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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兆的到來,他被一槍斃命,這一天來得太快,他竟回轉不來,等了十來年,這一天來得還是太匆忙,他與她還有那麽多的事要做。

“小妹,我不後悔我做的,我只是有些怕,怕讓你知道,像今天這樣知道,”他無力的解釋著。“你做的那些事,將我置於何地,將你自己置於何地,又將囡囡置於何地啊?你果然是歹毒的,是對別人,更是對我們。”“我知你不會寬宥我,我只想告訴你,小妹,我對你卻是真心的,你該知道。”譚央聽罷無奈的笑了,“真心?若沒有苦難佛,你畢老板怎會來認得我,怎會有什麽機會說什麽真心。我知你付出真心,難道我沒有付出真心嗎?你在什麽都知道的情況下付出真心你都覺得委屈,我被你騙了這些年,我付出的真心不是更冤枉?在父親、表叔、許伯伯、還有許伯伯的傻兒子、馬叔叔,在這些血淋淋的人命裏咱們去奢談咱們那點兒小小的真心,你不覺得可笑嗎?畢慶堂!”

沈默片刻,畢慶堂忽然站起來語無倫次的說,“你父親?你父親的人命?你父親的死和我沒關系,小妹你不要聽信老馬胡亂猜測,你父親救過我父親的命,在山東譚叔叔對我那樣照拂,我與他親如父子,我怎麽會去害他?我敬他老人家,我甚至都不願劫你去要挾他,我會下得去手殺他?退一萬步說,我們找到他兩年後他才死,我做事情從不拖泥帶水,這也不是我殺人害命的做派!”

其實說譚央的父親被畢慶堂害死也是老馬的猜測,如今看畢慶堂這麽說,譚央竟也是信了大半,相信之後,譚央竟然微微的松了一口氣,還有那更微小的一絲慶幸。可這些,於大局幫助不大,也只能說事情沒有變得更壞罷了。

譚央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裏離開了畢公館,她離去時畢慶堂沒有挽留,不是不想,是沒有理由,也知是留不住。譚央打開大門前畢慶堂在她身後大聲說,“小妹,這裏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帶不走,包括女兒!”譚央聽到便有了萬念俱灰的感覺,她回過頭,淒淒涼涼的說,“畢慶堂,我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的錢,婚前不圖你的錢,婚後沒有,以後也更不會,你是沒必要擔心這些的。我以為這十年了只是我沒看懂你而已,卻原來你也是沒看懂我的,你這樣看低我,我……”譚央說到這裏哭的尤其傷心,竟不知怎麽說了,片刻後她又堅定的說,“我不要你的錢,可我一定會要回我的女兒!”

說罷,譚央轉身決然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夜裏,望著她的背影,畢慶堂直挺挺的站在門口訥訥的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想叫你走。”

☆、53.(51)苦厄

狂風暴雨中離開畢公館,譚央徒步走回了表叔在上海的老房子,當她打開那吱吱扭扭的舊大門的時候,已經東方破曉了。房子太久沒人住了,到處都是灰塵,譚央心中萬般的悲苦難過,也是毫無睡意,索性脫掉了高跟鞋,赤著腳挽起袖子打掃起老房子的衛生來。

等到幹完活已是第二日中午,譚央筋疲力盡,趴在床上便睡著了,再醒來已是深夜,胃餓得一陣陣抽搐的疼,她才驚覺自己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廚房裏什麽都沒有,這麽晚了也沒地方去買,譚央打了井水放在爐上燒,她坐在門檻上,正是初夏,深夜裏依舊涼氣透骨,不知誰家院中開的花,稀稀疏疏的香飄過來,是幽幽的愁緒,前些天下的雨水積在院中的窪地裏,小小的水面映著慘淡的月光,叫人心頭一陣寥落。

譚央告訴自己,要接受,要面對,要勇敢的生活下去。她立定了決心要用自己的本領在這個世界立足,她要憑借自己為女兒取得好的生活。有時候,不是不傷心,是形勢所迫由不得你傷心。因為先,你要填飽自己的肚子,活下去!

