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正寬走出電梯之前整理了一下領帶，似乎系得有點兒緊了，他覺得呼吸時候有些費勁。

前方就是他的家，他的女人就在那裏等著，他卻有一種近家情怯的感覺。生平第一次。

忘了按門鈴，他直接敲門，手剛碰到門就開了一條縫，他心下狐疑，以為是她搞的鬼。故意放慢節奏，做好被嚇的準備，可直到門完全打開，還是沒有任何響動。他不由得去看門後面，沒人。他喊了喊：“素素？”

客廳裏空無一人，一如他離開時候那樣的整潔幹凈。楊正寬喊了她幾聲沒有得到回應，房間裏靜得可怕，他沒換鞋，踏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有些沈重。註意到臥室的門口，門縫下面露出幾片玫瑰花瓣，零零散散，孤孤單單。他心下一緊，猛地推開了門。

看到床中間坐著的人時，他大大松了一口氣，“幸好。”

撥開那些花向她走來，他手長腿長，不過三五步的距離到了她跟前。他看著她發頂笑了笑：“怎麽還在床上呆著？我喊你好幾遍了也沒搭理我。”

他過來的時候心太急，現在才註意到她太過安靜，低垂著頭，額發散下來讓人看不清她面部的表情，楊正寬將她的發絲撥到一邊，單手托起她的下顎。四目相對時，心仿佛被什麽突然揪了一下，他放緩聲音：“又哭了？”

程殷素眼睛通紅，看著他又不像是在看他。楊正寬終於覺察出不同，彎下腰與她視線齊平：“怎麽了？”

程殷素不動聲色格開他的手，錯開了眼神。她側身像是要下床來，手腕卻被人拉住了，身體隨之被他拉了回去，要她面對他：“說話，到底怎麽了？”

她安靜得太過異常，而且毫無邏輯可循。明明通電話的時候氣氛很好，怎麽才過了一會兒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看他的眼神冷淡，甚至可以說是恨？這一點讓楊正寬心驚。

程殷素突然有些退卻了，要抽回手，力氣上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像是在賭命。“你跟梁嘉怡是什麽關系？”

楊正寬眉峰動了動，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擲地有聲：“沒有關系。”

然後他聽到了她的一聲冷哼，像是不屑又似嘲弄。

程殷素突然揚起了手裏的東西，砸向他的臉。楊正寬眼疾手快擋了下，東西紛紛揚揚擦著他鼻尖落下，他臉色灰沈。

“這些你怎麽解釋？”也許是剛才的動作太暢快淋漓，程殷素突然覺得鎮定了。

楊正寬撿起一張掛在他衣服上的照片，看了眼，之後輕嗤一聲。他不急不緩，彎腰一張張撿了起來，認真看完，最後隨手將東西扔到了地上，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這些東西誰給你的？”

程殷素擡眼看他，瞇了下眼睛：“你害怕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說這話的時候有多刻薄。

楊正寬定了定心，靠近她幾分：“既然你還肯在這裏等我，就是希望我給你一個解釋。素素，告訴我，這些東西哪來的？我之前樹敵太多，這顯然是有人要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

程殷素不確定地看著他，嘴巴閉得緊緊的，就是不願開口。楊正寬眸色一黑，按住她肩膀：“那人是不是嚴老五？”

程殷素別開了頭，“我不知道。”

那人的確沒說自己是誰，也沒有傷害她，丟下東西就走了。程殷素當時心裏是矛盾的，她是應該相信楊正寬，那些東西原本就應該扔掉，但又抵擋不住。

那人臨走時的話含義深刻。

“你真的不關心？這女人將你身邊的男人耍得團團轉，你一定很恨她。”

那一刻她腦海裏蹦出了一個人的名字，突然心悸。

幾乎是帶著酸澀的感覺翻看了那些照片，只一眼，就心驚不已。

照片上一男一女，女人那雙含了情的眼睛像是能掐出水，笑容美得不真實，女人的目光全放在了同一個男人身上，男人只露了半張臉，甚至有時候只是一個背影，但是何曾熟悉！

還有別的照片，那應該是在一個酒會上面，倆人打扮得光鮮亮麗。他們抱在一起，臉頰暧昧的挨著，倆人對視的時候目光那麽的柔和。她情意綿綿，他溫柔體貼……

如果說她可以相信他，那麽又怎麽去解釋那女人柔情似水的眼神？她的確溫柔又可人，喜歡對人笑，習慣了輕聲細語，但那些都止於禮節，一個女人只有在看自己心愛的男人的時候，才會像她那樣無所顧忌，毫無保留。

程殷素看到最後，整顆心都涼了，滿腦子都在回旋一個問題：為什麽是她？

楊正寬坐下來拉著她的手，“我跟她之間的確什麽也沒有，就算有，那也只是以前。”

