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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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工作比在奶茶店送外賣要輕松得多,老師知道他是勤工儉學的學生,也不會刁難他,只讓他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整理資料或者跑腿之類的事情,晚上的值班也只需要從六點半到九點半,留給他自己的空餘時間要多得多,但阮初卻並不感到多高興。

他和林絳的消息對話停留在了半個月之前,也就是他最後一天在店裏送外賣的時候。

他們只在從那個岔路口分別、回到寢室後向彼此道了晚安,阮初糾結了很久,還是沒有把那句他反反覆覆編輯刪改了很多次的“學長,我明天就從奶茶店辭職換到辦公室那邊啦”發出去。

林絳自己就是勤工儉學申請通過後拿到的崗位,之前又問過阮初如果換崗位有沒有什麽意向,怎麽會不知道他從奶茶店辭職是去了學校提供的工作?而林絳在奶茶店裏的工作其實並不輕松,他這樣多此一舉發過去的話,會不會反而讓林絳覺得厭煩?

阮初糾結了很久,也預想過很多種林絳回應的結果,但他最終還是默默把那一句在對話框裏待了許久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可阮初不知道的是,他這一小步的退縮,也讓林絳開始退卻。

秋季氣溫日益變冷,店裏也趁勢推出了燕麥烤奶這一類的熱飲,林絳等了一天,想等阮初來的時候做一杯給他喝,可阮初一天都沒有出現。一直到中午午休過去了,要準備去上課時,林絳才猛地想起來,大一新生勤工儉學的申請結果已經出了,阮初也換去了新的崗位。

可他翻了翻手機,阮初並沒有給他留只言片語,就好像他已經默認兩人的關系也會隨著工作崗位的距離而疏遠,這樣的認知讓林絳有點氣悶。但他面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起點,他也依舊是那個冷淡不願與人多接觸的學長林絳,只是他因為想陪阮初一起多走一段路而留到打烊的習慣卻一時半會兒難以改變。

他承認自己還是在不切實際地期待著,或許在青年食堂已經準備關門的時候,會有某個踏月而來的小學弟,趴在吧臺安靜又認真地看著自己收拾東西,然後軟軟地喊上一聲“學長”。

但他沒有等來,只偶爾在阮初和室友一起來食堂吃飯的時候看到了他,他能感覺到阮初似乎也在朝自己這邊看來,可當他擡眼看過去的時候,阮初已經低下了頭又抑或是撇開了視線,像是在刻意躲避他似的。

這讓林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在之前不經意的時候向阮初透露過自己的性向,又或者是自己的小心思有點太過明顯,導致阮初會在借著換崗位的時候默不作聲地疏遠他。

裴赟不堪入耳的嗔罵沒有讓林絳的內心有絲毫的波動,可阮初的一次回避卻讓林絳那顆好不容易願意稍稍放任自己去試探觸碰的心又緊鎖了回去,他也不再主動聯系阮初,但卻舍不得取消置頂。

誰也不清楚那些情愫是因為哪一瞬的怦然心動而萌芽,可一旦紮根,就同雨後池塘邊的青苔一樣,難以阻隔地蔓延開來。

阮初閑時替劉媛媛畫了幾幅她愛豆的素描,用的是比較好的紙,畫好後還特意用了定畫液準備給劉媛媛寄過去,他畫完之後又忍不住想憑著印象畫一張林絳出來。

可是他已經有快一個月沒有和林絳說上一句話了,每次看他也都是順著擁擠的人群從食堂裏出來的時候,只有這個時候,他才可以光明正大地多看一會兒奶茶店裏忙碌的林絳,因為誰也不會註意到他的目光在看哪裏,只有他細心的室友會問他一句“老幺是不是想喝奶茶了?”

他不熱衷於口腹之欲,但他很想念在他開學以來的無數個夜晚會在打烊時親手給他做一杯奶茶、會拎著他進奶茶店的內間盯著他按時吃飯、同他並肩走一段回寢室的路的那個人。

阮初明明能清晰地記得林絳每一次同自己溫聲說話的模樣,可當筆尖落到紙面上時,他卻發現自己什麽都畫不出,就好像夢裏那一團掩住林絳面容的濃霧,他明明應該知道是誰,卻怎麽也無法靠近。

阮初忍不住唾棄起自己的貪心來。

——可他還是想要再見林絳一次,不是隔著人群遠遠地看他一眼那種,而是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其他的人或物、只有彼此的那種。

還想……親手把那塊已經快雕好的印章送到林絳手裏,他不知道林絳看到之後會有什麽反應,但他還是想送給他。

“辦公室的工作很累嗎?”葉行之最先察覺到阮初情緒的細微變化,從學生會開完會回寢室的路上正好遇到值完班回去的阮初,便同他一起往回走,這條路並不需要經過靠近人工湖那邊的青年餐廳,但葉行之跟著阮初繞路過去的時候卻什麽都沒問,只語氣平常地問他一句兼職的事。

阮初楞了下,搖了搖頭。

辦公室的助理工作當然不累,比起需要他連飯都來不及吃的送外賣的工作,要好上許多。

“但是我感覺你換了兼職崗位之後好像沒有之前那樣開朗了。”葉行之平淡道。不過他並不是想要阮初給他什麽解釋,倒像是隱約知道點什麽時對阮初的善意提醒,很快又轉了話題,“馬上要到平安夜了,學校各部門的部長都會組織給幹事和副部送平安果,今年我們部門的部長拜托我幫忙去給東苑那邊的學長送,你有空的話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嗎?”

