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 蘇洛送走了一屋子的人，世界又重新安靜下來，朦朧的月光透過落地窗, 墜下靜謐而暧昧的斑駁。

“姐姐？”

楚執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 頭頂暖色燈光照下來, 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在眼底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陰翳。聽見蘇洛的聲音，她才微微醒神, 從嗓子眼裏溢出一聲模糊不清的音節。

“姐姐, 你喝醉了？”蘇洛伸手觸上她發燙的臉頰，平時白得幾近透明的皮膚，此時竟少見的浮起一層薄紅。

“呀!”

再次回神時, 蘇洛已經被楚執壓在了身下，“姐姐？”她側頭看向依舊閉著眼睛的人，等了好會兒也沒見她有任何反應，便小聲地開口：“姐姐, 我帶你回房間睡覺？”

一群人貫會起哄，楚執今晚又難得的好說話，被她們灌了不少酒，卻沒讓蘇洛沾一滴。

“蘇洛…”

就在蘇洛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 楚執突然出聲，本就低的嗓音又降了一個調，夾雜著不動聲色的蠱惑。

蘇洛抓著她的手，在她手心裏比劃著愛心, 安靜等待下文。

楚執掀起眼簾，低眸看著她，語調緩緩：“蘇洛, 我愛你。”

蘇洛擡眸，撞上她虔誠的目光，她的眼瞳很深，讓人想要不計後果地一股腦紮進去。

寂靜的室內，只有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分不清是她們誰的。

“我愛你，真的很愛你。”楚執將下巴抵在她的直角肩上，聲音很低，“她們剛剛沒有調侃我，我是第一次談戀愛，也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沒經驗，如果哪裏做的不好，你可以直接跟我說，只要不離開，我都可以改……”

蘇洛微微一怔，突然想起剛剛林然從陽臺那束枯萎的玫瑰花裏抽出的卡片，當時所有人都在嬉笑，只有她，心跳如鼓。

明明做錯事的是自己，明明她什麽也沒有做錯，她為什麽要低頭道歉？

除了愛，不會有其他原因了，蘇洛想。

她忽然明白了，在自己眼裏完美無缺的楚執其實並不是無所不能的。淡然的外表下，她也偶爾細膩敏感，她也需要有人給她安全感，她也有疲憊想要一個肩膀的時候。

“姐姐。”蘇洛仰起臉，紅唇湊近她紅通通的耳朵上，“我不走，你不知道，我已經走不了了。”

蘇洛離不開楚執，就像魚兒離不開水。

***

“嘔!”

浴室裏，蘇洛直起腰，伸手抽出幾張紙巾隨意擦了下嘴。

剛剛洗好澡沒多久，胃裏突然一陣翻湧，近期，她對這種狀況並不陌生，恐慌卻未減絲毫。

她明顯感覺到自己越來越依賴藥物了，不吃藥的時候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情緒心神都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死死牽制，這種完全不受控的感覺讓她一陣惡寒，也讓她很不甘心，她嘗試掙紮反抗，結果食欲睡眠越來越差，從心口泛出一陣陣惡心，今晚多吃了一點剛剛也全吐光了。

蘇洛在浴室呆了很久才出去，她關了床頭燈，從身後抱住楚執的腰，發白的小臉貼在她的脊背上，依賴又眷戀。

“姐姐？”

楚執睜開眼睛，黑暗裏，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極了窗外的星星。

躺了這麽久，她腦子清醒了一些，知道蘇洛一直沒睡。

過了很久，她才聽見小姑娘喃喃道：“小時候有記憶開始，我就知道媽媽不喜歡我，甚至是厭惡，她看見我的臉就抓狂，掐著我的脖子喊小怪物，她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應該就是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來吧。”蘇洛輕笑了一聲，知道楚執睡著了，她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肆無忌憚地說起了那些她從不願提起的過往，“因為我就像是潘多拉帶到人間的魔盒，帶來了除了希望的所有不幸。”

如果沒有她，蘇明候當年根本不會認識那個女人，也就不會有後面的出軌，那樣的話，許沐應該還是那個彈彈琴，養養花，做好飯等丈夫回家的幸福小女人，而蘇苒也還會是那個從小被寵成公主的孩子。她的到來，打碎了美夢。

一切似乎都是她的錯，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連她自己也這麽認為，因為只有這麽想，她才能好受一些，不配擁有愛，怎麽能奢求愛呢？

你不是!

