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春 幸好你還活著

關燈
那一瞬間, 阮蔓突然明白了。

這兩個星期,跟在自己身後的是孟野。

在同學都有家長來接的情況下,是他一天不落的把自己護送回家。

阮蔓的鼻子有些酸, 不知道是因為突然想明白了這回事,還是因為鼻子猛地撞上了孟野的胸膛。

“阮蔓。”

“把眼睛閉上。”

孟野把阮蔓裹在懷裏, 他的眼底泛著冷意,死死地盯著巷口的那個男人。

男人拉開的風衣下面什麽都沒有穿,露出的是一副令人惡心的軀體。見面前的少女並沒有看到這一幕, 男人有些遺憾地合上了風衣,轉過頭就準備朝街對面走去。

“阮蔓,你可以自己呆著嗎,我得扣住這畜生。”

“好。”

“把眼睛閉上, 別睜開。”

阮蔓松開攥著他袖子的手, “好。”

孟野往前追去,一腳踹上那人的腰部, 那人一下子趴到了地上, 沒反應過來。

隨之而來的拳頭往下砸去, 那聲音像極了阮蔓第一次在巷子碰到孟野打架的那一天。他也是這麽捂住自己的眼睛,和今天一樣。

地上的男人哀嚎著,垂在地上的雙手胡亂在兜裏掏著。

打鬥聲把還在奶茶店的劉睿陽和老板引了出來, 兩人一出來就看到了騎在男人身上的孟野捂著腹部,而扔在一旁地上的,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小刀,刀身並不長, 沾著血的刀身在路燈下泛著光。

不知道從哪刻起,阮蔓沒聽到拳頭砸向身體的聲音,也沒再聽到暴露狂的哀嚎聲。取而代之的是毛骨悚然的笑聲。

還有劉睿陽的叫的那一聲——

孟野。

站在奶茶店門口的老板第一時間拿出手機, 分別打了120和110。

劉睿陽用風衣上的帶子捆住了暴露狂。

只有阮蔓沒有勇氣轉過身,此時此刻她是在場的所有人中最不勇敢的那個,和半年前的她一樣。

但這個人是孟野,拼盡全力對她好的孟野。

劉睿陽擡頭看了阮蔓一眼,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抖得很厲害。並不像一般人表現出來的恐懼與害怕,更像是一種應激反應。

這條路太黑了,阮蔓整個人不自覺地發顫。

走到孟野身邊的那幾步,她從沒覺得這麽長。地上的刀閃著利光,上面沾著他的血跡。

阮蔓幾乎是一下子跪了下來,拉住了孟野的手。

拉住他手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沒有剛剛抖的厲害了。

孟野身上的白色羽絨服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了血跡,紅的白的交錯在一起。

借著光阮蔓才看到,那些血跡是從孟野的腹部滲出來的。

還有手掌心。

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被拉出了一條血痕。

孟野的手掌心還是溫熱的,阮蔓的眼淚有些止不住的往下落,她這次沒有逃跑。

“哭什麽,死不了的。”孟野擡手去蹭她臉上的淚。

他見不得她哭,不管是為誰哭。

“別哭了,再哭之後不給你送阿薩姆了。”孟野在笑,“沒事的,衣服太厚,只是劃了一個口子,沒大事的。”

奶茶店老板走過來蹲下,摟著阮蔓。

誰也不會想到,暴露狂的風衣口袋裏會藏著一把刀。誰也沒想到,這把刀會捅向孟野。

警車和救護車幾乎是同一時間趕到。

街邊幾個路過的路人站在一旁圍觀著,細碎的話語聲在阮蔓耳邊飄著。

巷口的那點微弱的光被遮擋的嚴嚴實實的,阮蔓擡眼往天上看去,月亮被雲層遮住了,明天要下大雨了。

阮蔓沒敢松開抓住孟野的那只手。

她怕。

怕什麽呢。

怕一松手眼前的這個人就不見了。

“孟野沒什麽大事,刀不是直接捅進去的,是橫著劃過去的。傷口還是有些深,這會兒止完血了在縫針。”劉睿陽拍了拍阮蔓的肩膀。

剛剛在醫院門口做完了筆錄,阮蔓這會兒還是有些魂不守舍。

她用一只手攥著另一只手,十個指頭都在用力,指尖泛著白。

必須要抓住點什麽。

她得抓住點什麽,才能讓自己有一絲真實感。

夜晚的急救室依然很忙碌。

坐在這裏的一個小時,阮蔓看到了因為車禍被推進急救室渾身是血的傷者,也有因為喝醉酒酒精中毒的患者。但她想到正在急救室裏的孟野時,她開始無比討厭醫院這個地方。

送走父親的時候,是在車站。

那是生離。

而醫院,代表著死別。

一個不小心,這個人就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的那種死別。

手背上屬於孟野的血已經凝結成了血痂,阮蔓用指腹去蹭它,還沒用力,便碎成了渣掉落在地上。

“阮蔓,我想問你個事。”劉睿陽坐在了她身邊,側著頭看她。

沒等阮蔓回話,他接著問:“你...是不是碰到過什麽不好的事情,或者對什麽東西有應激反應..?”

