現得很幼稚,所以我也沒有逼迫他非說不可的意思。

我看出來,焚香爐是個很難對人敞開心扉的人,換句話說,內斂沈悶,一點也不健談,對付這種人,除了耐心等待他自己願意說的時刻,別無他法。我不想因為自己的急躁而嚇跑他。

雖然我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但面對這個人,我卻可以很平靜。

焚香爐呆呆望著火堆,好像在想什麽,過了會兒,他終於開口說:“你身上有一個蠱。除了對你下蠱的人,沒有人可以解。”

我不由得一怔,這個答案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怎麽也中了蠱?!”

焚香爐低頭,火光照得他的面頰微紅,眼底卻染著一層看不清的顏色。

“你中的蠱,跟我有一點關系。”他慢慢道,“你被卷進來,也是因為我……”

他似乎不想再說下去。

我咋舌:“所以你才答應我爸爸,救我三次?!”

焚香爐轉向我,我看不出他眼中有著什麽樣的情緒,在我看來那雙眼依然波瀾不驚,淡如止水。

他說:“我是個蠱師,因為長年馴蟲養蠱,身上有去除不掉的蠱香,只要是行家,一聞便知。”

我再度被他的話所震驚,原來他身上奇特的沈香,是因為養蠱所致?

“蠱”是萬毒之王,據說將許多毒物放在一起,互相吞噬,最後剩下的毒王就是“蠱”。養蠱的人自然常年和毒物打交道,“蠱”有很多種,蟲蠱當然只是其中之一,譬如金蠶蠱就是此類蠱中之首。我也聽說養蟲蠱蛇蠱的人,依靠各種香料和藥粉可以降伏蛇蠍毒蟲,從而自如地驅使操縱它們成為蠱物,禍害人命,這是蠱中最歹毒的一種,而這種蠱師往往也是一名極好的調香師。

焚香爐的外表柔柔弱弱,我實在想不到他竟然在做這麽狠毒的事。

而焚香爐好像也察覺出我眼神中的變化,把臉轉過去,繼續盯著火堆:“所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後都會害怕,不敢接近我……拖油瓶,你呢?”

我張了張嘴,卻一下子發不出聲音。我也不知道忽然把焚香爐當做一個邪惡歹毒的蠱師要怎麽看待,在我的印象中,蠱師都心狠手辣,狡猾陰邪,害人害己,實在不是什麽好東西,如今我的心情很矛盾。我想繼續信任焚香爐,可是心裏又微微的有一點忌憚。

也許是我的緘默,讓焚香爐也陷入了沈默中。他的眼底有一絲淡淡的孤寂,我聽他的話,知道常年以來他都是一個孤獨的人。

“苗人那麽對待你,是不是因為他們知道了你是蠱師?”

我想起在苗寨,長老聽了苗女的讒言,臉上厭惡的神情如此清晰浮現在腦中。

苗人是非常忌恨蠱師的。

焚香爐呆呆望著火堆,點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簡直有種把自己的命豁出去的感覺,按著他的肩膀說:“香爐,你只要告訴我,我中的蠱,是不是你下的?”

焚香爐轉頭看看我,眼中有一點茫然。他搖搖頭,我松了一口氣。

“不是你下的,我就放心了。”我一字一頓道,“我還是相信你的。”

焚香爐靜靜看著我。

我說:“我知道你有很多事不想告訴別人,你是誰,你經歷過什麽事,你為什麽倒鬥,又怎麽會認識我爸爸的,也許這些事你都不想說。但是我覺得你這個人不太會撒謊,只要你不是存心騙我,我願意相信你。”

我看著他道:“我也不介意你是一個蠱師。”

我臉上一熱,心撲通撲通直跳,簡直不能控制加速心跳的感覺。

也不知這是怎麽了,我希望焚香爐能明白,我是相信他的。此刻的我仿佛就像面對著自己的初戀情人,準備要告白,緊張、亢奮、壓抑著情緒,內心卻暗生波瀾。

而焚香爐的表情卻是如此平靜,淡淡的看著我,說:“我曾在你身上下過跟蹤蠱,在明王墓裏的時候,你也不害怕?”

我楞了楞,腦子一時轉不過來,再想了想,才想起焚香爐當初喊我進墓室時,從我脖子後面取走過什麽東西,當時也沒來得及細想。

他現在突然出了個這樣的難題,我又不知該怎麽接話了。

忽然,他淡淡笑了一下:“你這樣的性格,幹倒鬥這行很容易被人害死。但是我卻希望你不要改變。”

我臉又熱又癢,再度被他攪得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他道:“如果你相信我,就閉上眼睡一會吧,現在最重要的是保存體力。”

我輕輕咳嗽兩聲,表示一再被他牽著鼻子走,自己有點窘迫。但是既然他這麽說了,我也只好找塊幹凈的地方躺下。

焚香爐坐在火堆邊,纖瘦的身影縮成一個淡淡的影子,他背對著我,解下頭巾,火光在他淩亂的發梢上沾染上濃艷的橘紅,好像他的頭發在燃燒,削薄的肩膀被火照得通紅,斜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細長細長。那幅畫面許多年以後我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一種心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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