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當家，您在看什麽呢？”松風寨後山，一道頎長的身影在那裏站立，許久未動。一個剛入山的小嘍啰大著膽子湊過去問道。

他剛入山，聽這裏的前輩說，這裏的人得罪誰都好，唯獨不能惹大當家。可是為什麽呢？

他不明白，大當家分明是脾氣秉性再好不過的人了。自己犯了錯，若是落到旁人手裏，少不得一頓罵一通打，可若是大當家看到了，定然會微笑著擺擺手，溫和地說一句，罷了，罷了。

他微側頭看著大當家，只見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一窩兔子。春暖花開的日子，後山總是有這些小動物跑來跑去，好不歡快！

“大當家，您是想要那兔子？我這就替您捉來。”他說罷，就要過去撲其中的那只小灰兔。

“住手！”大當家陡然喝道，怒瞪著那嘍啰。

“大，大當家，我……”小嘍啰被吼的一楞，哆哆嗦嗦地想解釋什麽，可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走吧，後山的小動物不可傷害。”不過片刻，他的聲音又恢覆往日的溫和，絲毫看不出暴怒過的跡象。

“好好，我，我這就走。”他說完蹬蹬跑走了，跑出後山才停下來，大喘著氣，拍著胸脯，自言自語道：“好驚險！”

“你幹嘛去了，走走走，吃飯去！”一個同他一起上山的夥伴過來喊他，兩人嘻嘻鬧鬧著離開了後山，似乎剛才的驚嚇不曾發生過。後山又恢覆了往日的清凈。

那窩小兔子免遭於難，又在草地上肆意的撒著歡。後面跟著兩只老兔子，一步一頓，沐浴著陽光。

若是上官黎在這裏，定要驚呼一聲，這兩只兔子不正是當年大哥給自己和嫂子抓的那兩只嗎？竟然這麽大了。

“言兒，你還好嗎？”尚和在空中虛抓一把，好似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出手挽留，卻又什麽都沒有。

自從用了化名尚和，他都快忘了自己本來的名字。

遠走他鄉，他卻一點都不想再回去，因為只有這裏，似乎能感受到一點那人殘留的氣息。

當年救了那女孩子一命，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心從此與她糾纏不清。

上官家的人從來都斷情絕欲，快意江湖。有道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可是這話應該是糊弄旁人的吧。

如果真能那麽無情無欲，又怎麽會因為心軟把這個孩子救下來，又為什麽不惜奔走千裏建立了松風寨，只想給她一個堅強的後盾。

還記得後來見到她時，她倔強隱忍的模樣。何時對這個小女孩動心的呢？想來就是那個時候吧，突然發現自己的身世，沒有哭鬧，只有淡然，為了獲取爹娘的愛，在山上過了五年的苦行僧生活，又被派去當內應。

而自己呢，竟然放著世家大族的公子爺不做，跑來當土匪，這要讓旁人知道了，恐怕會笑掉大牙吧。

可是又有誰會知道，當土匪的這段日子才是自己這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候。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言言，你說我騙你，可你許下的諾言，說忘就忘，我又該找誰說理呢？”

尚和躺到草地上，那灰色的小兔子竟然一蹦一跳地跑到他身旁，小小的耳朵抖啊抖的，格外有趣。

當年國主把她送上山學藝，那段日子旁人或許不知曉，可他卻是無比清楚。每日子時方入睡，不到四更就要起床。

可她從沒喊過苦，每日都是面無表情的訓練，誰也看不出她心裏在想些什麽。

只有一次，她的院子跑進來一只小兔子，她輕手輕腳地抱起它，愛憐地放在懷裏，嘴角竟然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笑容。

或許是那一刻太過詫異，發出的動靜太大。她只淡淡擡眸，瞥了自己一眼，又斂起笑容，將兔子放走，僵著臉繼續訓練。

等到後來兩人漸漸熟識，她才慢慢敞開心扉，笑容也多了起來。談天說地，最愛的就是那話本子裏走南闖北的俠士。

快意江湖，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子就想執劍走天涯！他聽了只是笑笑，並沒有說什麽。畢竟，她此時，已經是公主的身份，誰會允許公主顛沛流離呢？

直到國主允她下山那日，她跑去找他，問想不想過以前說的那種生活。

當時自己是怎麽說的呢？是了，自己楞了楞，鬼使神差地點點頭。那時並不知道，日後會有這麽多荊棘坎坷等著自己，更沒有想到，她的一時權宜之計，自己竟然當了真。

小兔子拱了拱他的手，嗅了嗅沒有發現自己愛吃的胡蘿蔔，又蹦蹦跳跳跑到老兔子身邊，找兄弟姐妹玩去了。

他看著兔子輕輕笑了笑，她當初也是這樣啊，下山之後沒有玩伴，便拉著自己，仗著自己的上官之姓，胡作非為，害的自己沒少挨罵。

國主整日為了他的大業頭疼，夜不能寐，沒想到她竟然主動請纓。現在想來，就算她不主動，國主也遲早會找上她吧……

剛才還晴空萬裏的天氣，此刻突然烏雲密布，豆大的雨點開始劈裏啪啦往下掉。

他擡手去接雨滴，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已經渾身濕透。可是他仍舊維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

自己的一生過的可以說是相當順遂，如果沒有她，自己可能過得更好。可是他一向不喜歡假設，沒有那麽多的如果，沒有那麽多的後悔。

若必須說個如果，可能就是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如果自己沒有冒雨離開，一切是不是都會變得不一樣，她可能已經真正成為自己的娘子，而不是要用土匪的身份，卑劣的手段，來換取那幾日有名無實的夫妻……

“大哥，大哥，你在哪兒啊？”遠處傳來呼喊聲。那聲音漸漸走近，原來是上官黎，他見尚和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忙把傘舉過他的頭頂，勸道：“大哥，回去吧。”

忘了說，自從他回到松風寨，每日不是悶在房間，便是在後山待上一整天。一句話不說，若是能聽到些許那人的消息，可能還能露出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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