楚執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悄然握緊，心澀得厲害。

“我沒有朋友，當時陪在我身邊的只有蘇苒和蘇小寶，後來，她們也都走了，留下了我一個人。”她低低的聲音十分落寞，穿過靜謐的夜色，重重打在楚執的心坎上，“其他小孩都不願意跟我一起玩，我也不想跟她們玩，因為我知道，擁有就是失去的開始。”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擁有，那也就沒什麽好失去的了。從明白這個道理那一刻開始，她的內心就築起了高墻，時刻警示著自己不要做那些不切實際的美夢。

“不久後，一個帶著天使面具的女孩蹲在我身前，她笑嘻嘻地對我說：我是你的妹妹，別難過，以後我陪著你。我沒長記性…”

拍《枷鎖》這部電影的時候，很多片段她根本不需要入戲時間，因為那些畫面就像是情景再現一樣，糾纏在過去的每一個孤寂長夜裏，揮之不去。

那樣刻骨銘心的痛，她永遠沒辦法跟自己和解。

後來，蘇玥的媽媽懷了二胎，蘇洛為了蘇小寶第一次跟蘇玥正面起爭執，母女倆把所有錯都歸咎在她身上，蘇洛也不為自己辯解，記得，當時蘇明候很生氣，一氣之下就把她送去了南塘小鎮住校。

“姐姐，如果沒有你，那天晚上我就算是死在那條小巷子裏也不會有人知道，更不會有人在意。”

蘇洛的眼眶有些發熱，不知想起了什麽，她又牽了牽嘴角。

南方小鎮的冬天陽光依舊充裕，沈寂在冬日裏的日光穿過火樹銀花，籠在女人冷白的臉龐上，罩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穿過斑駁的樹影，站定在小女孩跟前，低眸看她，“蘇洛，我知道剛剛你全都聽見了，你姐姐明天就能到這兒，你為什麽偏要現在走？”

“不為什麽。”女孩身形單薄，眼瞳失去了色彩，荒蕪得透不進絲毫光芒。

看著她身上洗得發白的書包，楚執輕微地皺了下眉，“別任性，你就這樣走，不會餓死也得凍死。”

“關心我，你要對我負責？”

沒想到自己的嚇唬會換來這麽一句反問，她不再說話，安靜地看著她。

公交車從拐彎行駛過來，蘇洛扯了扯唇，說不清是在嘲諷她還是自己，轉身時手腕突然被握住——

“你這條命算是我撿回來的，蘇洛，好好活著。”

心皺成一團，又開始疼了。蘇洛攥緊手心裏的錢，果斷上了車，不曾回頭。

從久遠的記憶裏回過神來，蘇洛微涼的指尖動了動，不著痕跡的，輕輕握住楚執的手。

應了楚執的話，外面的世界很大，卻容不下一個小小的她。一次無意看見路邊宣傳海報上才藝表演一等獎的獎金，身無分文的她扛著最後一點信念報了名，沒想到機緣巧合下被星探發現，她從始至終也沒考慮過會不會被騙，反正不會比她當時的狀況更糟糕了。

當了練習生之後，她幾乎所有時間都用在了練習上，每天都是為了當天的考核訓練而活。練習生住宿條件差，幾個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裏，但相對於以前留宿街頭時已經好太多了，她身體差，經常生病，天氣一冷下來，腿就疼得要死。

“姐姐，是你讓我擁有了全新的生命。這些年，我有好好的長大，我努力成為更好的人，我強迫自己勇敢，我嘗試著假裝開心。”蘇洛咬著下唇，聲音哽咽：“可是真的很累，我真的已經盡力了……對不起……”

出道成名後，蘇洛突然暴露在大眾視野下，鮮花掌聲隨之而來，她卻覺得很惶恐，這個世界讓她覺得困惑，她始終游離在外。當拿到診斷書時，連她自己都覺得不齒，她無法想象楚執會用怎樣的眼光看待，異樣或是憐憫，她都不能接受。

楚執盯著墻上的倒影看，眼睛深深的，裏頭閃過很多種情愫，最後凝結成了滿滿的心疼。

像她們第一次見面那個雨夜一樣，女孩抱緊膝蓋蜷縮在角落的時候有多少次？她又是怎麽獨自挨過來的？

楚執反握住她的手，轉身將她緊緊鎖進懷裏：“蘇洛，你做的很好。”

是他們不好，是這個世界不好，你做的已經足夠好了。

蘇洛身體狠狠一僵，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剛剛說的話全被她聽見了，她下意識想躲起來。

“乖兒。”

楚執伸手想要觸碰她，蘇洛縮得更厲害了，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打著抖，聲音帶上了哭腔：“不，不要…”

掙脫不開楚執雙手的束縛，蘇洛低頭重重咬在她的頸側。

任由她咬，楚執伸出一只手掰開她緊緊攥成拳的手指，小姑娘不安時總是不自覺地摳手指，白皙漂亮的手常年帶傷。

蘇洛慢慢松開貝齒，垂下眼瞼看著她頸側的紅色牙印。

“啪嗒——”

一滴淚掉落在上面，帶著灼人的溫度。

“姐姐，你像天上的星星。”

“星星主動墜落了。”楚執拂去她眼角的淚痕，捏住她的下巴，俯身靠近：“乖，別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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