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番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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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那時候,素華山還未長成天地靈山。那時候,後來的故事還沒開始。

素華山還只是一座小山峰,在山腳下,有一片槐樹林。

沒有人知道這些槐樹從哪裏來,只知道當好像從上古時期開始,這些槐樹就自發的生長在這裏了。槐樹還沒有名字,和他的同族兄弟並沒有什麽不同,每日承接著風光雨露,恣意生長,自由自在,懵懵懂懂。

草木不比飛禽走獸,更比不上萬物之靈的人類。他們雖然也能夠修煉化形,但需要漫長的時間沈浸其中。素華山占據了一處靈眼,又伴生出九葉金蓮這樣的靈物,靈氣充裕,所以山中草木,都懵懵懂懂有了一點靈智。

這種靈智淡薄的很,甚至還比不上剛出生的嬰兒,不過給草木種上了一點靈根,讓他們有修練化形的可能罷了。從古至今,能有機緣修練化形的草木精怪,不過了了。

本來,槐樹也該像他所有的兄弟姐妹一樣,在此地生根,發芽,生長,開花, ,然後某一日將自己的種子傳遞出去,養育無數像他自個兒一樣的槐樹,然後安然離去,頹敗。

但是,某一日,一個男孩兒走進來槐林。

他身上沾染了不明的血跡,不知曾經歷何種慘痛的事情,踉踉蹌蹌步入槐林之中,在眾多槐樹中,挑選了一棵,靠著粗糙的樹幹,倒頭就睡。

在千百槐樹中被他選中的那一棵,就是槐樹。

只有一點兒懵懂意識的槐樹不知道這個男孩兒的到來將給他帶來什麽,他只是隱隱約約感受到了一點生命的氣息,然後被這一點氣息喚醒,好似在黑暗中的晨曦微光,讓那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在男孩倒下睡著不久,一大群人闖進了槐林。

他們手持利刃,神情兇惡,衣襟上沾染著深紅色的血跡,早已幹涸。這些人一個個行動如常,可見那些血跡,都是別人的。他們在懷林中徘徊,似乎在搜尋著什麽。

槐樹突然"意識"到,這些人,在找那個男孩兒。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意識,這樣的想法早就超出了一棵槐樹的思考範圍。但是他清醒了過來,然後產生了這樣的思考。

——"不能讓這個孩子被他們找到。"

槐樹在心裏想著,焦急的思考起來。

他能做什麽呢?其實,他什麽都不能做啊!他還只是一棵槐樹,哪怕與別的槐樹比起來,他多了一點兒意識,但他依然只是一棵槐樹。沒有手,沒有腳,不能將這個孩子帶走。他也沒有聲音,沒辦法提醒那個孩子,讓他快些醒來,快些離去。

男孩已就靠著槐樹的樹幹,沒有一點兒蘇醒的跡象。興許是曾經歷一場廝殺和逃往,他已經太累了,已經失去往常的警覺。

槐林之中,腳步聲漸漸近了。這群不速之客,一共有五人,三男兩女,等走進了看,就能看見他們人人手中都握著染血的刀劍。

"分開去找!"其中一個男人說道,"小兔崽子,還真會逃得!"

一個細細軟軟的女聲接口道:"大哥那只是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要不,要不還是"

"五妹這就說的不對了,斬草不除根,總有一天要吃苦頭的!"一行人中的紫衣女郎開口說道,她忽而回想起男孩最後看向他們的眼神,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一行人中的一名大漢也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那是個狼崽子,要是讓他逃了去了"

"天要黑了,都快些去,快去快回。"為首的一名男子一合掌,說道,"這裏都是些槐樹,看著陰森森的。"

仿佛回應他的話語一般,林中忽然刮起一陣大風,連綿不絕的沙沙聲傳來,將懷業吹落了一地,平添了不少詭異的氣氛。

五人皆是覺得身上一寒,紛紛散開來,在槐林中穿梭,去找那個不知藏身何處的男孩去了。

而明槐,感受到了腳步聲的遠去,緩緩松了一口氣。

他在那一陣大風中拼命晃動枝葉,抖落一大把槐樹葉子,幾乎將靠在樹幹上的男孩埋起來。他不知道這麽做能不能將男孩藏起來,但是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林中依稀傳來數聲喊叫,大抵是五人之間互間通知。他們走遍了大半個槐林,依舊沒有找到男孩的身影。

一個腳步聲忽然靠近,逐漸加強。明槐心中,也隨著腳步聲的到來越來越緊張。他更加拼命的晃動樹葉,又有更多的葉子落了下來,蓋住了男孩的身體。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又越來越遠。

明槐松了一口氣,他心想,太好了,這是躲過去了吧?