譚央身後的水開了,在水壺裏出突突的聲音,她連忙轉身拎起水壺,把水倒在碗裏,輕輕地吹,慢慢的喝……

這個時候的畢公館燈火通明,仆人們躡手躡腳的不敢出聲,書房裏,言覃從下午起就躲在譚央經常看書寫字的大寫字臺下面,怎麽哄都不肯出來,懷裏還可憐兮兮的抱著那只小白貓。

畢慶堂蹲在寫字臺前,手裏拿著花瓷小碗,細聲慢語的哄著,“囡囡,咱們吃一點兒好不好?來,爸爸餵你。”說著,他將飯勺送到女兒嘴邊,言覃將小臉扭開,氣呼呼的說,“不嘛,我要媽媽!”畢慶堂聽到這兩個字,心虛了起來,虛得後背都冒冷汗,他強打著精神說,“媽媽這些天要去看病人,過段時間才能回來。”畢慶堂又把飯勺移到女兒嘴旁,可言覃伸手將飯勺打掉,勺子掉在畢慶堂的皮鞋上,飯粒灑了一地,畢慶堂心中煩悶不已,強壓著怒火,低聲訓斥,“你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

言覃委屈的撇了撇嘴,帶著哭腔的說,“你騙人,媽媽今天不出診,不用看病人,媽媽答應我今天帶我出去玩,”頓了頓,言覃小手往外一指,“阿珍她們說,昨晚你把媽媽從家裏攆走了!”說著,言覃難過的嗚嗚哭了起來。畢慶堂聽罷猛的站起來回過身,惡狠狠的看著站在門口的兩個女仆,那兩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早就嚇得瑟瑟抖了,一旁的陳叔將她們推搡出門,畢慶堂咬牙切齒的說,“給我扒了她們的皮!”

畢慶堂喘著粗氣,低下頭卻看見那只小白貓從桌子下面蹭出來,瞇著眼,一口一口的舔著地上的飯粒,畢慶堂擡起腳將小貓扒拉到一邊,小貓吃不到東西,急得喵嗚喵嗚的叫著。“爸爸,你讓它吃呀!”言覃帶著哭腔的說。畢慶堂彎下腰拎起小貓的後脖子,把它拉得更遠,“你不吃,它也不要吃!”言覃聽見,哭得更兇了。

畢慶堂叫人又盛來一碗飯,不由分說的去餵言覃,言覃一邊哭一邊吃,吃得急了,嗆得直咳嗽,越是咳就越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哭,看著嘴裏含著飯哭到抽搐的女兒,畢慶堂的心像被生生撕開一般,裏面鮮血淋淋痛楚萬分的寫著對她對這個家無法伸張的愛。他撫著孩子的胸口替她順著氣,女兒終於好些了,他卻把頭狠狠的磕在桌沿上,震得桌上的臺燈都是一跳……

待哄著言覃把碗裏的飯吃完,已是半夜十二點了,畢慶堂狼狽的坐在地上,他看著女兒那掛著淚的臉,又看了看手中的空碗,恍惚了起來,心道,也不知你今天都吃了什麽。

畢慶堂正在怔忡中,陳叔卻拍了拍他的後背,畢慶堂扭過頭,陳叔指了指旁邊茶幾上的碗筷,“少爺,我叫人下了碗面,您這一天,水米都沒沾牙!”畢慶堂把手裏的空碗塞給陳叔,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陳叔皺著眉,無奈道,“你看看小小姐啊,離不開人,你身體要是垮了,小小姐可怎麽辦啊?”陳叔歇了口氣,顫著聲音說,“少爺你不能任性,你已經是做父親的人了,由不得你任性啊!”

