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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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言靜庵秀眸含思,凝睇處仿佛落在了渺遠的虛空之外,仿佛魂魄已經離開了這具完美的軀殼,而飛去了九天之外的仙山雲端。

和四年前相比,她的容顏沒有任何改變,清麗如昔,只是美目中籠罩了一種如煙如霧的淒迷。

她常常一個人賞花、聽雨,徹夜不眠,平靜容顏下,卻令人無端感到似輕柔似沈重的憂傷,不可捉摸,無法撫平。

“師父!”

九歲的靳冰雲又長高了些,從秀麗的女童,隱約有了些少女的輪廓,一舉一動都優雅靜婉。

這一對師徒,似乎越來越相似,從容貌,到神態。

言靜庵目光溫柔地註視著徒兒,在她的無聲的撫慰下,靳冰雲有些擔憂的心情漸漸平覆。

靳冰雲好奇地望了桌上的銀質匣子一眼,但卻並沒有詢問。因為她知道,應該她知道的,不用說,師父也會告訴她,反之亦然。

言靜庵輕輕合上了匣子,微微含笑,“小冰雲,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嗎?”

靳冰雲點了點頭,有些撒嬌地道:“師父來檢查一下人家的功課,不就知道了嗎?”

言靜庵失笑,目光中帶著深深的寵溺,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內疚,但語氣卻越發慈和,“好,待會師父就來檢查。”她收回了目光,輕輕地道:“現在冰雲先去慈航殿為師父頌一遍蓮華經好不好?你問天師伯來找我了。”

“是。”靳冰雲恭敬地行禮,然後退下。

問天尼腳步輕巧地踏上石階,還在雨亭之外,便輕聲呼喚道:“齋主!”

言靜庵平靜地道:“可有沈姑娘的消息?”

問天尼搖了搖頭,“沒有,我已經發送了所有的寺院人手留意她的行蹤,但卻一直尋不到沈姑娘的蹤跡。”她臉上露出費解的神色,“按說,沈姑娘還帶著一個女徒兒,一大一小,應當是非常容易辨認的,但自從她自邪異門接回了徒兒,便再也沒有人見過她,而她也絕不在邪異門。”

言靜庵目光一閃,“你們是否已經去尋過‘毒醫’烈震北?”

問天尼低喧一聲佛號,“若有人還能找到沈姑娘,恐怕非烈震北莫屬。不過,此人雖名列黑榜,卻只是孤身一人,應當不會出什麽差池吧?”

言靜庵輕嘆一口氣,道:“你們只知道‘毒醫’在黑道一向獨來獨往,卻不知此人與魔門淵源匪淺,只不過這些關系都深埋地下,不為人知罷了。”她淡淡地道:“若不是此人前些時為了尋找沈之湄而大動幹戈,恐怕全天下的人都小看了他。”

問天尼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銀匣子上,道:“沈之湄自魔師宮而歸,內中必有蹊蹺,如今黑白兩道局勢一觸即發,容不下半點變數。只可惜,上次了盡禪主未能多問出些東西,此女年紀輕輕,倒也沈得住氣。”

她對沈之湄並無多少好感,而是防備居多,更是疑心她是天命教餘孽,因為按照當年言靜庵擊敗單玉如的時間,實在是非常吻合。

言靜庵輕撫銀匣子,俏臉神色淒迷,似乎神思又落到了不知何處,半晌,她才輕輕地搖了搖頭,決然道:“我會下山一趟。”

問天尼臉上露出憂心的神色,道:“可是,上次齋主被迫回返,正是因為布達拉宮鷹緣活佛傳來警告,若是……”

問天尼的擔憂並非無因,兩百年前,兩大聖地與大密宗論道,乃至大打出手,大密宗回返布達拉宮後便立下誓言,倘若兩大聖地敢派人行走江湖,則藏密絕不會坐視。因而即使是當初言靜庵選擇朱元璋平息動亂,兩大聖地也只敢暗地支持,不敢公然派傳人下山。

言靜庵輕柔地一笑,道:“鷹緣活佛並非常人,他的心思不是我等可以揣度的。況且,我這一次下山,第一個要見也必須去見的人,便是鷹緣活佛。”