但緊接著另一個腳步聲忽然想起,越來越快,越來越近,然後猛然停下。這是一行人中最小的那個女子,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長裙,還不曾及笄,臉頰上帶著薄薄的紅暈,和一般人家的小女孩兒別無二致。

連心腸也是一樣的軟和。她在槐樹面前停下,看了一眼小山堆一樣的槐葉,猶豫了一下,緩緩轉身離去。

"大哥,這邊也沒有了。"她轉過身去,沖著外面喊道。

為首的那名男子沈默了片刻,才說道:"知道了,五妹。"

鵝黃衣衫的少女緩緩朝外頭走,另外那四個人,好像也完成了調查,全都朝少女這個方向靠近了。

少女似乎有些心焦,加快了腳步。

"五妹,你急什麽?"五人中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調笑道,只見他尖嘴猴腮,形容猥瑣,讓人見了,便覺得厭煩。他若有所思的看了少女一眼,說道:"可是遇見槐鬼了,跑的這麽快?"

“……”少女一楞,隨後點點頭,繪聲繪色地說道,"可不是啊,好大一只槐鬼,青面獠牙,可嚇煞我了!"

猥瑣的男子笑道:"我看,不見的吧!"

他說著,猛然向前一步,擦過少女的肩頭,視線越過少女,看向她身後。

他看著小山一樣的槐葉堆,笑道:"果然是好大一只槐鬼,是不是啊,五妹?"

少女眼神一暗,似乎料想到了那個孩子的命運,別過頭去,不忍直視。

男子手握一柄短刀,一步一步靠近槐葉堆。然後,一刀揮下!

這一刀劈散了槐葉,直接砍到了槐樹的根上。男人"咦"了一聲,訕訕的笑了起來,尷尬地說道:"看來果然是槐鬼,連我都被迷住了。小妹,還是快些離開,免得被拖到地底下去了。"

"三哥"少女看著男人,杏眼圓睜,猛地拔高了音調,喊道,"小心!"

"?!"

那男孩從槐葉堆中翻身而出,手中握著一柄崩了口地匕首,對準那男人地背心,狠狠的一刀紮了進去。

這一下鵲起鷂落,那少女根本來不及反應,目光呆滯地看著匕首沒入自家三哥地胸膛,竟想不起來,應當提劍反擊。

那男子更不用說,全然想不到一個不到六歲地孩童,有這般勇氣、魄力和膽識。他只道一個小孩兒,不過運氣好些,僥幸從他們地圍殺中逃脫,此時筋疲力盡,肯定到手擒來。

料不到,獵人也終歸有變成獵物地一天。

匕首沒入血肉,男人發出一聲淒厲地慘叫聲,倒在地上,無力動彈。匕首已經鈍了,男孩的準頭也不大好,這一刀只紮進了男人的肺葉,沒法讓他一下子死去。

——只是,也活不長了。

"三哥!!!!"少女發出一聲悲鳴,此時才終於回過神來,抽出了別在腰間的長劍,對準了那男孩。

她碰上了男孩的視線。那男孩的視線中毫無恐懼,甚至比握劍的她更加冷靜。那雙黑眸中甚至沒有仇恨和憤怒,就像空中的明月一樣,冷冰冰的,平靜的嚇人。

少女握劍的手抖了抖,她覺得自己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那個男孩眼中,缺少作為人而存在的最基本的感情。

"槐鬼!你是鬼對吧!!"少女淒厲的叫了起來,此時趴在男孩什麽的那個男人,終於結束了痛苦,陷入永久的沈眠中。

鮮血漫過地面,漫道男孩腳邊,而他神色平靜,視若無物,就在少女的劍尖面前,伏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短刀。