陳叔的話讓畢慶堂鼻頭一酸,他看著蜷在寫字臺下的女兒那小小的身影,長長嘆了口氣,站起來拿起茶幾上的碗,唏哩呼嚕的吃起來……

少不更事時,和戀人吵架了,我們動不動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後來啊,結了婚,有了小孩,感情上遇到再大的挫折,哪怕是離異甚至死別,我們還是要照樣吃飯睡覺工作生活。不是我們變得堅強,也不是我們不再傷心,只是我們明白我們身上有了更多的責任……

第二天一早,譚央早早的出門,在巷口吃了些早點就去了醫院,她沒有叫黃包車,走了一個來小時才走到醫院,因為身邊的錢不多,離下個月開薪水還有段日子,她要省著花。

醫院的病人依舊很多,譚央的診室裏擠著很多抱孩子看病的人,譚央一一耐心的詢問病情,查體,開處方。快到中午的時候,醫院裏姓馬的副院長來找譚央,寶隆醫院的大院長是德國人,不常在醫院,日常事務都是由這位馬院長負責。

“畢太太,和你說點兒事!”“馬院長,您看我這兒病人這麽多,您有什麽事情,就直接在這兒說吧。”馬院長頗為躊躇,半天才說,“醫院最近財力很有些吃緊,聘不起這麽多醫生了,畢太太,真是抱歉的很。”譚央難以置信的看著馬院長,看得馬院長自己都窘迫起來,半晌後,譚央點頭,“明白了,”然後埋頭開起處方,寫完後將處方交給患兒的家長,細致的囑咐著,之後她又叫來另一個病人,頭也不回的對馬院長說,“我把我的病人看完再走。”

馬院長頓覺無地自容,他搓了搓手,又看了看腕上的表,為難道,“那,那您要快些了,下午一點前要離開,您看,畢太太,真是對不住……”

譚央收拾東西離開診室,臨走前看了看桌子上的那管鋼筆,想了半天,終於下定了很大決心一般把筆放到兜裏,她告誡自己,她只是用慣了那只筆而已,那支,她用了十二年的筆。

譚央搬著東西走出了好一段路,後面馬院長上氣不接下氣的追了出來,“畢太太,你是個好醫生,我們,真是對不住,我是不得已,你不要怪我。”譚央低垂著眼簾,看著路邊草叢裏那小朵的不知名的野花,並不吭聲。“畢太太,你以後有什麽困難盡管私下裏來找我,一定不要見外!”譚央想說我現在最大的困難就是沒有工作沒有錢,可當她擡頭看見馬院長那真誠的眼神,倒是把話咽回去了,她點頭,對著馬院長勉力的笑了一笑。

接下來的幾天,譚央跑遍了上海大大小小的西醫院,屢屢碰壁,全都被拒之門外。看著錢越剩越少,譚央實在沒辦法,就找了個德國人開的洋行去做翻譯,可她只上了兩天班就被解雇了,接下來譚央找工作也是這樣,不是找不到就是做不長。就這樣蹉跎了大半個月,面對快要見底的米缸,譚央不由得哀從衷來,她還心心念念的想要回女兒,可眼前,她連自己都養不活了。

譚央活了二十六年,如今,頭一次嘗到了忍饑挨餓的滋味,頭一次品嘗到世道的艱辛,不再有人為她遮風擋雨,她要獨自將苦水一一咽下。譚央告誡自己,做母親的女人是要堅強的,她要把女兒接來身邊的話,那麽先,她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好好的活下去……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趙綾也不等人進去通報,便氣勢洶洶的推開了畢慶堂辦公室的大門,用她講慣了課的高嗓門質問,“畢慶堂,你們到底是怎麽了?你和我講清楚。”畢慶堂惱怒的瞪了她一眼,側過身拍了拍椅子上的女兒。趙綾這才看清了屋裏的情形,言覃睡在畢慶堂平日辦公的大轉椅上,身上蓋著父親的西裝外套,畢慶堂胡子拉渣一臉的憔悴坐在旁邊的凳子上,面前擺著一堆賬目文書。

趙綾對吵到小孩睡覺也頗感愧疚,氣焰倒是低下去了大半,輕聲說,“哎呀,你怎麽讓她在這裏睡啊?”畢慶堂將言覃的手放到他衣服下面,嘆了口氣道,“哎,你以為我想啊?”

