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升了副主任醫師後就有了自己單獨的辦公室, 面積不大，色彩簡單，分為兩段, 外面辦公, 裏面有一個小休息室。

有風從窗外輕輕吹來, 樹葉沙沙, 紗簾飄飛。

蘇洛坐在轉椅上，她擡起左手, 微仰著小臉望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笑容裏帶著些傻氣，辦公桌下的兩條小細腿也跟著歡快地晃動。

“叩叩!”

聽見敲門聲，她臉上的笑容微滯, 略微慌亂地從包裏翻出口罩。

“是蘇洛吧。”

進來的男人是一個相貌溫潤的中年人，眼裏的訝異轉瞬即逝，他在看清蘇洛的臉後便露出了十分親和的笑容。

只當他在電視上看到過自己，蘇洛攥著還沒來得及戴上的口罩點了點頭, 註意到他一身白大褂，又補了句：“楚醫生門診病人還沒回來。”

“你身上有你媽媽年輕時候的影子。”男人的回答風馬牛不相及，他推了下鏡框，詢問：“孩子, 願意跟我聊一聊嗎？”

蘇洛皺了皺眉，臉上禮貌的笑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疏離和戒備。

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微妙。

楚執從外面進來打破了沈默，她放下文件夾, 徑直走到蘇洛跟前，不緊不慢地幫她戴上口罩和帽子，又旁若無人地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院長找我有事, 下樓等我會兒？”

蘇洛本能地瞥了眼旁邊的男人，視線落回楚執臉上，乖乖點頭。

蘇洛出去後，楚執接了杯水遞給他，“我的假期申請您考慮得怎麽樣了？”

上次從安市回來她就遞交了假期申請，當時說好今天會給答覆。

“我今天找你就是為了這個事。”他接過水杯坐下，喝了一口才打著商量道：“小執，你看你這才剛升職沒多久，這次一請就請兩個月的假，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要不我給你批兩個星期的假，你調整好再回醫院上班？”

“除了假期申請，我另外還準備了一份辭職申請。”楚執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向來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難得強硬：“抱歉，我需要兩個月的假期。”

院長沈默了，他怎麽會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不給批假就辭職。這話要是出自其他之口可能太過於狂妄，但是楚執有底氣，建院以來，楚執是他見過最有潛力和天賦的心外科醫生，憑她的能力無論到哪家醫院都必定會是個活招牌，兩年前為了聘請她他就花了不少心思，現在是萬萬不可能放她走的。

“小執，你現在的工作已經很穩定了，老吳明年退休，醫院下次評職稱，心外科科主任很可能就是你，而且就算其他醫院聘請你，他們的醫療條件未必有咱醫院好，他們也未必能支付給你更高的薪資。”

他本來想以長者和過來人的身份勸誡對方，後者卻始終無動於衷，一雙沈靜的眸子像極了夜裏的海。

只要有病人，名利，錢財，她都不在乎。

頓了頓，院長將桌上的文件推了回去，無奈妥協：“你的假我批了，不過這麽久不能來醫院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嗎？”

楚執掀開窗簾一角，垂眸的目光瞬間柔和了下來。

“不是，是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院長站起來走到窗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外面看下去，就見包裹嚴實的小姑娘正倚在大樹下，楞楞地盯著不遠處的一對母女看。

穿著病號服的小女孩應該是不願意吃飯，一旁的媽媽沒有絲毫不耐煩，端著飯盒的手夾著一根棒棒糖，眉目間透著溫柔。

“我剛剛沒有惡意的。當年為了嫁給她爸爸，你阿姨跟家裏人徹底鬧翻了，那時她生活的意志就是那個男人，他的出軌給她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對這個孩子，這些年她一直很愧疚。”

楚執極輕地斂瞳，語調平和：“父母對孩子的愛一定都是無私的嗎？”

院長楞住了，目光落在小姑娘有些單薄的身影上，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刻的感受。

餘暉裏，蘇洛垂眸踢著腳邊的小石子，微涼的手突然被溫熱包裹住——

“蘇洛，回家。”

蘇洛盯著兩人緊緊扣在一起的手指看，心裏暖的發酸。

一月的京市，天空被晚霞染上了淡淡的一抹紅，美得驚心動魄，有人在她耳邊說了這個世界上最美的情話。

晚飯後，楚執收拾碗筷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端著一杯溫水。

“過來坐。”

蘇洛走過去直接跨坐在她腿上，楚執順勢將她摟進懷裏，“先把藥吃了再上樓，嗯？”

空氣靜默了片刻。

蘇洛停了心跳，怔怔地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她掌心裏的藥粒，她眼睛裏的溫柔是這樣真實，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叮囑她吃感冒藥。

“乖，張嘴。”楚執將藥塞進她嘴裏，又端起水杯遞到她唇邊，“蘇洛，以後我提醒你吃藥。”

