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註定是一個不眠的夜晚。

家庭醫生迅速來到，為顧父檢查身體情況。好在顧父的身體一直有調理，不需要去醫院，在家打個點滴就可以了。只是顧父年紀大了，平時應酬也多，稍有點高血壓。

顧言風的事情對顧父的刺激太大了。

就算顧言風不如另外兩個兒子討喜，可歸根到底也是顧父悉心培養過六年的繼承人。得知兒子的病情，那疼是如此的撕心，叫顧父難以承受。

顧言風本想陪著顧父，可顧母和顧言錦都將他趕回了房間。

顧言風是病人，他們哪敢讓顧言風疲憊傷身。不過顧母的年紀也不小了，顧母又忙活了一白天，顧言風和顧言錦都勸顧母歇息一會。家裏還有傭人，能24小時看護。如果顧母也病倒了，還得多照顧一個，得不償失。

回了房間，顧言風給蘇景辰打了個電話，大概說了些家裏的事情，但瞞下了自己的病情和顧父暈倒的消息。

聽到顧父生氣，蘇景辰整顆心都沈了下去。

他知道，顧父和顧母那樣的人無法接受孩子和同性在一起。在那個年代，同性戀可是一種病。

蘇景辰想開口說點什麽，顧言風那邊恰好有電話進來。

是大哥的電話。顧言旭性格冰冷，任何沒有推動世界意義的話在他眼裏都是廢話，能讓顧言旭打電話，通常都會是常人認為非常重要的事情。

顧言風與蘇景辰說了兩句，才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

顧言旭還是那般直入正題，電話剛打通，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病歷怎麽不放好？”

在讓顧言風瞞下這件事情前，顧言旭就知道家裏在發現顧言風的病情後一定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保鏢翻我家的東西。”顧言風無奈嘆氣。

因為蘇景辰偶爾會去他的租房吃飯，他還特意把病歷藏到了一個上鎖的櫃子裏，用公司的一些普通文件做掩護，只要不打開文件袋，根本不知道裏面是病歷還是公司資料。哪想保鏢連藏得這般好的病歷都翻出來了。

顧言旭迅速找到了問題關鍵，“租房？保鏢？”

意思就是，病歷放在租房裏，若沒出特殊的事情，顧父怎麽會讓保鏢暴力翻找。

顧言風：“……”

“嗯？”顧言旭知道顧言風一定出了一件和病歷相差不多的事，才引得顧父如此動作。

顧父為人傳統，大男子主義的同時也專情，對子女的教育免不了地迂腐。很多現代社會認為正常的事情，在顧父眼裏都是違背三綱五常。

顧言風思索片刻，才道：“我訂婚對象是男人。”

短短八個字，讓顧言旭震驚不已。

可有這八個字，顧父的舉動就合情合理了。顧父那個年代的男人，一旦被周遭知道是同性戀，就會被社會性死亡。如今時代不一樣，但顧父這種保有那個年代思想的男人仍舊很難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

顧言旭想清楚來龍去脈，道：“你運氣倒好。”

原本會被直接分開的兩人，因為顧言風的病歷有了喘息的時間。知道顧言風命不久矣，哪怕顧言風張口要顧氏集團，顧父也會考慮一二。

更何況顧言風只是想死前談一場戀愛，只要兩人真心相愛，顧父顧母完全沒有阻止的理由。

顧言風苦笑，“我可不想要這樣的運氣。”

如果能活著，誰願意死去？

顧言旭聽出顧言風話裏的意思，嘆了一口氣，沒再說話。

顧父第二天就醒了，醒後第一時間帶顧言風去醫院做檢查。

顧母在外婆離世之後，對醫院極其排斥，但為了兒子的健康還是跟著去了。她知道這事不是想想就能改變，但她就是忍不住祈禱奇跡，希望哪個神能可憐可憐她的兒子。

只可惜，神沒有聽到顧母的祈禱。

顧父顧母帶著顧言風一連跑了三家醫院，得到了相同的結果。

聽了一遍又一遍確診通知，短短一星期時間，顧父的鬢角變得花白，顧母的黑眼圈重得粉底都蓋不住，膚色明顯差了許多。他們兩口子為家庭為孩子忙活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才掙得如此企業，把三個孩子養成人人讚嘆的模樣。然而在病痛面前，他們如此地無力。