譚央離開的這些天,言覃很不好帶,六歲的孩子對什麽都似懂非懂,只憑她幼小的直覺也能感覺到父母之間的變故,她總是向爸爸要媽媽,越到晚上鬧得越厲害,成宿成宿的不睡覺。可畢慶堂如今做的正經買賣,工廠百貨公司的一大堆事情要做,每天早上畢慶堂要去公司言覃怎麽都不肯放父親走,還抱著畢慶堂的腿哭著問,“你不要媽媽,也不要囡囡了嗎?”畢慶堂開口要說,我沒有不要你媽媽,可話說到一半卻喉頭鹹,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畢慶堂站起身來到窗口背對著趙綾,煩躁的點上煙,狠狠地抽了兩口,清了清喉嚨,低聲問,“小妹去找你了?”趙綾將手裏拎的包放到桌上,“對,昨晚她來找我借錢,我問她怎麽了,她只說是你們之間出了很大的問題,我再問她也不說了,問急了也只是哭,”趙綾說到這兒嘆了口氣急切的說,“你們到底是怎麽了?出了什麽問題啊?”見畢慶堂背對著她,也不說話,趙綾走上前去,壓低了聲音,恨鐵不成鋼的說,“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找女人亂來,鬧到央央那裏去了?”

趙綾見畢慶堂一直沒反應,不耐煩的上去推了他一把,“是不是啊?”畢慶堂側過臉,趙綾當時就楞在那裏了,只見畢慶堂紅著眼,看著趙綾絕望的搖頭,他張嘴簡短的說,“沒有,”說著,眼淚便在眼眶裏打轉,趙綾還來不及看清,他便將頭猛的轉回去,窗外的光線那麽刺眼,趙綾幾乎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她覺得這樣一個男人,怎麽會?她有些慌了,不知該說什麽,過了好半天才訥訥的說,“因為什麽啊,我若知道,也好幫你勸勸啊。”畢慶堂還是一味的搖頭,啞著聲音說,“沒用。”

趙綾就這樣在畢慶堂身後站了不知多久,後來她嘆了口氣拎起包道,“我走了!”畢慶堂再回過身時已恢覆了平靜,“趙小姐,小妹在你那裏拿了多少錢,你去我們會計室,我叫人拿給你,”頓了頓,他又帶著命令的口氣說,“她若是再向你借錢,不要給她!”看著趙綾一臉的疑惑,畢慶堂毋庸置疑的說,“讓她多吃些苦也好,人嘛,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會曉得,還有回頭路可走!”

趙綾一聲不吭的往外走,走出畢慶堂的辦公室要下樓的時候她忽然下了很大決心般的折回來,推開門對畢慶堂說,“你知道央央向我借錢是為什麽嗎?她要去德國,她說她要在那裏站穩腳跟後回來把囡囡接走!”

☆、54.(52)死結

“陳叔,我想看看囡囡啊!行嗎?”隔著畢公館大門高高的黑鐵柵欄,譚央懇求著陳叔。陳叔無奈的搖頭。“陳叔,您把孩子抱出來,我就看她一眼還不行嗎?陳叔,求您了!”譚央攥著鐵大門,哭著說。陳叔弓著腰無奈的說,“少夫人,我說的不算啊,是少爺不讓。”

譚央聽罷楞了楞,隨即捂著胸口哭的更傷心了。陳叔見狀很是不忍,語重心長的說,“少夫人,您看,這是何苦呢,好好的一家人,你回來吧,只要你回來,咱們只當什麽事都沒有,一切還和從前一樣!”譚央聽這話反而收住了哭,澀澀的說,“只當什麽事都沒有?怎麽可能?他能當什麽事都沒有,可是我能嗎?”說完她擡頭看了一眼陳叔身後的畢公館,她努力將初夏午後這美麗豪闊的花園洋房記在心裏,暗自下了決心,囡囡,媽媽很快就回來接你走,等著媽媽。隨即譚央轉過身,決然離去。