“東苑?”阮初疑惑地轉頭看向葉行之。

“數學科學學院和化學學院這幾個學院的男生的宿舍區。”葉行之思索片刻,說了他記得的兩個學院,“沒空就算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湊個熱鬧,到時候樓下還有不少去送平安果的部長,周越和趙童他們也吵著要去,讓我問問你。”

“好啊。”阮初點點頭,心下的思緒卻悄悄活絡了起來。

東苑……

不就是林絳他們學院住的寢室樓嗎?

阮初心下有了計較,心情也略微上揚了些,秋夜的晚風拂起一點他頭上的發,像兩只因為開心而支棱起來的小耳朵。

林絳的生活又回歸到了原來三點一線、不慍不火的常規線路中,不會主動與人發生什麽糾葛,也不會熱情幫助他人,店裏的同事覺得他好像有些變了,卻又好像什麽也沒變,奶茶店的裏間似乎也有些空落落的。

他雖然家在本地,但上學期間因為要在店裏工作便不會回去,但家裏只有母親一人,他會每周給母親打一次電話問候身體狀況。

“媽?”林絳聽到母親的將手機聽筒拿遠後變小的咳嗽聲,有些擔心地擰起了眉,“您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又過了一會兒,母親的聲音才重新變近、清晰起來,是記憶裏從未變過的溫厚語氣,“這兩天溫度變化大,有點著涼了,沒事,你別擔心。你在學校怎麽樣?”

“還不錯。”林絳又等了會兒,沒再聽到母親咳嗽才稍稍放下點心來。

“那有沒有心儀的女孩子啊?”母親聲音裏含上些笑意。

“……沒有。”林絳眼睫一顫,輕輕垂下了眸,視線落到桌面上貼著的那個便利貼備忘錄上。

備忘錄上著重標記的第一條,是半個學期以前的寫的。

——提醒阮阮按點吃飯。

阮阮,是他在自己心底才敢偷偷念的稱呼,這個名字和它的主人一樣,念起來會讓人心裏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柔軟的情緒。

他沒有心儀的女孩兒。

但是有心儀的小學弟。

可在他還沒來得及完全認清並承認自己心意的時候,這個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讓他傾註以如此情愫的男生便不動聲色地疏遠他了。

林絳想起阮初,想起他每次趴在吧臺用那雙桃花瓣似的漂亮眸子專註看向自己的目光,突然很想嘆一口氣。

母子兩又談了幾句家常便掛斷了通話,林絳平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眠。

林絳是單親家庭,他的母林苒在懷上他時發現父親出軌,毅然決然地提出離婚,父親不同意,卻又因為母親的指責惱羞成怒,幾次三番對尚在孕期的妻子施暴,這更加劇了林苒離婚的決心,花錢托關系找律師終於在臨產的時候拿到了離婚證,從此只身一人帶著繈褓中的林絳生活。

生活給予這個柔弱的女人太多打擊,可初為人母的她卻仿佛蘊著無窮的能量,讓她咬著牙打兩份工,挺直脊背不求人地將林絳撫育長大。林絳也很懂事,即使他不常言語顯得很內斂,卻從來不曾因為自己的家庭而對母親有過什麽怨言。

他見過母親的辛苦,很少說什麽寬慰的話,卻將一切都默默記在了心裏,從高中開始就在寒暑假找些自己可以做的零工,學校裏的獎學金一分不落地全拿下,盡可能替母親分擔壓力。再後來,他順利考上了師大,也做上了這個相對穩定的兼職,在他的幾次建議下,母親也不再去打零工,生活也逐步走上愈來愈好的正軌。

林苒從不要求能從林絳身上得到什麽回饋,她最大的願望,莫過於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從一個小肉團子出落成如今這樣俊朗帥氣的小夥子、日後能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林絳當然知道自己母親的期望,也知道母親是一個怎樣溫柔又極為開明的人,但他卻沒有勇氣告知母親自己的性向。

他怕從母親溫柔的眸子裏看到失望,怕母親遭到街坊鄰居的閑言碎語卻為了他強作鎮定、替他扛下這些壓力。

可是阮初是出現在他枯燥生活裏讓他難以忽視的一抹明麗色彩,他有著超乎同齡人的冷靜,可他也壓抑了太久,他沒辦法讓自己對於這樣的吸引做到無動於衷。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伸出手,去揉一揉這個易害羞的、面對自己時總是耳尖紅紅的小學弟柔軟的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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