作者有話要說:

妹紙和厲小哥果然是男配女配級別的,武力值高卻不攪風攪雨,不過江湖大擘們都是人不犯我我也要犯人,所以這倆經常無辜躺槍……

☆、潛心默運

日色晴暖,青石板鋪成的街道被已經融化的薄雪洗得潔凈,偶爾有幾只鳥雀停留,發出清脆的鳴叫。

十二歲的阿盈身量又長高了些,她披著鵝黃鬥篷,靜靜站在臺階最上方,嫻靜中自然透出清貴高華的氣度。

將近年關了。

忽然,阿盈將目光投向街道遠處,小臉上露出了笑容,她快步走下臺階,歡呼道:“烈師伯怎麽忽然換了裝束?莫非您老人家看破紅塵,想要出家麽?”歡喜之態溢於言表,全然忘記了矜持,露出小女孩兒的頑皮淘氣來。

來人正是烈震北,較之三年前,他容顏並無多少改變,依舊蒼白文秀,見阿盈撲過來,他順手一撈,便攏住了小姑娘的肩,笑道:“師伯這樣裝束可好?是否很有仙風道骨,很像道德之士?”

卻是烈震北穿了一身雪白的鶴氅,白玉道冠束發,手中還提了一柄銀絲拂塵,襯著他高瘦瀟灑的身形,極是飄逸。

阿盈和他嬉鬧慣了的,抱著他的胳膊,笑道:“盈兒說了實話,師伯別生氣,您這一身行頭,糊弄外行還行,要讓我師父見了,定要說您是一團富貴沖走了神仙氣,這輩子當個神棍足矣!”她撚了撚烈震北繞在臂彎裏的拂塵,嘻嘻笑道:“師伯實說罷,這柄拂塵花了您幾千兩銀子?”說完又笑個不住。

烈震北伸手在她粉頰上輕輕一擰,搖頭笑道:“當初看到你的時候,是多麽聽話的小囡囡,現在和你師父一樣,一張小嘴半點不饒人,讓人又愛又氣。”

阿盈臉上一紅,扭過頭去,爭辯道:“怪不得師父說,師伯最擅長的便是倒打一耙,每次都是先欺負了人之後,反而說別人的不是。師父最最溫柔寬和了,您還要背後編排她,也太不講道理!”

烈震北呵呵一笑,道:“好罷,是師伯的錯,小盈兒千萬別去告狀。”又問道:“你師父可在?”

此時一輛馬車自街道口駛過來,阿盈眼尖,急忙松開了扯著烈震北的手,答道:“師父正在書房裏,師伯自去罷!盈兒就不送您過去了。因我今天要去鄉下的莊子,接我的馬車已經到了。”

烈震北笑問道:“是去主持施放新年粥?我記得你師父年年都有這個習慣,這多年功德一定積了不少。”

阿盈噗哧一笑,轉身走向停下的馬車,回頭做了個俏皮的鬼臉,道:“見性是功,平等是德,都是自身修來,哪裏是扔點銀子就能買回功德的?師伯著相了。”

烈震北也忍不住一笑,自言自語道:“小鬼頭!”轉身進了大門。

這套宅子是典型的江南庭院,烈震北是來熟了的,輕而易舉便繞過幾樣小機關,這條石子鋪成的小徑盡頭,幾從修竹掩映,便是沈之湄的書房了。

竹從中積雪尚未化盡,卻有一只白兔三蹦兩蹦自草叢中跳出來,在烈震北面前停了一停,睜著紅眼睛打量了他一會,似乎不感興趣,又擺著耳朵蹦走了。

烈震北自言自語道:“這好像是我去年送給小盈兒的……”他擡眼一望,卻見竹窗半敞,一只羊脂玉般的纖手伸出,掬起了竹葉上的積雪,。

烈震北目不轉睛地瞧著那只手收了回去,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緊走幾步上了臺階,竹軒的門只半掩,烈震北卻也不打招呼,徑直推門而入。