一步一步的遠離畢公館,譚央念叨著女兒,可是腦海裏一幕幕轉著的,竟全是他,相識十二載,生活中最尋常的點點滴滴也早就水滴石穿成了心底最深的烙印,更何況他們還是對幸福的夫婦,無論後來生了什麽,這十二年的時光是分毫都不會改變的,這是悲哀,更悲哀的是,譚央明白這一切,明白這份這悲哀,更明白處於這悲哀中的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就下起了大雨,譚央拎著行李來到碼頭準備登船,雨很大,看得天地間一片迷蒙,譚央打著傘,手裏還攥著船票。登船的人排成隊,一點點的往前挪,待輪到譚央的時候,檢票的兩個人看了看譚央,耳語了幾句,其中一個人將譚央帶走了。

在不遠處的一個小二樓裏,幾個警察模樣的人在裏面辦公,其中一個年歲大的警察客客氣氣的請譚央坐下,還為她倒了杯熱水。警察和氣的說,“譚小姐,您不能坐船走,您要在上海呆著。”“為什麽?”“您與地下黨的成員有聯系,我們懷疑您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您要配合我們,不能離開上海。”譚央心中氣苦,惱怒道,“誰同你說的?信口胡說就不讓我坐船,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警察低著頭為難,“譚小姐,上面下的命令啊,由不得我們這些聽差的啊!”

譚央怒極反笑,嘆了口氣,她下意識的擡頭看著警察背後的窗子,藍漆的木窗欞在雨水的沖刷下異常的鮮艷,大雨成片成片的貼在玻璃窗上,外面影影綽綽的,只看見一個黑色的輪廓,小汽車的輪廓。

譚央忽然站起身,推開門繞過小二樓,跑了幾步來到小車前,她看了一眼車牌,便死命的捶著車門,大雨敲在車身上劈啪作響將譚央敲車門的聲音掩蓋下去,便更襯出了她的無奈與無力。

畢慶堂將車窗搖下,直勾勾的看著譚央,大雨把譚央淋得水人兒一般,他狠狠的扣住自己的膝蓋,忍住沖下車去為她擋雨的沖動,他的膝蓋生疼生疼的,耳中只聽見譚央大聲的質問,“畢慶堂,你欺人太甚!你做什麽這麽逼我,逼得我走投無路於你有什麽好處?”畢慶堂盯著譚央,底氣十足的憤然道,“你答應過我!囡囡出生前你就答應我,無論生,都不會離開上海!”

鬧到這樣的地步,他還糾纏於她曾經的承諾,他是頂聰明的人,可滯於感情的泥潭裏,仰著承諾的鼻息過活,還是糊塗了,承諾,不是隨時都能兌現的永久支票,那不過是有著保質期的美好願望罷了,然而情深意濃時的願望又怎麽能當真呢?

譚央一個人拖著沈沈的行李在磅礴的大雨裏,一步步的往家走,待回到老房子已經精疲力竭,屋裏既沒有吃的喝的,也沒有燈火,淒涼慘淡的模樣。她匆匆擦幹了頭和身上的水便倒在床上,疲憊的身體隨著疲憊的心一同沈睡下去。

睡到大半夜,譚央覺得床上濕噠噠的,張開眼卻看見房子漏雨了,譚央連忙起身找了東西接雨,之後挪到表叔的屋子裏睡覺,可是這一宿又哪得安寧?表叔死的時候那張猙獰的臉在譚央的夢境裏一遍又一遍的放大,她嚇醒了,摟著被子坐在床角傷心的哭,斷斷續續的哭到天亮才睡著。

