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冤枉。”顧言風跟在蘇景辰身後，說出自己的想法，“讀書有用無用吵了這麽多年。可不管有用無用，都是人非常重要的記憶。”

不管好壞，都是人生重要的一筆。而所謂的好壞，不過是他人眼裏的標準，不一定就會讓自己不愉快。

蘇景辰心思一動，卻沒有停下腳步，而是故作鎮定地問：“那對你來說，無用的感情也是嗎？”

顧言風皺了皺眉，想法早已飄到了愛情上，猜想蘇景辰是不是想趁機向他表白。

然而下一秒，顧言風就停了下來。

因為蘇景辰說：“像親情……”

無用的，親情。

顧言風想起家人，不由因被蘇景辰識破而緊張起來。可緊張之中，心臟略略抽疼。那是一種下意識的疼，求而不得的疼，委屈多年的疼。

蘇景辰察覺顧言風停下腳步，他也跟著停下來。轉身看到顧言風的表情，蘇景辰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了。

蘇景辰不知該怎麽形容顧言風的臉。

像原本被粉刷平整白皙的墻壁忽然有了一道裂痕，裂痕處流出紅色的血液。墻壁看似平靜波瀾不驚，但只要看到那奇怪的血跡都會恐懼墻壁下埋藏著怎樣的不可想象。

蘇景辰一直以為顧言風成長在幸福的家庭裏，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顧言風並不幸福，甚至比他還不如。

至少蘇景辰活成了一個自己想成為的人。

而顧言風……

在咖啡廳裏，蘇景辰聽到那些虛虛實實的話之後就很在意。他聽出了顧言風的軟。他知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問題肯定出在顧言風的身上。

本想借機讓顧言風硬氣一點。可看到顧言風的表情，蘇景辰不敢再說了。

每個人在乎的點不一樣。有人重情，有人重錢。

蘇景辰也是過來人。他曾強迫自己優秀，想要成為父母的紐帶，強行讓父母繼續在那不幸福的婚姻裏。

所以蘇景辰深深地知道，哪怕顧言風再委屈，也不願意放棄親情，也不會讓家人難做。

這是顧言風的選擇。

蘇景辰勸不動的。

因為他是過來人，在遍體鱗傷前，誰勸都不會有用。

蘇景辰暗暗嘆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還有友情啊，同學情啊，之類的。我這不是瞧你都沒有什麽朋友，想你是不是覺得友情的記憶也是無用的。”

耳邊仿佛又聽到了孩子的控訴，罵顧言風這麽有錢為什麽還逼他還錢。

蘇景辰覺得自己說這話有在危險邊緣試探的嫌疑，趕忙補充道：“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說，你覺得我和你的感情是無用的嗎？”

“啊？”顧言風整個人都楞住了。

他從沒想過蘇景辰的話可以讓他的情緒有如此大的起伏轉折。

從一開始以為是愛情時的欣喜，到提及親情時的委屈，再到友情時的煩躁，繞了這麽一大圈，竟然回到了他和蘇景辰的感情上。

雖然蘇景辰沒有指明是愛情還是友情，可這話還是讓顧言風開心極了。

期盼的事情有了回應，他開心極了。

“沒什麽沒什麽，當我沒說。”蘇景辰扭頭繼續順著標記指向往前走。

蘇景辰邊走邊罵自己。他是急瘋了吧，居然說出這樣的話。

那樣問不就等於間接表白了嗎？萬一顧言風對他沒有那些想法而說了否定答案，後面搞得大家尷尬怎麽辦？

顧言風被蘇景辰翻來覆去的話弄得一頭霧水。蘇景辰究竟是在意他，還是不在意他？

隱隱間，顧言風看到蘇景辰帶著粉色的耳朵。

這是，害羞了？

顧言風頓時明白了，笑容洋溢在臉上。

他頓時就活絡起來，三兩步走到蘇景辰身旁，笑著說：“當然是有用的。”

“……”蘇景辰尷尬看了顧言風一眼，只覺得顧言風忽然活潑得奇怪。有點適應不來這樣的顧言風，可他又寧可面對這樣的顧言風，總比剛才那悲傷濃得仿佛要決堤的顧言風好多了。

顧言風不知蘇景辰的內心想法，恨不得把自己心底的所有話一並說完，“我很開心能來到你的世界裏。不管我的生命長還是短，這段時光都會成為我最珍貴的回憶。比任何回憶都珍貴。”

蘇景辰越聽越覺得不像話，反問道：“比你以後的結婚回憶還珍貴？比生孩子的回憶還珍貴？”

