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說的話太多了, 一時反而無從說起。蘇洛眼尾發紅，開口的聲音帶著點鼻音：“姐姐……我喝醉了，你來接我好不好？”

她喝醉了, 腦子卻留有一絲清明, 她很清楚遠在京市的楚執不可能來接她, 可這的確是她現下最想說的話。

想見到她, 想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修長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方向盤，楚執聽著聽筒裏傳出來的聲音, 側目看向車窗外, 她瞳孔的顏色比正常人要略深一些，看著冷而幽深，似乎什麽都沒擱在心上。

“姐姐, 你能不能說句話……我害怕……”

直到聽筒裏再次傳出小姑娘的哭腔時，她那雙漂亮狹長的眼睛才透出了星點慌亂的意味。喉頭滾了滾，她妥協似的張了張唇：“你在哪個包間？”

蘇洛醉得厲害，說話沒什麽邏輯性可言, 最後還是柳姝宋星眠幫忙報了包間號。

蘇洛抱膝蜷縮著雙腿，臉埋在軟軟的沙發裏，那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了她的心尖兒上。沒多久, 門被服務員推開，一個高挑的女人筆直地站立在包間門口，燈光映襯著她精致的側臉輪廓，暈著朦朧一層光。

柳姝宋星眠轉頭看清來人時, 詫異地交換了個眼神。

蘇洛卻絲毫沒有察覺，她恍惚地看著落地窗前的夜景，外面燈火依舊繁華, 卻沒有一所是她的歸處。

“姐姐，我很想你。”她輕聲說。

楚執瞳孔微縮，那句“我很想你”，也不知道為什麽，陣陣刺入她的心口。

眼潭黑沈沈地壓下去，她幽幽地開口：“十天，一個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這就是你說的很想我？小騙子。”

估計是酒精給她壯了膽，蘇洛自知理虧，此時卻依舊理直氣壯道：“是你說要冷靜一下的，我在給你時間冷靜。”

楚執往裏走的腳步頓住，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被她氣的。

聽見聲響，蘇洛下意識地回頭，在看到幾步之遙的人時，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不確定道：“姐姐？”

手機滑落，蘇洛雙手撐著沙發起身，跌跌撞撞走過來想抱她，楚執後退一步躲開。細微的一個動作，卻硬生生逼紅了蘇洛的眼睛。

“你剛剛不是說要給我時間冷靜一下？”楚執盯著她看，眼裏情緒覆雜，她緊著嗓子道：“我想，我的確還需要點時間好好想想我們之間的關系。”

“不準想!什麽都不準想!”

蘇洛截了她的話：“我拒絕，我不同意……我不要分手，你說過只喜歡我的，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最後那些話裏帶著些孩子氣，野蠻又偏執。

蘇洛長了一張人人都愛的臉，此時又脆弱的像一只被主人拋棄的流浪貓，楚執忍住心軟，打定主意要給她一些教訓：“你說什麽我都得順著你？”

柳姝及時拉住氣得想沖過去的人，宋星眠跺了跺腳：“她欺負洛小幺!”

柳姝制止道：“我們先看看是什麽情況再說。”

蘇洛慌了，唇上一瞬間褪了一些血色，白而單薄的眼瞼顫了顫：“騙你是我的不對，我已經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一定不會再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完全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她繼續道：“你說過要對我負責，要對我很好很好的，你不能這樣言而無信……而且，你已經三番五次變著法子對我那樣了，你應該對我負責的……”

楚執：“……”

宋星眠柳姝：“……”

果然是醉得一塌糊塗，瞧瞧她們這都聽到了些什麽。

“對不起!”蘇洛撞入她懷裏，將臉藏進她的頸窩裏，聲音很啞，有點語無倫次：“姐姐，我是不是讓你很失望？我想讓你開心的……我也想讓你開心，但是做不到，越來越糟，我讓你難過了是不是……”

幾句話讓人的心變得分外柔軟，楚執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擊潰，緩緩擡手撫上她柔軟的發絲。

微顫的身子僵了片刻，蘇洛耷拉著眼皮，眼睛裏紅血絲明顯，被生生框在裏面的淚珠兒倉促地墜下來幾顆，打在了楚執的脖頸上，順著衣襟向下滑落。

蘇洛覺得這人應該是在自己身上安了一個開關，只要她一出現，自己就變成了一個小哭包。

她以前絕對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楚執拂去她眼角的淚痕，動作很輕，撫.慰一般，語氣不自覺溫柔下來：“別挨著我了，剛從外面進來，我身上很涼。”

蘇洛瞇著眼睛搖頭，兩手抱緊她的腰身，像個掛件一樣賴在她身上，“我幫你暖。”說著，一只手就慢悠悠地牽起她的手，十指交握。

觸上來的手指微涼，在楚執蹙眉的間隙，蘇洛就拉著她的手貼在了自己粉嫩的臉頰上，時不時蹭蹭她的手背，很親昵的姿態，楚執能感受到她臉頰上的溫度。

“原諒我了嗎？”蘇洛可憐兮兮地盯著她，像一只做錯事向主人認錯搖尾巴的小奶貓，迷迷糊糊的樣子讓她又愛又恨：“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她豎起三根手指頭保證道：“真的!”