再醒來,譚央卻起了燒,可是手頭沒錢,既沒法子買藥,更沒辦法修房子,她心中氣餒了起來,渾身無力在床上躺了大半天,熱更加嚴重了,身上打著寒戰,嘴裏又幹又哭的,可是旁邊卻一口熱水都沒有,她扶著床頭硬挺著站起身來,只走了幾步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接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是一天還是兩天,也不知是睡著了做夢還是燒昏了的臆想,譚央只覺得自己伏在母親的膝上,躺在同裏老家院中的桂花樹下,花的香灑在八月的夕陽下,母親拿著篦子幫她梳理著長辮的梢,父親拿著紫砂壺躺在藤椅上,哼哼呀呀的唱著定軍山,屋裏還傳來了表叔不耐煩的聲音,問什麽時候開飯,有沒有同裏鎮口的狀元蹄。

譚央甚至於在想,是不是自己就這樣死了,死在夕陽的溫暖和桂花的香甜裏,死在安逸的同裏,死在親人的懷抱,死在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十二載光陰恍然一夢,夢醒時自己早已不在人世。紅塵萬般皆難,活於人世最苦。

偶爾清醒片刻,譚央竟萬念俱灰的想:若是如此,便這樣死了吧。

又過了些時候,譚央恍恍惚惚的看到女兒抱著她的腿,她心滿意足的撫著言覃的童花頭,孩子柔順的絲在的掌中滑過,她豁然想起前些天答應女兒要給孩子留長頭,以後每天早上都要給言覃梳辮子。想到這裏,她用最後殘餘的那一點點意志睜開眼。

人不畏死,只是生有可戀,大多不甘死。

譚央渾身虛脫乏力,可她一點點的向自己的房間爬著蹭著,每挪動一點兒距離,便要歇一下,可她不敢閉眼睛,她怕昏睡過去便再也醒不過來,待她挪到自己的屋中拎起電話撥了趙綾的號碼,只說了幾個字便暈倒在地,人事不省。

譚央在昏昏沈沈中感覺到有人撫著她的額頭,她甚至聽到了女兒喊著媽媽,還有,還有他的聲音,柔聲叫著小妹。又過了些時候,她的意識漸漸的清醒,她感到了溫暖和舒適,四肢百骸都愜意,她好些天沒睡得這樣沈穩安寧了,睜開眼,寬大的床,身上蓋的綢緞被子,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這是她熟悉的一切,那個她唯一的家。

譚央隨即現自己不是睡在枕頭上,她是躺在別人的懷裏,她側過臉去看,只見畢慶堂緊摟著她靠在床頭睡著,他明顯的瘦了,腮上的胡子也全長出來了,一臉的憔悴,他睡得也不安穩,緊緊鎖著眉頭,也不知夢見了什麽。意識到自己竟還想著他的夢,譚央心中煩悶異常,她使足了力氣狠狠推掉了畢慶堂的手。

畢慶堂猛的睜開眼,看見譚央立時眉開眼笑起來,吻了她的額頭,笑道,“終於醒了,睡了兩天,險些燒出肺炎來,嚇死我了。”看著譚央冷冷的目光,畢慶堂的笑,笑到最後就有些訕訕的,他繼而斂住了笑,“小妹,你不要任性,吃了這些苦頭,何苦來的,病成這樣,大哥心疼的不行,不要再折磨你自己折磨我了,好嗎?”譚央一臉淒涼,“你就只會說你啊我啊的,這世上除了有你我,還有很多其它的東西,你竟不知道?”“知道!知道又怎樣?為了一群死鬼我們便不要活了?”畢慶堂反詰。

譚央聽他的話頓時惱怒異常,她挺起虛弱的身體離開畢慶堂的懷抱,這時才現,他倆竟都是赤著身沒穿衣服,譚央回過頭嫌惡的看了一眼畢慶堂光溜溜的上身,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流氓!”畢慶堂見她用這種厭惡的目光看自己,頓時肝火大盛,跳下床去一面穿衣服,一面氣急敗壞的說,“流氓?我畢慶堂還沒淪落到去碰一個不省人事的女人!我穿著衣服摟著你,你半夜燒起來,我能知道嗎?”