蘇景辰不相信顧言風口中的話，可又無比希望顧言風能夠騙騙他。

他對顧言風有情感，自然也希望顧言風能夠給予相等的回應。

顧言風楞了楞，卻是想到未來身體痊愈，堂堂正正輸掉繼承人的競爭，有資格站在蘇景辰身旁後的場景。

如果他和蘇景辰結婚，那回憶會比現在更珍貴嗎？

答案自然是。

“不會。”顧言風堅定搖頭。

任何回憶都不會比他和蘇景辰在現實結婚的回憶珍貴。

蘇景辰得到預料之中的答案，心臟卻疼得難受。

顧言風認真思考後，繼續說：“但我不會有生孩子的回憶。”

他和蘇景辰怎麽可能生出孩子。就算做試管嬰兒，他們也不會有生孩子的回憶，只有一起去醫院看孩子的回憶。

蘇景辰聽得越發糊塗，什麽叫做有結婚的回憶卻不會有生孩子的回憶？

蘇景辰想到了一個荒謬的念頭，“你打算丁克？”

如果顧言風丁克，那怎麽競爭繼承人的位置？在三兒子也不差的情況下，二兒子選擇丁克，這繼承人之位等於不用爭了。

顧言風則是反問蘇景辰，“你想要孩子？”

聽說國外已經有了用普通細胞制造出精.子和卵子的技術，只是技術尚未穩定。如果蘇景辰想要孩子，那他們花錢要一個也不難。

若是技術不成功，那領.養嬰兒也是可以的。

顧言風沒有太強求自己一定要孩子。他覺得孩子是一個緣分。該有的時候，就是被強塞也會塞到自己身邊。該沒的時候，哪怕找幾十個女人也生不出一個孩子來。

不是每個丈夫都專一。顧言風看太多有錢人的惡心嘴臉，所以更明白很多東西是強求不來的。

他會努力去爭取，做到最好，卻不會強求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

“我……可能不要吧。”蘇景辰現在對顧言風有了不軌的想法，怎麽可能說想要。他要是說想要孩子，不就等同拒絕了顧言風。

雖然他們兩個的確有很多的難以跨越的障礙，卻不代表他要說違背自己內心的話。

他理解現實有很多無奈，但自己還要成為自己的阻礙，就太智障了。

“什麽叫可能不要？就是想要？”顧言風心思又活絡起來，他計劃著什麽時候去問一問試管嬰兒的事情。

蘇景辰停頓片刻，略帶些委婉地說：“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當然得和對象商量清楚，才決定要不要孩子。”

說完，蘇景辰這才反應過來，“你這人怎麽光套我的話。你自己都沒回答是不是丁克呢。”

顧言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容變得溫和而燦爛，“我的想法和你一樣。這又不是我一個的事情。現在說還太早。等征求過對象的意見再決定。”

蘇景辰在心裏暗罵顧言風這只人精，居然用他的話反過來套他。

只是蘇景辰覺得顧言風這人很是莫名其妙，說話就說話，怎麽盯得他這麽緊，就好像顧言風口中的對象是指他一樣。

這個想法讓蘇景辰心跳不自覺加速，趕忙讓自己住腦。

幸得前方看到一個穿著粉色衣服的年輕女子在慌張奔跑，蘇景辰連忙喊道：“姑娘，我們是園區的工作人員。”

粉衣女子聽見聲音，頓時激動起來，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救救我們。前面有熊。好大只熊，”

“帶路！”蘇景辰連忙說道。

顧言風沒有出聲，握緊了手中的防熊噴霧，決心要保護好蘇景辰。

三人跑到棕熊出現的地方時，蘇景辰差點就吐出來。

血飛濺染紅了樹幹，一只斷臂落在草叢裏，手指還在微微抽動。斷臂男子倒在地上已經昏迷，截斷面還流出鮮紅的血液。肌肉，血管，白骨，清晰可見。

和第二個世界的魔幻風格給他的感覺不同。魔幻的世界看任何血腥暴力都自然多了一層濾鏡，知道眼前的一切並非真實存在。

這個世界與現實世界相差無幾，這世界發生的一切都會在現實世界裏發生。

蘇景辰知道這是他自己寫的劇情，可看到就是生理性地反胃，恨不得把肚子裏所有東西都吐出來。

中年婦女看到女兒帶了人回來，哭著喊著哀求道：“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求求你們，我給你們跪下了。我兒子可不能死啊。”

“閉嘴。”顧言風壓低聲音警告。

然而已經太遲了。

手舞足蹈的中年婦女這麽大聲喊救命，立刻就把棕熊吸引了過去。

眼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即將喪命於熊掌之下，顧言風也顧不得那麽多。然而就在他想要沖上去時，他的衣服被蘇景辰拉了一下。

他回頭看到仍在幹嘔的蘇景辰，眼裏都是不讚同。

顧言風知道蘇景辰不想他受傷，可他也不能做一個見死不救的人。他更不希望自己喜歡的蘇景辰是一個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人。這讓他無比寒心。

顧言風用力扯開蘇景辰的手，轉身想要去救人，卻看到棕熊在搖晃兩下後，跌在地上。

他聽見蘇景辰用那虛弱的聲音說，“專業的事，得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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