沈之湄回頭看了一眼,略點了點頭,便自回頭,她自窗外竹上掬了些雪,真息潛運,化雪成水,滴入墨硯內。

烈震北踱到她旁邊,也不出聲打擾,只是興致勃勃地看著。

沈之湄隨意甩了甩手上水珠,鋪開紙張,又放了青玉鎮紙,右手小指輕勾袖管,露出半截皓腕。

烈震北隨手從旁拖來一張椅子坐下,目不轉睛地瞧著沈之湄,但見她左手拈起墨條,食指抵在頂端,拇指和中指夾在兩側,慢慢磨動,悠然自得,細潤無聲。雖只是來來回回幾個簡單動作,卻顯出虛靜清妙的氣度來。

烈震北目光不離那烏黑墨條與瑩潔玉指,只覺得來時有些躁動的心情漸漸平覆,待那只玉手離去,他不自覺便取了架上一支狼毫,輕蘸墨汁,那筆鋒漸漸烏黑,他定了定神,提筆便在紙上落下一字。

沈之湄剛剛放下墨條,走到一邊洗去手上墨跡,卻不料烈震北搶了她的位置,就著現成筆墨,提筆就寫,只覺得哭笑不得。不過相識多年,知道烈震北素來如此慣了的,也不以為忤,便立在一邊,看他落筆寫字。

烈震北初時寫的是中隸,轉折間棱角分明,劍拔弩張,但寫下數字後,著墨便漸漸方潤齊整,內斂得多了。

一行寫完,烈震北若有所思,忽然,一支軟毫遞到他面前,烈震北微微一笑,將狼毫放回筆架,接過軟毫,繼續下筆,卻換了小楷。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烈震北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心境靈明,煩躁一掃而空,面對明窗凈幾,晴雪洗竹,好不快意。

沈之湄咳嗽一聲,道:“座位能否還我?好不容易磨了這些墨,給你用去了大半。你到底是來探望我的,還是來白使喚人的?”

烈震北訕訕一笑,讓了座位給她,沈之湄拈起桌上他新寫的文字,掃了一眼,取笑道:“在揚州寫赤壁,在冬至寫清秋,都說筆墨是有感而發,你這感想是不是也忒遠了一點?”卻是烈震北隨手所寫,乃是蘇東坡的《前赤壁賦》。

烈震北心緒平覆,笑道:“一時情不自禁,搶了你的先手,是我的錯。之湄想要寫什麽,我替你磨墨賠罪可好?”

沈之湄擺手道:“給你一鬧,我現在一個字也想不出來了,還不放下我的墨條。”她打量了烈震北一眼,神色有些奇怪,道:“震北為何會選在今日來看我?”

烈震北一怔,道:“今日有何不同?忽然想要過來看看,便來了。”他神色忽然也古怪起來,“之湄不是另有貴客,覺得我礙事,想要趕我走吧?倘真如此便直說好了,烈震北立刻就走!”他索性擺出欲走的架勢,腳下卻不動半分,顯然絕非“立刻就走”,而是“死也不走”。

沈之湄盯著他看了一會,忽地釋然一笑,道:“也好,你能來也不錯,待會……也有個幫腔的人。”隨手一指墻角,道:“既知要賠罪,還不速去泡壺茶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連阿盈也看出烈少的坑爹本質了,他果然還是只能在不熟的人面前裝前輩高人。

烈少為人很灑脫,因為病重的緣故,對於得失看的很輕。他傾慕妹紙,但是未必要占有對方,妹紙不接受他他也安心做朋友。前段時間他眼中的真·不解風情·二貨·厲若海忽然爆冷門,讓他大驚失色灰常郁悶,於是想法設法折騰厲小哥,但是對待妹紙的態度其實沒多少變化。過段時間烈少想開了,再次回到左手妹紙右手基友,欺負小正太調戲小蘿莉的無下限瀟灑生活。