慶幸的是，顧母沒有盲目相信那些奇怪的方法。

這般斷斷續續折騰了一個多星期，顧言風才清閑下來。清閑下來的顧言風立刻就去了蘇景辰的公司，幫蘇景辰整理這段時間留下來的合同問題。

顧母知道顧言風去找蘇景辰，也沒攔著，只是那一聲嘆息仿佛含有千言萬語。

顧言風隱隱知道母親希望他能在死前留個孩子，作為想念。可母親又希望顧言風能在死前談一場戀愛，了卻所有遺憾。

顧母沒敢問蘇景辰知不知道病情。

作為母親，顧母下意識覺得自家兒子不會說。顧言風就連父母都不告訴，更何況需要被人保護的蘇景辰。若不說，顧母覺得自家孩子不道德，和別人戀愛居然不告知對方這般重要的事情。

幾番掙紮之後，心疼兒子的顧母只能由著顧言風。

兒子傷害了蘇景辰，她待顧言風走後再想辦法補償。如今先讓兒子多自在幾天。心情對病情有重要影響。顧家不差治療的錢，顧言風外表也不像病重的樣子。在顧母心裏仍舊有著縹緲的希望，認為兒子一定能活下去。

蘇景辰本以為顧父顧母會阻止他們，沒想到這般輕易就放顧言風回來了。

他很想知道顧言風用了什麽方法，可他又害怕問出之後會讓顧言風難堪。萬一就像小說那樣，顧言風是跪了父母，哭著喊著要斷絕血緣關系，最後一氣之下放棄所有離開顧家呢？

蘇景辰一眼不眨地盯著顧言風，想從顧言風的表情裏看出點悲傷的情緒。

只是顧言風很鎮定，沒讓蘇景辰看出什麽端倪。

等核對完報表，顧言風才擡起頭，笑著看向蘇景辰，“怎麽？我媽沒甩你兩百萬，你很難受。”

蘇景辰白了顧言風一眼，隨即又忍不住含含糊糊地問：“你和你家裏人，沒事吧？”

“放心，好得很。有機會跟我回家吃個飯？”顧言風故作隨意道。

其實他看得出，父母並沒有表面上那麽接受蘇景辰，只是礙於他的病，再不能接受也只希望他能在死前過一段好日子。

“啊？真，你是說真的？”蘇景辰沒想過要去顧家見家長。

顧言風半真半假道：“要是你不想，也不用這麽快。”

他害怕到時候場面會很尷尬。

見蘇景辰已經認真思考，顧言風打斷道：“你告訴景阿姨了嗎？”

蘇景辰這才想起這事，“對。我都給忘了。緋聞我媽幫我處理了一部分，她肯定是知道了。但這段時間你不在公司，我忙得一個頭兩個大，還沒和我媽仔細說上一聲。”

至於景亦詩沒主動聯系，大概是想先看看顧家那邊的反應。

要是顧家棒打鴛鴦得太厲害，顧言風鬥不過父母，景亦詩裝作這段戀情沒發生過，也好留兒子一點面子。

在景亦詩的愛情觀裏，戀愛分分合合很正常。這天下只有極其少的人能幸運地一眼就找到相伴一生的對象，景亦詩看好顧言風，卻不會逼著蘇景辰選擇顧言風。

蘇景辰單身的時候催得緊，一到蘇景辰戀愛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景辰不知道這算不算他母親的特殊母愛。

顧言風趁著蘇景辰還沒撥通電話，連忙道：“問問景阿姨，我們幼兒園發生了什麽事情。”

“幼兒園？”蘇景辰不明所以。

顧言風點頭，“先問。”