譚央聽到這裏,心中更不是滋味,她也坐起來去拿床邊的衣服,畢慶堂穿罷衣服看著譚央,質問道,“這大晚上的,你要幹什麽?”譚央也不理他,埋頭穿著衣服。畢慶堂頗為嘲諷的笑了,“又想走?你還能走到哪兒去?小妹你何時變蠢了?你就不明白嗎?這便是我的世界,你在我這兒便是應有盡有,離了我,就是死路一條!”

說罷,畢慶堂走了出去,從外面鎖上了門,就在他鎖門的時候,就聽見譚央在裏面聲嘶力竭的喊,“畢慶堂,我不怕死,可我怕昧著良心的活著!”拔鑰匙的時候,他的手抖得不聽使喚,這一瞬間,他多麽希望自己愛上的是一個怯懦庸碌毫無主見的女人,他真的覺得他擺布不了她。

第二天下午,畢慶堂叫下人端著飯進了臥房,下人出去了,譚央坐在床邊也不看他。他坐在譚央身邊,想去攬她的肩,可他猶豫了。過了好一會兒,畢慶堂才開口輕聲問,“小妹,怎麽不吃飯啊?”譚央半晌沒說話,而後畢慶堂又低聲下氣的哄著,“小妹你身體還沒好,不吃飯是不行的,我剛從外面的魯菜館買了你最愛吃的東西,你嘗嘗。”譚央瞟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冷冷的說,“你不讓我走,那就餓死我吧,誰說在你這裏便是應有盡有,我若不願,守著你的金山銀山,一樣會餓死。”

畢慶堂聽了譚央的話,闔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其實他比誰都清楚,一個人若是連死都不怕了,那便是太可怕了,只要她不願,他就是有再多的錢再大的權再狠的心,一樣留不住她,她不怕死,可他怕她死!畢慶堂從嘴角擠出一絲勉強的笑,“你能走,但是養好了身體才能走,前天我和趙綾趕到的時候你躺在都是涼水的地上,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難受。我叫你,你不應,我是真的害怕了,抱你去醫院的路上,我甚至都想了,若是你醒不過來,我該怎樣去死。小妹,我是寧願自己吃苦受累也不願看到你有半點兒的不好。”

聽到畢慶堂的話,譚央扭過臉去,畢慶堂緩緩的站起身,把床頭櫃挪到譚央的身前,然後把飯菜端過來,“你在我這兒好好的打針吃藥,吃飯休息,五天,五天後病全好了,你就能走了。”說著,畢慶堂將筷子遞到譚央的手中,“快吃吧,你吃了飯,我叫人把囡囡抱來。”

譚央接過筷子拿起碗,木然的扒著碗裏的飯,她晶瑩的淚珠滴到碗裏潔白的米粒中,轉眼便消弭不見了,畢慶堂低頭看著,竟想起了前些天言覃哭著要媽媽時他餵飯的場景,心中驟然一緊,難過的鼻頭泛酸,這麽多年腥風血雨走下來,他一貫的鐵石心腸幾曾這樣不堪過?

畢慶堂無奈的回過身走出房間,心中想著,不管如何,他們一家人是鐵定不能分開的,可他要怎樣才能留下她啊

☆、55.(53)命博

“囡囡,給小貓取了什麽名字啊?”看著女兒獻寶一樣的把小白貓捧給自己看,譚央摟著言覃問。

“唔,叫它姆媽,”擡頭看了看母親,言覃皺著眉,嘟嘴極認真的解釋道,“因為,因為爸爸把貓貓抱來的那天早上,媽媽,你就走了……”

言覃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腦袋也低下了,哪怕一個孩子,也不願提起自己的傷心事。譚央摟緊女兒,下巴抵著言覃的頭頂,這眼淚就又下來了。

