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葬在哪裏？”憐兒早已哭的滿臉淚花，縣令將她摟在懷裏，不住地勸說，可她如何能控制得了自己，自己以為的最好的朋友竟對自己的親弟弟見死不救！

“呵，他那樣的人渣，早已是河中魚的盤中餐！”

周興再說起趙青依舊是咬牙切齒，“當年如果不是他從中作梗，你我怎麽會有現在的結果，沒有他，我們早已成了夫妻，或許還會有一雙聰明伶俐的兒女，都是他！”

“你住口！”憐兒站起身，一臉憤怒，指著周興，“你為何到現在還如此執迷不悟，我幾時喜歡過你？”

“你不喜歡我，為何要在我娘病重時，為她請大夫；你不喜歡我，為何從小就在逢年過節時給我家送吃送一應用具？”

你怎能如此嘴硬，到現在都不承認喜歡我，你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就讓你這麽忌憚？周興到現在都想不通，他與憐兒這麽多年的感情，為何被她這般輕描淡寫。

“我給你娘找大夫，是因為我幼時頑皮，掉到冰窟，是你娘不顧河水冰冷，將我救起，還用身體為我取暖，自己卻因此落下病根。”

憐兒幾時會想過，自己的善舉竟會被別人誤解到這個地步，還會因此害死了自己的弟弟。再開口時，語氣中更是多了幾份酸澀，“我給你們送吃送用，不過是為了報答你娘的救命之恩，早知如此，我寧可你娘沒有救過我！”

說到這裏，她無論如何都說不下去，伏在縣令肩頭嚎啕大哭。徒留周興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唉，原來，你就是周興。”縣令為憐兒順了順氣，又看向周興，“憐兒剛嫁於我時，就告訴我，一位對她有救命之恩的大嬸，家裏有一個兒子要考秀才，希望我能幫襯著點。

那時為了你我們還吵過幾次，後來我妥協了，承諾她只要你能過府試，便讓你順利通過院試，誰料後來你突然失蹤，她還為此嘆息了好久。卻不曾想，你竟然是換了個身份，一直在她身邊。”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只有憐兒的哭聲回蕩在縣衙內，久久不絕。

“這才是事情的真相嗎？”周興突然笑起來，看看憐兒，看看四周，又看看泛起魚肚白的天，才發現，自己在意了那麽久的事，在別人眼中就像個笑話，可自己，卻因為執念使得恩人失去了親弟弟。

“我一直以為，是他仗勢欺人，將你強娶回去，卻不想......”

“我與他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他考取功名，我就在家鄉等著，終於等到。嫁給他，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憐兒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頭插了一把尖刀，像是有雙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他的喉嚨，令他喘不過氣。

可是，他卻依然記得，那年娘生命垂危，是她找來了大夫，緊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還有那一年，山花爛漫，她摘下一朵，歡喜地跑去問他好不好看的嬌俏模樣。

她的一顰一笑，早已深深刻進他的骨髓，融入他的血液，教他如何能忘記？

砰然一聲，周興栽倒在地，嘴角流出黑色的血，他竟然早早地服了毒！

可是真相到底如何呢？他為何要對百姓裝神弄鬼，為何要用特殊方法殺人，為何擄走那三對青梅竹馬的男女，又為何想要搶走新娘？

“姐姐，你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鬼呢？”李樂言聽到小園的問題，微微一笑，撫著她頭頂的兩個小角般的發髻，目光深遠，“說有也有，說沒有也沒有，它們，都藏在人的心裏。”

這一切，都隨著周興的死煙消雲散，一抔黃土掩埋的何止是一副枯骨，一個少年二十年的感情，也一並化為灰燼。

後人有猜測他是為了曾經沒有完成的心願，將這一生的遺憾填補，他只是用情至深；也有人說他是單純的為洩私憤才不擇手段，禍害鄉裏，就該千刀萬剮。

甚至還有人說，他得了失心瘋，不知從哪裏學得歪門邪道，要將整個棗城煉為地獄般的存在。

百家人，百家看法；千戶人，千種觀點，哪種都好。斯人已逝，任你隨意評說。功過是非全在後人一張嘴。不管是黑是紅，他終是在這繁華的人世間為自己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是怎麽猜到的？”馮寅在一旁悄聲向樂言問道。

“他看自己姐姐的眼神不大對。”

“哪裏不對？”

“嗯......就像你看我一樣！”

“......”

此樁公案算是就此了結，也還了李樂言一個清白。

鄉裏鄉親，不少人都叫囂過要殺了她，如今真相明了，卻也低不下頭認錯，只得見到她時盡量躲著走。

李樂言和馮寅並排走在大街上，回想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不勝唏噓。

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有機會揭開謎底，而往往是，大多數事情我們都無法知道實情，所謂的真相不過是後來之人的猜測，經過多少年的沈澱發酵，留給我們一個如夢似幻、亦真亦假的說法。

周興殺了那麽多人，他明明是一個罪大惡極之人，可是看到他死，還是有點難過。因為他的執念，讓多少無辜百姓家遭受失去親人的痛苦......

“令牌該還我了吧？”

李樂言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無法自拔，便被馮寅一句話打斷，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仰頭看了看陰沈沈的天，只覺心中異常酸澀。

深呼一口氣，她在懷中摸索一陣，拿出令牌，本想扔給他，可想到這段時間他也幫了自己不少，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於是恭敬地將令牌遞到他手裏，“這段時間多有麻煩，不勝感激，如今此物完璧歸趙，至於當日陌生人私闖我家，也一筆勾銷。”

言外之意是你雖然幫了我，但是你之前派人溜到我家，既然這樣，兩兩相抵。這筆買賣，很劃算啊......

可馮寅似乎未解其中深意，只是一臉疑惑地看著李樂言，“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更何況還是救命之恩。言言，你什麽時候這麽小氣，連頓飯都不肯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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