他也不知道是否有這樣的事情，他總覺得父母隱瞞了些什麽事情。但又不是什麽重要的秘密，更多是尷尬。

“成。”蘇景辰這頭剛答應顧言風，電話就接通了。

蘇景辰比了個手勢，出去打電話，留顧言風繼續看合同。

顧言風看了一眼桌上亂七八糟的資料，心裏難受。蘇景辰這丟三落四的性格，沒了他可怎麽經營公司。

蘇景辰找了個陽臺位置，才開門見山，道：“媽，我和顧言風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電話另一頭有了片刻的沈默，景亦詩才說：“知道。那，兒子，你知道顧言風和他家裏怎麽樣了嗎？”

“家裏？很好啊。言風他剛才還說，找機會約我回去吃飯呢。”蘇景辰笑著道。

聽到自家傻兒子的話，景亦詩整顆心就那麽咯噔了一下。

雖然事情很隱秘，但景亦詩有自己的門路，還是查到了顧父帶著顧言風跑了三個醫院的事情。而顧家這種排斥同性戀的家庭居然一反常態地接受了蘇景辰，還叫蘇景辰回家吃飯見面。

景亦詩經歷商場這麽多年，早已是人精，她怎麽可能看不出顧言風身體有了問題。

若這問題沒到絕癥的嚴重程度，都不可能讓顧家人一退再退。

可顧家這樣做，對得起她兒子嗎？

就是不知那顧言風是否從一開始就隱瞞真相。

可回頭細想，顧言風又幫蘇景辰開公司，又願意拿出一億無償幫蘇景辰，怎麽想都是愧疚居多。景亦詩不相信絕對的愛情，她更認為是自家孩子優秀，值得被顧言風看上。

憤怒湧上心頭，又迅速被景亦詩壓了下去。

景亦詩小心翼翼地問：“辰辰，你喜歡顧言風嗎？”

蘇景辰不是隨便的人。蘇景辰這麽多年沒談戀愛，卻忽然和顧言風在一起，還收下戒指，可見兒子比她想象中要喜歡顧言風。

蘇景辰沈默片刻，在想通什麽之後，自信道：“我愛他。他也愛我。”

景亦詩的心頓時就沈了下去。

她曾一廂情願地為愛選擇了蘇景辰的父親，現在蘇景辰也要重蹈她的曾經嗎？

景亦詩知道，當時自己的母親勸不動她，現在的她也同樣勸不動蘇景辰。

景亦詩道：“嗯。媽一直都在。”

“……”蘇景辰有一瞬間意識到了什麽，但最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壓抑住那湧出的悲傷，“好。謝謝媽。”

想起顧言風交代的事情，蘇景辰問：“媽，你知道我和顧言風幼兒園的事情嗎？”

“你，你想起來了？”景亦詩有些意外。

“想起什麽？”蘇景辰滿頭霧水。

景亦詩似乎明白了顧家的態度變化，原本的怒氣稍稍壓下了一些，“我過幾天給你寄錄像帶吧。”

等蘇景辰看完，就知道幼兒園發生過什麽事情了。

再回到辦公室，顧言風還是那副專註工作的樣子。

蘇景辰跨坐在轉椅上，雙手交疊放在椅背，直勾勾地看著顧言風。

他母親一定是知道了什麽，顧言風也一定是發生了些什麽事情。但兩人都沒告訴他，大概又是那些自以為是的為他好吧。

蘇景辰很納悶。他不希望被當成局外人，可又覺得有些事情既然不告訴他，其實他知道了也沒有任何作用。

如果顧言風需要他幫助，顧言風又怎會不開口？

“怎麽？”顧言風被盯得實在沒法幹活，只好開玩笑地問：“景阿姨給了你兩百萬，讓你離開我？”

“又是兩百萬，你思想怎麽這麽貧瘠。”蘇景辰給了顧言風一個白眼。

“難道是給我三百萬？”顧言風笑道。

蘇景辰氣呼呼道：“你想得真美。五十塊錢，不能再多了。”

顧言風一把抱住蘇景辰，“才五十塊錢，那我當然要人不要錢。”

蘇景辰被顧言風逗得哈哈大笑。

蘇景辰用雙手捧住顧言風的臉，吻住顧言風的唇。

沒關系，不管未來如何，他和顧言風都要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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