☆、命運岔道

淡淡的白氣自陶泥壺蓋處緩緩升騰,氤氳開來一室茶香。

沈之湄饒有興趣地看著烈震北擺弄茶具,凡是士大夫應該懂的雅事韻事,烈震北統統都“略懂”。

就她所知曉的幾位茶中高手,除了言靜庵的水準和烈震北差相仿佛,其他的人都要遜色一籌。

她的目光落在那雙穩定精確的手上,這雙手骨節修長而勻稱,肌膚下是清晰可見的淡青色脈管,指甲修得整齊而幹凈,卻微微泛著青,和略顯蒼白的肌膚,顯示出主人的身體並非完全健康。

“最近如何?”沈之湄忽然出聲詢問。

烈震北剛剛傾出一杯茶水,聞言頓了頓,沒有任何難度地理解了沈之湄話中的意思,“還是老樣子,死不了也活不來。”

他對於自己的病情,似乎早已看開,仿佛在說著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還在研究道心種魔?”沈之湄接過茶杯,卻並沒有喝,她微微蹙眉,“我還是認為,道心種魔的心法並不合適。”

烈震北挪了挪椅子,移到沈之湄對面,道:“我何嘗不知?龐斑指望道心種魔大法跨越天人之限,他也許能修成,我卻基本沒有機會。但退而求其次,利用種下魔種的一剎那,鼎滅種生,產生的一縷先天生氣,未嘗沒有治愈的可能。”

沈之湄嘆息一聲,道:“魔種雖是陰陽相接中最上乘法門,究竟還是不脫外爐鼎之道,風險太大,隱患也不小。”她還有一句話未說,合適的爐鼎,更是難求。

忽然,一把嬌媚而略帶沙啞的女聲自外間傳來,“不然,所謂富貴險中求。不敢冒險之輩,多半庸碌一生,無所建樹。不知之湄以為然否?”

烈震北看了沈之湄一眼,見她眼簾微垂,沒有答話的意思,便揚聲道:“來者可是陰癸宗主龍姑娘?”

他話音未落,一抹紅影翩然而入,龍珮珮依舊是十五六少女模樣,肌膚如雪,眉目如畫,又帶著一股邪氣的味道。

她斜睨了烈震北一眼,嬌笑道:“你倒認識我。”旋即又轉向沈之湄,挑眉道:“故人來訪,連一杯茶也沒有招待嗎?”

沈之湄只是微笑了笑,並不與她爭執,靜靜倒了一杯茶,隔著桌子推過。

烈震北打量著龍珮珮,又看了看沈之湄,只覺得這兩人的關系奇怪的緊。按照他的印象,龍珮珮似乎應當是同沈之湄有著生死之仇,但見面時,卻似乎連半點敵意也無,更仿佛多年知交一般。

龍珮珮深深望了沈之湄一眼,看也不看,五指一收握住瓷杯,仰脖一飲而盡,這與絕色少女極不相稱粗魯動作,在她做來,卻偏顯出一種瀟灑自在的豪氣來。

沈之湄不由得笑了一笑,這笑容映在龍珮珮眼裏,令她頓時揚起了眉,話語也多了幾分帶刺的意味,“嗯?讓我猜一猜之湄的心思,是否正在心裏笑話龍某人前倨後恭?”

她這話一出,烈震北頓時腹誹:只見“倨”何曾見“恭”?只是他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二人。他久聞龍珮珮之名,真正當面見到,還是第一次,只覺得這女子容色妖嬈絕艷,卻偏一副男人做派,倒也有趣。

沈之湄失笑道:“龍姑娘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麽話,還是直言吧!”

龍珮珮嬌媚一笑,道:“本來只是想來打探一下消息,只是剛才不小心聽見你們的談話,所以又有了別的話說。”她掃了烈震北一眼,淡淡道:“總有一些人以為道心種魔大法無所不能,烈毒醫也這樣認為嗎?”