阮蔓渾身僵住,即使身上裹著羽絨服,她還是覺得冷。

醫院走廊的燈很亮,比巷口那點微弱的光亮上百倍。

阮蔓本身就白,受過驚後,整張臉都是慘白的。她轉過頭看向劉睿陽,他的衣服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沾上了孟野的血。

劉睿陽從沒見過這樣的阮蔓,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失魂落魄。

記憶中的阮蔓總是性子溫溫吞吞的那種,安靜,話不是很多。一開始總是給人一種很高冷的錯覺,其實就是不太愛主動和人交流。有時候她明明什麽都沒說,但和她對視的時候,她的眼裏是有很多情緒的,像是已經和你說了很多。

但今晚她的眼裏沒有任何情緒,像兩顆棕色的玻璃珠嵌在眼睛裏。

毫無生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

阮蔓終於開口說話,因為很久沒喝水,聲音有些嘶啞。

“言語暴力算嗎?”

“如果那算的話。”

“那就應該有吧。”

“是我罪有應得。”

“高一的時候,在杭城二中碰到過一起打架事件。當時鬧得很大,上過新聞。”阮蔓低著頭,她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她渾身都在止不住的發抖。

“我是那個事件的唯一目擊者,和往常一樣放學。那天我抄的小路回家,那天我爸爸來杭城看我,我很急,急著回家,我才抄的小路。”

即使事情過去了半年了,她還是沒法忘記那雙眼睛。

那雙向她求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她分明也在孟野的眼中看到過。

她是怎麽註意到的孟野,大概是,那天在操場。她回頭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微揚的嘴角和眉眼。

有個聲音和她說:“他在深淵裏,你得去救他。”

阮蔓吐了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繼續說。

“小路裏有一條巷子,經常有混混在那裏打架。那天,我聽到了打架的聲音...我並不是很關心這些,因為我在一個學校呆不久。但我看了一眼,是同校的學生。他看到我了,對應該是看到我的,後來我就沒再看下去了。”

“他當時分明想讓我救他的..但我沒有。”

“第二天他沒來上學,班主任說,他死了。新聞裏把這個歸結為意外死亡,沒說我們學校,也沒說他的生死。杭城二中是省重點,是不會允許有這樣的事影響學校聲譽的。”

“但校內人都知道..他是被刀捅死的。”

“我是唯一的目擊者,學校想壓下來這件事,因為是放學後發生的,學校理應沒有任何責任。但他們怕家長鬧事,所以想賠錢私了。但那個同學的父母找到了學校,我沒法看到別人的父母掉眼淚,殺人就是要償命的。所以我說了。”

“然後?然後就被千夫所指,為什麽看見了卻不救他,又為什麽不打110報警。我沒有解釋的餘地,因為我只看到了一群人圍著他,後面的事我什麽都沒看見。”

劉睿陽蹙了蹙眉,高一那年,他們是聽過這個新聞的。這個新聞當時很轟動,張蕾還特意把他們幾個叫到了辦公室警告他們。

他們沒當回事,不過的確有傳聞說那個學生被刀捅死了,還聽說有目擊者,後來只記得學校又辟謠了,傳聞就淡了下去。

“後來學校還是壓下去了對吧”

“學校說已經翻篇了,就不要再計較這些了。”阮蔓聲音很輕。

“那些人沒抓起來?”

“沒有。”

“那個受害者的父母怎麽不幫你說話?”

“她們為了多訛點錢,和學校達成了共識。”

劉睿陽看著阮蔓,她的情緒慢慢平覆了下來,但依舊僅僅攥著自己的雙手,手背上被勒出一條條紅印子。

“所以..你轉學是因為這個?”

“我媽媽挺忙的,沒時間管我。而我想換個地方調整心態,在杭城好像隨時隨地都活在別人的言論中。好像無論我說與不說,都是錯。出於善良我說了實情,但並不是你給出去的所有善意都會繞個圈回到你身上。我只是突然明白了,原來無所謂的善意換來的是引火上身,在金錢面前,真相是什麽也並不重要。”

“但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勇敢一點。”

阮蔓知道自己在逃避些什麽,她也知道她最終還是要回到杭城,但是她就是想短暫的逃離,逃離她所見到過的一切。

如果可以,她想勇敢一點。

勇敢的打110。

勇敢的沖上前去制止一切。

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她只能用她的方式來逃避這已經發生的一切。

“都能過去的。”劉睿陽說。

“嗯。”阮蔓應了一聲。

如果過去了,她不會來橋城,也不會遇上他們。

更不會遇到孟野。

“孟野的家屬在嗎?病人已經推去病房了,3021床。”護士從急救室出來,朝走廊裏喊道。

“來了。”劉睿陽站起身,他看向阮蔓,“孟野沒事了。”

病房裏,孟野安靜的躺在病床上。

他身上帶血的衣服已經被換成了病號服,條紋狀的病號服穿在他身上也好看。阮蔓在門口停住了腳步,走到門口,她才突然間沒了勇氣往裏面再邁進一步。

像是聽到了動靜,孟野睜開了眼,他看向病房門口。

劉睿陽和阮蔓站在那兒,像兩尊雕塑。

“過來呀。”他笑。

病房裏只開了一盞小臺燈,暖黃的光照在孟野的臉上,原本有些鋒利的臉龐顯出了一份柔和。

阮蔓朝孟野走過去,他好像是整間病房裏唯一的那一抹光亮。

她不僅是朝他走過去,更像是朝光走過去。

孟野聽到她輕輕地說。

“孟野。”

“幸好你還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