那柄短刀對他來說還是太長了,男孩拿在手上揮了揮,似乎覺得不太順手,便把它丟到了地上。而他自己,跨過了男人的屍體,從他背上將那柄匕首拔了出來。

鮮血濺在他臉頰上,而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

對峙的兩人中明明手握長劍的少女才是強勢的那一方,可她在男孩的註視下忍不住節節敗退,幾乎奔潰,就差棄劍而逃了。

這個時候,散落在槐林中的另外幾個人終於趕了過來。

"咣當"一聲,少女手中之劍落在了地下。她本人也跪倒在地上,淚水不知不覺間花落,徹底崩潰。

"大哥!!大哥,他,他,這個孩子他"少女的嘴唇無聲的翕動,面如白紙。

聞聲趕來的另外三個人也震驚了。日已西斜,昏黃的光線下,站在槐樹陰影裏的男孩和他手中的匕首、腳邊的屍體混雜在一起,呈現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這些人原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兇徒,除了那個少女,另外四人手上也有數不清的人命了。他們本以為自己對殺人早就麻木了,這一刻卻發現,看見屍體,自己卻還是會害怕。

即便在如此懸殊的情況下,男孩的眼神依舊沒有變過。仿佛自己對面那四個人才是獵物,而他自己,才是主宰一切的獵人。

一陣陰風刮過,槐葉簇簇而響。沾著血跡的樹葉在空中飛舞,好似翩躚的蝴蝶。從槐樹被砍裂的根部,漫上來一片白霧,貼著地面,緩緩爬行到四個人的腳底,平添了三分鬼氣。

一幹人中,那名紫衣女郎第一個受不了,悄悄往後退了一步。她這個動作好像一個信號,在她身邊那名男子也忍不住打起哆嗦來。只有為首那名男子還比較鎮定,他扶著已經完全奔潰的少女,看向男孩。

——然而那份神情,讓他也忍不住顫栗。

"先撤!"男人猶豫了良久,終於說道,"這已經不是人了,不是我們能對付的了。"

他自我安慰道:"反正已經變成鬼了,我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好不容易得到男人的這個指令,另外兩人都松了口氣,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槐林。

為首的那名男人抱起奔潰的少女,看了一眼男孩,也轉身離開了。

在他們身後,男孩盯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直至所有人都離開後,他才閉上眼,然後倒在槐葉堆上頭,酣然入睡。

而槐樹,也就是明槐,也松了口氣,就著微微的月光,抖落下槐葉,輕輕蓋在男孩身上。

男孩在槐林中住了下來。

他以天地為廬,將槐樹的根須當作床鋪,就這樣住了下來。如果渴了,可以喝槐葉上的露水。如果餓了,可以吃槐樹的果實。

槐樹很高興,他抖落了葉子,鋪在自己的根須上,為了讓男孩睡得更舒服一點兒。他努力的生長,將枝幹生長,長出更多葉子,以便承接更多的露水,結出更多的果實。

這個時候,槐樹還不知道他已經和其他的槐樹不一樣了。

槐樹的果實本不能吃,但是他結出的果實可以。別的槐樹都漸漸枯萎了,他卻一直在生長,生長,生長。

等到有一天,槐樹成為了槐林中惟一一棵槐樹的時候,男孩也從男孩,變成了少年。

少年和小時候沒什麽不同,連眼神都是原先那樣,冷冰冰的,不帶一點人類的感情。他還小時候一樣,住在槐樹的根須裏。當然,他已經長高了,以前住的地方已經住不下了。

但是槐樹已經長得很大了,有足夠的地方可以供少年休憩。槐樹的樹冠已經變成密密的一段織錦,可以輕易擋住一片天空了。

終於有一天,少年離開了槐林,一天一夜,沒有回來。

已經有了自己意識的槐樹,第一次體味到,寂寞和焦慮。

第一天夜裏,明月高懸,槐樹沮喪的想,少年肯定不會回來了。

他又要變成以前一樣,孤單的站在槐林了。這一次,不僅沒有人陪伴,連他的同類,也都沒有了。

但是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槐樹的樹冠的時候,少年從外頭回來了。他站在槐樹面前,好像從未離開過。

惟一可以證明他離開過的象征,就是少年手中的長劍。

槐樹很高興,因為陽光的陰影中,他依稀看到了少年嘴角有一點笑容。

日子又恢覆了以往的平靜。少年開始在槐樹前頭練劍,舞劍的姿態行雲流水,仿佛天生就是為劍而生一般。

槐樹也在默默的生長,但是現在,他已經不能再長高了。在槐樹的軀幹之內,正在醞釀著一些重要的改變,但是槐樹自己不知道。

他只看到少年一點一點長高,慢慢的變成了青年。

有一天,已經成長為青年的他看著槐樹,問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你叫什麽名字?"

槐樹想了很久很久,還是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還沒等到他給出一個答案,青年又一次離開了槐林。這一次,他帶著劍,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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