烈震北不料她忽然扯到自己身上,聞言倒也不驚訝,只是淡淡道:“本就是死馬當活馬醫,成敗都無妨。倒是龍姑娘體內殘存的異種真氣,恐怕於貴軀有害。”

龍珮珮頓時面露怒色,望向烈震北的目光中殺機一閃,但下一秒,她忽然臉色一白,悶哼一聲,硬生生收住身形,轉向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的沈之湄。“好手段!”卻是沈之湄當初留在她體內的劍氣,龍珮珮一直無法完全祛除,此時被沈之湄同宗同源的真氣一引,那道沈寂的劍氣頓時活躍起來,雖然立刻就被她強行壓下,但卻也受了輕微的內傷。

龍珮珮自度這三年頗有進步,卻始終奈何不得沈之湄當初的一道劍氣,今日之事,亦是說明了,若是兩人再度對上,她已經沒有了任何機會。

望著沈之湄清麗的臉龐,龍珮珮心中不由生出一種挫敗感,她不得不承認,就武學修為而論,對方已經遠在她之上,甚至再無追趕的餘地。

這裏龍珮珮臉色急劇變化,沈之湄卻事不關己地道:“震北是大夫,他的建議還是值得一聽的。”

烈震北淡淡一笑,道:“之湄過獎,其實這位龍姑娘身上的問題,我就解決不了。”

龍珮珮冷然道:“沈之湄,我今日並不是來求你的,你崖岸自高,我也犯不著聽你的冷嘲熱諷。”

沈之湄悠閑地輕撫光滑的茶杯,微笑道:“那就大家好好說話。”

龍珮珮意興闌珊道:“罷了,我長話短說。驚雁宮出世的消息,你可有所耳聞?”

沈之湄微微坐正了身子,搖了搖頭,臉上卻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這倒不曾聽過,在哪裏?”

龍珮珮幹脆地道:“不知道。”見沈之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她有些挫敗地繼續道:“這消息是鷹緣和尚放出來的,在哪裏自然是他說了算。”

聽見鷹緣之名,沈之湄不由微微蹙眉,道:“龍姑娘是代人傳話?”

龍珮珮嗤笑道:“也是,也不是。就算我不說,也會有別的人將消息傳到你這裏,因為你有資格。至於驚雁宮的好處,不用我多說,誰都想成為下一個傳鷹。”

沈之湄沈默不語,龍珮珮奇異地看了她一眼,起身道:“我走了。”卻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窗外風聲微動,竹聲如吟,良久,烈震北忽然出聲道:“龍珮珮的話未必做的準。”

沈之湄目光註視著窗外,接道:“應該說,鷹緣的話未必做的準。”

烈震北哈哈一笑,伸了個懶腰,道:“只是,烈震北見利起意,寧可相信無稽傳言,這可如何是好?”

沈之湄目光柔和地看了他一眼,輕嘆道:“你不必如此,驚雁宮的消息無論是真是假,我都會走一趟。”

烈震北怔了怔,臉上忽然浮出一種覆雜的神情,低聲道:“要告訴若海一道麽?”

沈之湄搖頭,斷然道:“相信我,這世上除了燎原槍法之外的任何秘籍都對他沒什麽用處。他和龐斑決戰在即,最好不要分心。我雖未見過戰神圖錄,卻不認為那是什麽萬能的東西。”

烈震北詫異道:“那之湄為何……”

沈之湄一口截斷他的話,道:“就是你說的那句,死馬當活馬醫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烈少雖然不怕死,但是他還是不想死,他的眼光也是放在四大奇書上。原著中他和道心種魔大法死掐四十年沒成功,除了爐鼎難找之外,可能他自己的情況也不好。戰神圖錄出現的話,他肯定會去碰碰運氣的。雖然這個消息在他看來,委實很詭異很可疑。

☆、戲言成讖

烈震北步出小院,已經是黃昏時分,前方街道拐角處紅影一閃,卻是才走不久的龍珮珮。

這紅衣少女大大方方地走了上來,“久候多時。”

烈震北與龍珮珮之前並不熟識,此時近距離打量,才發現她亦是顏色絕倫的美女。

在他心目中,最美麗的女子自然是沈之湄,接下來,就要屬兩年前道左相逢的靜齋齋主言靜庵,此外,谷凝清等輩,亦是各有千秋。

龍珮珮的氣質與她們又不同,她的美有光華奪目,可以說是酷艷逼人。

烈震北停步,“不知龍姑娘有何見教?”

