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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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初楞了楞,下意識將自己的臉往衣領裏縮了縮,垂下了眼睫,捧在平安果上的指尖冰涼一片,臉上因為期待和羞赧而泛起的紅又悉數褪了下去,只有唇上還有著一點稍微算得上鮮艷的色彩。

他有點難過,但這樣的疏遠他早該料到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都只能是幻想,他不該將自己的期望強加到別人身上,他沒有主動聯系林絳,林絳也沒有要主動關懷他的義務。

可是阮初怎麽也提不起力氣站起來離開青年食堂,兜裏那只小巧輕盈的印章此刻卻仿若無形中增大了許多倍的重量,沈甸甸的,壓得他站不起身。

——其實早在阮初進食堂的時候林絳就發現他了。

今天是平安夜,來店裏買奶茶的男生女生都挺多,小情侶就更多了,他們忙碌了一天,不過晚上由於小情侶們都要去過節,反而比平常要輕松些,但他依然留在了店裏。

寢室裏前兩天他險些和裴赟結結實實打了一架,無非就是他在這學期的評比裏拿到優秀得到了獎學金,裴赟覺得他德不配位,就著他或許是gay的問題在寢室裏指桑罵槐了好半天,不過沒打起來就被寢室裏其他幾個人拉開了,勸林絳說不值得。

林絳原本對他這些無關痛癢的含沙射影的話都只當耳旁風,但裴赟一句“面上人模狗樣裝酷哥,私底下還不是跟小學弟眉來眼去,謔,也有可能是小學弟不要臉勾引的。”楞是勾起了林絳因為和阮初關系生疏而壓抑已久的負面情緒。

他已經習慣了外界因為他家庭、因為他貧困生身份而投向他的各式各樣的尖銳目光,也很早就讓自己在內心築起了足夠抵禦惡意的墻,可他不能忍受阮初因為他受到牽連而被詆毀。

他此時乍一看到阮初,反倒勾起了他最初在發現阮初一聲不吭就遠離他時的那種氣悶的情緒。沒有誰會在感覺到自己似乎被避之不及時還腆著臉湊上前,林絳也只是個普通人,他並不清楚阮初心中所想,所感覺到的也確實是阮初主動疏遠了他。

可是他先一步低頭挪開和阮初對視上的目光的那一瞬間,他心下就有些後悔了,他舍不得看到阮初難過失落的神情。

但他又忍不住想,自己憑什麽就認為阮初來食堂是想等自己的呢?萬一他是找了女朋友、過來等他女朋友一起來過平安夜的呢?那自己不就是自作多情了?

林絳忍住了想擡頭看阮初的沖動,但餘光卻下意識地註意著阮初的方向。

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了,食堂裏的燈也已經關掉了一半,林絳也已經取下了身上的圍裙、做好了店內的清潔,可以離開了。

他終於還是擡起頭準確無誤地看向阮初的位置。

這個乖順得有些木訥的小學弟這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都坐在那個地方沒有挪動過,他的鼻尖和耳廓因為寒冷的天氣而被凍得發紅,金邊的玻璃鏡片上蒙上一層因為呼氣而起的白霧,看起來讓人沒法不動容。

林絳心下深深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就栽在他身上了,那些所有郁結的不滿、擔心遭人閑話的憂慮此刻都消散在了他看到那個人時融化的心河裏。

他推開了吧臺的門,朝阮初的方向走了過去,在他面前的地方站住了,嘆似的柔下聲音問他:“多冷的天,怎麽在這裏坐著?”

阮初坐得有些犯困了,可他即使感覺到林絳是在疏遠他也沒舍得回去,他的平安果和印章還沒有送給林絳。此時林絳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一時間險些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怔怔地擡起頭,對上林絳無奈又有些縱容的目光,突然就覺得一陣鼻酸。

“學長,你生我的氣了嗎?”阮初小聲問他。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林絳卻能明白他的意思。

“嗯。”林絳應聲,但當他再一次如此近地註視著阮初時,他卻沒有辦法讓自己對著阮初冷下臉,“但是現在不了。”

阮初抿了抿唇,擡手將他一直捧著的那只禮盒裝的平安果遞向林絳,聲音又低了些:“平安夜快樂。”

他頓了頓,幾不可聞地補充了一句“對不起”。

是對不起什麽呢?

對不起“不告而別”,還是對不起主動與自己疏遠?

林絳不想再追究了,阮初能鼓起勇氣主動來找他已經讓他感到意外,只是這個方式讓他有些哭笑不得。萬一他真就鐵了心不搭理阮初了呢?難道他要在這裏坐一宿嗎?