“還有呢？”她不會真以為她單單是因為她騙她才生氣？

蘇洛皺了皺鼻子，傷腦筋地搖搖頭，音色委屈：“我不知道……”

算了，這個小沒良心的。

車裏，柳姝瞥了眼後座黏在一起的的兩個人，問道：“楚醫生，你怎麽會在安市？來找小幺的？”

楚執扶著蘇洛的細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她掀了下眼皮，聲音又平又淡：“這邊正好有個工作，不過，她要是不在這我也不會過來。”

事實也是這樣，醫院需要派一個副主任醫師到這來開研討會，本來是定了別人，當天看到蘇洛被私生跟車的熱搜後，她就主動提出要過來。知道蘇洛這些天在封閉式的影視基地裏錄制節目，她每天結束工作後就會在外面停留幾個小時，這也是今天她能跟到娛樂城來的原因，至於這些細節，她不是一個愛邀功的性子，所以並不打算講出來。

柳姝頓了頓，繼續道：“楚醫生是唯一一個能把我們小幺弄哭的人了。”

宋星眠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們認識洛小幺這麽多年都沒見她為其他事哭過，為了楚醫生都哭兩回了。”

楚執聽出了她們對話裏的試探，不過她並不介意，她理解她們為朋友擔憂的心理。垂著眼，她的目光落在蘇洛乖巧的睡顏上面，壓低了聲線：“讓她哭是我的不對，跟她在一起那天我就承諾過不再讓她難過，但現實是我們吵過架，甚至是冷戰十天不給對方任何消息。”她輕嘆一聲，雲煙一樣淡的眉眼難得顯露出些許困惑，良久才無奈似的開口：“我的進步空間還很大。”

懷裏的人貼在她胸前蹭了蹭，像極了歸巢的雛鳥，看得人心裏軟塌塌的。楚執深色的眸子溫柔的要溢出水來，貼過去親了下她的額頭，用只有她們倆能聽到的音量說：“對不起，寶貝兒，心肝兒，乖兒，我錯了。”

柳姝在前面把蘇洛對楚執不經意流露出來的依戀看得一清二楚，她不免有些擔心，怕小幺陷的越深，最後會被傷的越重。

畢竟，楚執對於蘇洛來說，可能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知道，蘇洛無法承受這些後果。

“那你以後打算結婚嗎？家裏的長輩怎麽說？”見楚執明顯頓了會，她又笑了笑：“楚醫生不要見怪，組合裏我年齡最大，早已經習慣照顧她倆了，小幺這邊的情況你應該多少也了解一些，你就把我當成小幺的姐姐來回答這些問題吧。”

楚執搖了搖頭：“蘇洛有你們兩個好朋友，我很為她高興，至於結婚…”她用指腹輕輕蹭了蹭蘇洛的左手無名指，比劃了下大小，“蘇洛已經見過了我的家人，我這邊沒有任何問題。”

只要小姑娘不後悔，她想她會給她最好的，不過就算是後悔也已經晚了，楚執偏執地想。

車裏沒有開燈，只有細微的光照進來，很模糊，落在了兩人緊緊交握在一起的雙手上面。

深夜，路上行駛的車輛不多，很快就到了楚執這些天住的酒店。酒精的作用，加上這些天成宿成宿的睡不著，蘇洛還趴在楚執懷裏睡覺，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酒店附近最容易碰上狗仔，楚執探過她的包，拉開拉鏈往裏面翻出口罩，目光不經意落在最底下的一瓶維生素上，當下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她猶豫著拿起藥瓶，一顆白色藥粒落在掌心。

不是維生素。

無論蘇洛掩飾得多好，作為一個醫生，她多少能看出她平時的異樣，她心裏隱隱有了猜想，卻遲遲不敢去證實。

對疼痛不敏感，經常夢魘，時常暴露出來的沒有安全感，還有那雙偶爾失焦空洞的眼睛……

一切都指向一個答案--

她有心理疾病。

楚執收攏五指，將額頭抵在蘇洛的額頭上。

女人第一次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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