龍珮珮上下打量他一下,忽然笑了起來,聲若銀鈴,“抱歉,我看到你穿這身道袍,就不由自主地想笑。”

她的語氣卻毫無歉意。

烈震北慢條斯理道:“想笑是好事,似龍姑娘這等絕色佳人,有空不妨多笑笑,對人對己,都是美事。”

龍珮珮笑聲戛然而止,下一秒,她的袖風已經襲來。

烈震北急退,華佗針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落在修長如玉的雙指間,點、挑、畫、彈……一串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瞧上去卻分外賞心悅目。

烈震北忽然覺得背後一涼,卻是巷子狹窄,他已經退到了墻根處。

龍珮珮的氣勁詭異無匹,似存似無,聲東擊西,完全不可捉摸,稍不留意便會中其暗算,和她交手之人最有體會。

烈震北咳嗽兩聲,清秀蒼白的面容上,一抹紅暈一閃而過。

龍珮珮似乎並沒有動過,仍然站在原地,連裙裾都沒有一絲波動,她撚著一縷垂下的青絲,淡淡道:“雖然早知你有病在身,實力被大大限制,但現在看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弱。”她笑靨若花,卻帶著絲絲縷縷的冷意,“你猜,若我繼續動手,幾招之內能取你性命?”

烈震北面不改色,道:“龍姑娘固然可以說到做到,但在下卻也有法子,令你付出小小的代價。”他亦是微微一笑,有種說不出的瀟灑,“龍姑娘不妨也猜一猜,那代價會是什麽?”

龍珮珮譏嘲道:“不知你信是不信,若我不是當年敗於沈之湄,落下破綻,你連半點機會也不會有!”她雖然此說,卻並沒有動手之意,“你武功雖然乏善可陳,但眼光倒是厲害得很。”適才交手的那一招,烈震北不是她的對手,但寥寥幾針,真勁挑動之下,她強行壓制的沈之湄那一道劍氣,卻似乎有蠢蠢欲動之感。

龍珮珮與人交手素來狠辣,從不在乎以傷換死,剛才收手,與其說是不想被烈震北臨死的反撲弄成兩敗俱傷,不如說是忌憚就在附近的沈之湄。

先天高手的靈覺便非同小可,這邊的事情,沈之湄必然知曉。

烈震北淡笑道:“在下茍活一世,總不能一無是處。”

龍珮珮噗哧一笑,道:“罷了,敢不敢跟我去一個地方?”

烈震北眼中光芒一閃,“和在下有關?”

龍珮珮咯咯輕笑,道:“有關無關,還不是你一言而定?”她撫了撫手背,冷冷道:“你雖是名列黑榜高手,實際前路已絕,似你這種人,我本不放在眼裏,只是剛才聽了你們幾句話,忽然覺得,這場令人厭煩的游戲,興許能有些變化。”

烈震北不怒反笑,道:“哦?願聞其詳。”

龍珮珮深深望了他一眼,忽然躍上屋頂,道:“你若有膽子,就跟過來吧!”

……

沈之湄落筆輕點,一幅晴雪洗竹圖已經大致完成。

一把優美柔和的女聲響起,仿佛說話人便在不遠處。“言靜庵冒昧打擾,還請沈姑娘撥冗一見。”

沈之湄推開筆硯,道:“言齋主請進!”

過不了多久,一襲雪白絲袍的秀麗美女緩步而入,順滑青絲寫意地披散,尤其那對充滿溫柔慈悲的美眸,似乎全天下的靈氣都在此匯聚了起來。

茶爐炭火未息,沈之湄倒上茶水。

她不怎麽喜歡言靜庵,但也不討厭她,畢竟,比起渾身帶刺、把“我就是來找麻煩的”幾乎寫在臉上的龍珮珮,言靜庵雖然有自己的打算,卻並不強硬得令人反感。

或者,也是因為她並不太在意言靜庵,所以容忍度也要稍微高一點吧!