但林絳自己清楚,他誰都可以漠然以對,唯獨不可能對阮初視而不見。

“沒關系。”林絳說。

他擡手接過阮初遞給他的那只平安果,溫熱的手指卻不知有意無意覆在了阮初捧在平安果旁的指尖上,指尖的溫度讓阮初下意識瑟縮了一瞬。

“凍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來找我。”林絳嘆息一聲,一只手接過平安果,他猶豫了一下,覆在阮初手背上的一只手略微往上移了些,堪堪搭著他的手腕,引著他往外走。

這種接觸的親密程度已經遠超過了阮初的期待和奢想,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不舍得掙開林絳拉著他的手,悄悄將自己更紅了些的臉往衣領裏縮了縮。

但他還記得要替葉行之帶一杯青稞芋圓回去,於是被林絳拉著到奶茶店內間的時候還不好意思地小聲問他:“現在點一份奶茶的話,做起來會很麻煩嗎?”

“你想喝嗎?”林絳有些意外。從他認識阮初開始到現在,半年多的時間,阮初從來都不會向他提出任何請求,每次他單獨給阮初做了一份奶茶阮初都要給他道謝好幾次,即使他知道阮初是這樣不喜歡麻煩別人的性格他也希望阮初可以多依靠他一點,或者和他多透露一點自己的心跡。

“不是,”阮初搖了搖頭,“幫我室友帶的,他說想要一杯青稞芋圓奶茶。”

“你想喝嗎?”林絳反問他。

阮初想了想,搖了搖頭,能像現在這樣同林絳靠得這麽近、還能和他聊聊天就已經夠阮初回去開心回味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對奶茶沒有偏好,也不想讓林絳覺得自己是為了想多喝幾杯免費奶茶才來主動找他送平安夜禮物的。

“那今天做不了了,材料沒了。”林絳說。

其實店裏的材料還有,但如果喝的人不是阮初,他就不想在下班的時間多做一杯出來。

“噢噢好的,那我回去之後和他說一聲。”阮初不疑有他,聞言點了點頭,揣在兜裏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已經做好的印章。

——林絳的手指還搭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溫暖厚實,指腹上有一點薄薄的繭,不硌人,但莫名讓阮初感到安心。

可他都被林絳領著到溫暖的內間裏坐著了林絳也沒有放開他的手,而他也佯作不知地沒有主動掙脫開。

阮初的手指很纖細,能摸到他漂亮的骨節,但他掌心的皮膚不像女孩子那樣細嫩,有著一層薄繭,林絳不用多想也知道這是他做了這麽長時間的兼職弄出來的,是兩個人都心照不宣會有的東西,可這樣的觸感卻讓林絳有些舍不得放開。

內間的暖氣已經關掉了,可阮初卻覺得自己的手心裏細細密密地滲出了一點汗,他忍不住輕輕動了下,林絳才後知後覺似的輕輕放開了他。

他們像是突然得了某種肌膚饑渴癥,明明是已經獨立了很久的兩個人,卻在見到彼此的時候抑制不住想要觸碰對方的渴望。

“辦公室的工作累嗎?”林絳輕輕出聲問道。

“不累,”阮初垂著臉,目光忍不住悄悄往自己方才被林絳觸碰過的手腕上飄,“老師都很好,平時需要我跑腿的時候並不多,還會教我怎麽快捷地將文件整理好,晚上的值班時間也很輕松,準許我帶課後作業過去在沒事的時候做。”

“那就好。”林絳點了點頭,這樣的氛圍讓阮初臉上又開始升溫起來。

他沒有問阮初為什麽之前從奶茶店辭職的時候不告知自己,也沒有問阮初為什麽會這麽長的時間不聯系自己,氣氛正好,他不想讓阮初在自己這裏也感到為難。

兩人都安靜了會兒,食堂裏的最後一盞燈被工作人員關掉時,林絳聽到了阮初的問話,小心翼翼又含著期待,像深冬的枯枝上綴著的那一點易碎的新雪。

“學長,”阮初輕聲道,“我們……算是朋友吧?”

他是那樣不想與林絳疏離,以至於他可以壓抑住自己那些不可言的小心思、可以抑制住那些令他自己感到羞赧的情愫,打著“朋友”的名號留在林絳身邊,與他再近一點。

他覺得自己太卑劣了,可是他沒有辦法讓自己不要再喜歡林絳,也急切想為自己找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靠近林絳。

如果有一天,林絳有了喜歡的女孩,那他這個“朋友”,就可以送上祝福然後徹底離開了,不再掛懷,不再做無謂的奢望,他自私地希望那一天可以遲一點到來。

林絳楞了楞,他心下閃過千百種念頭,可最終只能無奈地留下一條。他現在還沒有能對兩個人的未來都負責的能力,至少,做朋友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人拎在自己身邊,感受他溫軟的目光註視,或者暗度陳倉地勾一勾他的肩膀,以朋友身份。

如果有一天,他可以有替兩個人都承擔起任意後果的能力,如果那時候阮初還沒有碰到喜歡的人,他會撕開這層“朋友”身份,用自己攢了快二十年的勇氣,來認真追求他一次,在燦爛日光之下。

林絳將極低的一聲嘆息咽入喉間,溫聲應了阮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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