一雙漂亮的眼睛不安地四處亂轉，反覆絞弄自己的手指，吃飯也心不在焉，她的這些異樣她都看在眼裏，她知道她這是生病了，不過沒關系，任何困難，以後她們一起克服。

眼眶有些熱，蘇洛咽下藥粒和眼淚，故作輕松地開玩笑：“過兩天我就要飛去安市錄節目了，你要怎麽盯著我？難不成跟我一起去？”

“嗯，大明星還缺助理嗎？”楚執順著她的話問，俯身親了親她因為震驚而睜圓的眸子，“接下來兩個月我都沒工作，到時候你可別嫌我煩。”

強忍住的淚水不聽話地湧了出來，蘇洛用手背捂住眼睛，縮在她懷裏的身體微微顫抖。

知道她在害怕什麽，楚執攬緊她的腰，閉眼與她臉貼著臉，低沈的聲音有巨大的安撫作用：“蘇洛，別再一個人擔驚受怕了，接下來把自己放心交給我。”

不知道是誰主動的，兩人的唇瓣緊緊貼在一起，沒有廝磨，也沒含咬，只是靜靜的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

翌日午後，心理研究中心。

蘇洛第一次來這是十六歲，之後每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到這來覆查，這次卻不一樣，楚執陪她一起來的。

填完心理量表後，蘇洛躺在搖椅上，這是她第一次接受催眠治療，她不安地看著楚執，後者張了張唇。

她說：“別怕，我在。”

“蘇洛，閉上眼睛，隨著我的倒數，你會越來越放松……”

金色懷表在她眼前搖晃著，宋雲衡不疾不徐的聲音回蕩在耳邊，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落在人臉上，蘇洛的眼皮越來越重。

“蘇洛，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回答的聲音極輕，近乎於無：“很放松。”

“那你現在看到了什麽？”

“天空，藍藍的天空。”

“有什麽事是你始終不能忘記的？”

蘇洛的眉頭輕輕地顫了下，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從喉嚨裏發出了聲音：“我七歲生日那天……”

那天，小蘇洛放學後又去上了舞蹈課，像往常一樣七點整才回到家，家裏的阿姨不在，蘇苒在學校上晚自習沒回來。客廳裏沒開燈，她背著書包走近才看見許沐坐在客廳餐桌前，借著窗外的月光，那個角度只能看見她孤寂落寞的背影，怕又惹她生氣，她不敢走過去，靠著墻角站了很久。

屋裏太靜了，樓上傳來的怪叫十分刺耳，她其實有點害怕。

“過來。”

許沐回頭喊她，她向來愛美，那天也化著精致的妝容。

她慢吞吞地走過去，許沐沒說話，只是把面前的一碗雞蛋面推給了她。受寵若驚，忐忑，雀躍……她當時是真的以為媽媽終於不討厭她了。

許沐是家裏的獨女，嫁人前十指不沾陽春水，從來沒吃過苦，在蘇明候創業成功前卻甘願跟著他過了段節儉的苦日子，所以她的廚藝並不差。可那天的面很鹹，而且已經冷掉了，她拿著筷子笨拙地一口一口往嘴裏塞，把一大碗面吃得幹幹凈凈，再回頭時才發現媽媽已經閉上了眼睛，白皙纖細的手腕正往外滲著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直到長大後她才知道樓上傳出來的怪叫是什麽，男女聲交織在一起，極度歡愉，墮落又放/蕩。她覺得惡心。

楚執的眸光沈了沈，五年前她第一次煮的雞蛋面也是放多了鹽。

宋雲衡等她的呼吸平穩下來才繼續問：“你覺得媽媽變成那樣跟你有關？”

“是我的錯。”

“為什麽？”

“我看過她以前的相冊，每一張都笑得很開心，可我來了之後她就再也沒笑過了。”

宋雲衡再次放輕聲音：“你經常夢魘，糾纏在你夢裏的是什麽？”

蘇洛額角沁出了點汗，手攥緊了身上的毯子：“貓叫聲，血腥味。”

“既然這些讓你這麽痛苦，為什麽要一遍一遍地回憶？你想挽留什麽？”

“我想救它，它在向我求救，但是不行……”蘇洛徹底崩潰了，發出了痛苦而小聲的嗚咽聲：“每次都晚一點……不行，每次都不行……”

楚執強行打斷催眠，走過去將已經淚流滿面的人抱進懷裏，掰開她攥緊的十指，“不要再想了，睜開眼睛看著我，我是楚執，蘇洛!”

蘇洛終於睜開了眼睛，落在她臉上的目光猶如一灘死水，表情訥訥的。

見她眼尾發紅，嘴唇褪去了所有血色，就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楚執的心狠狠地軟了軟。

“別怕，我在。”她嗓音沙啞，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重覆，“別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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