言覃擡頭看見在哭的母親,也跟著一抽一抽的哭起來,譚央撫著孩子的頭問,“囡囡,和媽媽走好嗎?”言覃努力的點頭,繼而看著譚央,眼淚汪汪的問,“那爸爸也一起走,對嗎?”譚央只是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天深夜,譚央摟著言覃正睡得深沈的時候,他開門進了臥室,走到窗邊,彎下腰,一動不動的看著譚央和女兒,過了很久,他忽然俯下身吻了吻譚央的額頭,睡夢中的譚央被這個吻驚醒,月光透過白紗簾勾勒出他的輪廓,她睜大眼睛看著他。他沖她牽強的笑了笑,繼而轉身出了房間,帶上了門,只留下了滿屋濃重的酒氣。樓下的鐘不緊不慢的敲了三下,拖曳出了一個無眠的漫漫長夜。

等到天光大亮的時候,譚央才再次入睡。醒來時已經快到中午了,譚央擡手撫了撫額頭,若不是屋中還殘留的酒氣,她竟以為昨夜的那個吻是一個夢,一個逃離現實外的,並不糟糕的夢。

五天的時間很短,一晃就要過去了,第四日的黃昏,畢慶堂一個人坐在沙上,夕陽透過他身後的大玻璃窗將房間染得一片血紅,茶幾旁邊的地上橫七豎八的放著很多空酒瓶,畢慶堂嘴上叼著煙,心不在焉的吸著,吐出的煙絮盤旋在他眼前,那是他晦暗不明的心境。

他把煙夾在指間,將瓶裏的洋酒倒入杯中,仰起頭將杯中滿滿的酒一飲而盡,烈酒傾倒入他空空的胃中,胃裏一陣抽搐,那灼傷的痛感竟讓他的心安寧舒緩下來。畢慶堂放下酒杯,緊緊的盯著茶幾上的勃朗寧手槍,他拿起手帕將手槍一遍又一遍的仔細擦拭,直到鋥亮的槍身在晚霞下映出異樣的紅,他才打開彈夾,將子彈一枚一枚的認真裝進去,臉上,卻有了堅毅無畏的神色。

他是亡命之徒,打定了主意以命相博,他便不怕。

畢慶堂狠狠地吸了兩口煙,這時,門被推開了,門縫擠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及膝的小紗裙,手裏還拎著一個極大的洋娃娃。看到女兒,畢慶堂一臉的嚴肅表情頓時柔和了下來,他沖言覃笑了笑,言覃也咧開嘴,笑著跑到他身邊,手腳並用的爬到他的身上,畢慶堂怕手裏的煙燙到女兒,連忙掐滅了扔在煙灰缸裏。

“囡囡吃飯了嗎?”

“和媽媽吃了。”

畢慶堂笑著去摸女兒的頭,言覃卻噤起小鼻子嘟囔,“爸爸,屋裏好臭!”畢慶堂這才驚覺這一屋子濃重的煙味酒氣,唯恐熏壞了孩子,連忙把言覃放到地上,站起身來去開窗戶。

言覃伸手去撈沙上的洋娃娃,洋娃娃的腿掃到茶幾上的玻璃杯,啪嚓,清脆的一聲響,玻璃杯掉到地上摔成了兩半。畢慶堂聽到聲響便回頭去看,正看見言覃蹲在地上,去撿碎了的玻璃杯。

“囡囡!別動!”畢慶堂急躁的喊了一聲,慌忙來到女兒身邊。言覃聽罷連忙松開手,可玻璃杯銳利的斷口還是劃破了她細嫩的小手,言覃看著手上迅冒出的血,嘴一歪,便哭了起來。畢慶堂去掏口袋裏的手帕,為女兒按住傷口,責怪道,“誰叫你撿的。”言覃委屈的哭,“媽媽說,自己掉的東西,要自己撿起來。”見父親沒有說話,言覃舉起手指,仰著頭看著畢慶堂,可憐兮兮的撒著嬌,“爸爸,爸爸,疼呢!”

畢慶堂本就心疼女兒受了傷,看見她眼前這副小德性,便更是揪起心來。他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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