言靜庵素手接過茶水,微抿一口,忽然微微一笑,道:“烈兄的手藝越見精妙,這茶中的情意,倒讓靜庵不忍心下口了。”

沈之湄笑而不答,自從上次無意中得罪言靜庵一次,她就不大和這位美貌的庵主說笑了。

不過,那次歸根結底,還是龐斑惹出來的,雖說他和言靜庵的感情,純屬私事,與人無涉。但沈之湄就算修養再好,也禁不住面前總有個萬年老妖偽青年在她面前長籲短嘆,一臉回憶地感慨萬千。

所以,當龐斑讓她欣賞那幅畫的時候,沈之湄幾乎想扔他臉上——還喜歡人家就去追!想走斷情的路子就別擺出這副深情的樣子!膩歪別人!

於是,感覺自己無辜中槍的沈之湄,順手在那副龐斑所作的言靜庵畫像上,題了一首詩:

“一回飛錫下江南,咫尺無由作笑談,卻羨婆須蜜氏女,發心猶願見瞿曇。”

那是另一個時空裏的一位癡人所作,彼時所吟詠,自是深情之至,沈之湄順手拈過來諷刺龐斑,倒也十分合宜。

詩中所言的婆須蜜氏女,乃是佛經中故事,道是菩薩化身為一位妓女婆須蜜多,但凡有人同她握手,擁抱,乃至同寢,便會被洗滌身心,從此戒除三惡念,虔心信奉佛祖。

沈之湄的原意是諷刺龐斑,哪怕當真同言靜庵在一起,他也做不到為她棄魔從佛,何必徒嘆緣分淺薄不得見面?

但她誠然沒想到,這首詩會被言靜庵看到。

從言靜庵的角度,卻未必會這般想,固然可以歸結於言靜庵心胸不闊,但同樣可以是她沈之湄故意諷刺。

當時言靜庵的臉色並不好,雖然看上去還是溫柔清凈,但沈之湄卻看得出,她很不高興。

所以,再見言靜庵的時候,沈之湄實在免不了有些尷尬。

言靜庵輕輕放下茶水,擡頭微笑,語氣很是肯定,“龍姑娘來過了。”

沈之湄點了點頭。

言靜庵溫柔地一笑,“沈姑娘怎麽看待她帶來的消息?”

言靜庵並沒有問龍珮珮說過什麽,以她的智慧,但凡發生過的事,很少有能瞞得過她。

沈之湄輕扣桌面,忽然一笑,“真難得,你們兩人居然也有想法一致的時候,我若不走一趟,豈不是辜負了?”

其實,在前幾天,她已經隱約有了預感。

三年之約,十年之期,果然最終還是著落在戰神圖錄上。

她想不淌這趟渾水,也不成啊!

該來的總是要來。

言靜庵蹙眉,這個動作非常的清麗好看,“靜庵與沈姑娘相識數年,或者沈姑娘並非將靜庵當做朋友,但靜庵卻並不如此想。”

沈之湄微微點頭,“我知。”

有些人的朋友千金不易,有些人的朋友,卻沒多大價值。

但這話她自然不會和言靜庵說。

言靜庵露出苦澀的笑容,“其實,靜庵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只是,沈姑娘此行,一定要慎而又慎……”

她輕嘆一聲,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起身如男子般長揖,隨即,轉身飄然而去。

初見沈之湄,是八年前,而兩人皆是先天之疇,八載時光逝去,容顏如舊。

若摒除了那些外因紛紜,她,是欣賞沈之湄的。

只可惜,天命難破。

作者有話要說:

咳,本文到此完結……抱頭蹲!!

被毆打得還剩一口氣的兔子:

此文其實基本上真的確實差不多應該寫完了……好吧我承認我爛尾,本來計劃也是本卷寫完驚雁宮後完結,結果思來想去,決定還是放到下卷去當內情秘聞,這絕對不是我懶惰……再次抱頭頂鍋蓋我錯鳥。

第二部《在覆雨翻雲之外》是十六年後的故事,也就是黃易那書的正式同人,本文裏面的人物會轉為配角,畢竟舞臺是年輕人的。

如果看到這裏還沒有憤怒地關掉網頁的話,那麽,可以去點下面的鏈接了……

在覆雨翻雲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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