程殷素快速看了他一眼。

楊正寬嘆氣，覺得有必要給她灌輸一些思想：“我跟她以前只是普通朋友，在T市的時候就認識了，那時候你還很小。”他又說，“至於這些照片，上一次拍賣會我跟她遇上了，僅此而已。有的人別有用心，你不要上當。”

程殷素卻說：“我從來不知道你跟她還有過去。”

楊正寬頓感頭疼，苦口婆心：“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不要再糾結了好麽？還信不信我？”

他說了這麽多，程殷素卻好像根本沒聽進去一樣，腦袋裏一片空白，她兩眼無措，慌慌張張抽回了手，不知怎麽就說出了口：“信不信已經不重要了，這些話你還是留著跟我爸說去吧。”她簡直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當天晚上，程家大宅亂成了一鍋粥。梁嘉怡剛下來，笑容還未達眼底，程海生已經氣急敗壞站了起來，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賤.人！”

他力氣太大，梁嘉怡不防有他，虛弱的身體站也站不穩，就這麽轟然倒下。林嫂連忙蹲下來扶她。她捧著被打的半邊臉，仰頭看他。

程海生甩手將東西砸在她身上，聲音因為太過激動而顫抖：“你看看你自己幹的這些好事！”

照片從信封裏掉出來灑了一地，梁嘉怡看清之後臉色瞬間蒼白，她覺得目眩，身體裏一陣虛軟。

她又重新倒了下去，這一次很久沒有醒來。

林嫂忙伸手去扶，卻在看清照片內容的時候縮回了手，她怪叫一聲，很快又掩住了嘴。

光是照片只能讓程海生發火，那種火氣多半是發自沖動。但梁嘉怡一昏迷事態就嚴重了，他原本想給她解釋的機會，而她卻狠狠給他一記重擊，像是把他打她的那一巴掌還了回來，羞辱的，傷了他男性的自尊。

“叫阿寬過來！”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就在不久之前，梁嘉怡那時候精神不濟，程海生領著他們來看望。女人也是像現在這樣安靜地躺在那裏。但似乎又不同了，不管是環境，還是人，都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封閉式的房間裏，程海生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那雙垂老的眼睛帶著熊熊烈火，好似隨時都會噴發。

楊正寬立在床頭，默然等待。

程海生緩緩伸出了手，指著床上的人，字字透著寒意：“你對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想法？我要你說實話。”

楊正寬與他對視，眼裏一片坦然：“沒有。從來都沒有。”

程海生突然坐直，鷹一樣的眼神直勾勾看著他，沈聲：“好！我信你。”

“阿寬，你跟著我的時間甚至比我跟素素相處的時候還要長，我信你，所以願意把公司和素素托付給你。我說過素素以後是你的了，這個毋庸置疑。可是，”他頓了頓，聲音加重，“我的女兒，和我的女人，你可千萬不要搞錯了。不是你的，千萬不要給我動什麽歪腦子。”

楊正寬不卑不亢：“董事長，我說過我愛素素，只愛她。不是一時，而是一輩子。”

兩個男人之間長久對視，像是相互過招，誰也不讓誰。

沈默因為程海生的咳嗽被打破了，他站起來，擦肩而過的時候說：“找人把她弄走。”

楊正寬無聲以對。

梁嘉怡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落魄至此。她出身幹凈，父母都是國企職員，生活和和美美，小日子輕松如意。如果不是命裏遇上楊正寬，她這一生算是平平淡淡過去了，上個好點的大學，當個小白領，最後找個身份相當的人嫁了，生子，延續生命……

十五年前，她還是花樣少女。

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天色灰蒙。

她住宿，放學回家需要搭公車，下了站之後還要走十分鐘的路程。她走在那條熟悉的街道，一切都是平淡無奇，她小聲背著單詞，聲音婉轉動聽。

大人們都說她長得恬靜安好，是個好福相。好人一生平安。

她歡快地跟大院的門衛打招呼：“叔叔好！”

人家笑瞇瞇地誇她：“嘉怡欸，好孩子！”

梁嘉怡卻未料到第一次的際遇就碰上了那樣驚心動魄的畫面。

前方是個小巷子，拐個彎就是她的家，她毫不設防，甚至還顛了顛腳，嘴裏念念有聲。

突然一個黑影從她眼前晃過，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到什麽東西在她眼前倒了下去。看清了之後差點兒尖叫出聲。那人比她反應及時，突然伸出一雙血手抱住了她的腿，他揚起臉，聲音壓制而隱忍：“別叫。”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

他的臉上沾著他的血，倒下的時候還蹭了些土，但是依舊很好看。梁嘉怡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傻了，居然發不出一絲聲音，惶恐地要往後退，腿卻被人抱得緊緊的。他的血染紅了她的鞋襪，他艱難地說：“救我。”

那是她初次見到楊正寬。同樣的年紀，她是陽春白雪，他卻已經歷盡滄桑。

一見就誤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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