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關燈


“丹尼,開始陳述你的罪行吧。”

“我有罪。”丹尼在審判祭司的目光下抽泣著回答,“但我只是偷了幾根蠟燭,我沒有偷燭臺,也沒有傷人,子爵的腳是他自己弄傷的……我當時太害怕,子爵脾氣很暴躁,所以我才跑掉的。上次露西姐姐上菜時湯灑出來一點,就被罰了十鞭,我只是害怕被打死……”

身穿黃色在家修行祭袍的貴族們蹙緊了眉毛,一些榮譽市民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但我這裏喬治子爵提供的證詞是——他以貴族的名譽發誓,他發現你偷竊他的金燭臺,在和你爭執的過程中,你用金燭臺銳利的尖頭刺傷了他的腳,然後伺機逃跑。聖武士用了偵測邪惡,證明你是有罪的。你如何解釋?”

一些市民們已經用“你居然敢狡辯脫罪”的表情看著那個孩子了。

“我只是想拿幾根蠟燭!我的罪名應該是偷竊蠟燭,不是偷竊金燭臺啊!”丹尼嚇得臉色慘白,一個勁的看著陪審席上的我們。“我不知道為什麽偵測邪惡會是那種結果。”

“偵測邪惡是什麽?”艾克斯側頭小聲問我,“會不會那個孩子在說謊?”

“偵測邪惡只能偵測出他有沒有犯過罪,在神眼裏,偷燭臺和偷蠟燭都是偷竊,金子在人類這裏值錢,在培羅眼裏估計和蠟燭沒什麽區別。”我盡量讓旁邊的市民們能聽到我的聲音,“偵測邪惡反饋出紅光並不代表他就偷了金燭臺。”

艾克斯了解地點了點頭,開始撫著下巴在想些什麽。

通常艾克斯做出正經的表情在思考,就要出現一些驚人的後續了。

“我雖然不是貴族,可是我也可以在神前發誓!仁愛的培羅可以看見我的內心!我只是想要幾根蠟燭!燭臺是掉下來誤傷了子爵的腳的!我願意賠償弄斷的蠟燭的錢,嗚……”

“你要蠟燭做什麽?”

“我想用它在地下室裏看書,嗚……嗝……”丹尼邊抽泣邊說著。

陪審席一片嘩然,許多人大叫著說“快趕出這個騙子!平民怎麽可能識字!”

人類的平民好像是不識字的?那個獵人也和艾克斯說不會寫字。

“我識字的,已故的喬治少爺曾經教過我寫字,雖然不多,可是……”他的辯解聲已經被一片噓聲蓋過去了。

我和艾克斯不解的面面相覷。我是不了解人類社會的情況,艾克斯是完全不通風俗人情,對於身後發出的一陣陣噓聲,我們只能朝身邊的老先生求教。

“貴族不能向平民傳授知識,那是知識與預言之神艾恩的祭司才能擁有的職能,即使是貴族家庭,貴族的子女也是請艾恩祭司啟蒙的。”這位紳士憤怒地戳著手上的拐杖,“我差點給這個孩子的可憐相給騙了,他在說謊!”

“是這樣嗎?耶?莉雅你小時候是艾恩祭司啟蒙的嗎?”艾克斯不可思議地問。

“沒有,我是賽文長老啟蒙的。也許人類有這樣的規矩?”我也不確定了。知識這種東西不是人人都應該擁有嗎?這是艾恩的教義啊。

審判祭司已經讓聖武士捧出了沾有血跡的金燭臺和那位貴族的證詞,小男孩現出了絕望的神情,陪審席的群眾情緒激憤。

審判祭司拿起聖徽,張口決定宣布審判結果……

“請稍等!”

艾克斯從空間裏掏出了羊皮紙和筆,在聖武士們的戒備中,大步走到庭上,將紙和筆放到小男孩面前。

“請你寫字吧,你說你會寫字,用事實告訴他們你沒有說謊。”

所有人都被艾克斯大膽的舉動驚呆了,一些在家修行祭司已經開始呼喚神名。

由於艾克斯穿的是聖武士的制式裝備,審判祭司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憤怒表情,只是不滿的看著艾克斯打斷審判的狂妄舉動。

艾克斯用從巴哈那學來的標準禮儀姿勢向審判祭司抱歉的彎了彎腰。

他們大概把艾克斯當做巴哈姆特的聖武士了。巴哈姆特是正義和榮譽的守護神,如果是巴哈姆特的聖武士的話,闖入審判廳保護弱者、捍衛公義和秩序的舉動是合理的,只不過不太禮貌罷了。

小男孩丹尼幾乎是以膜拜的姿態摸著紙,拿著炭筆半天沒有下手。陪審席上開始有人高喊著“不會寫吧,騙子!”

艾克斯惡狠狠地瞪了那些叫的最兇的人,接著換上一副和藹的表情走到丹尼的面前,彎腰問他:“怎麽不寫?”

“這是紙啊!”丹尼小心的握著紙,“給我用紙太浪費了,給我片葉子或者碎布什麽就行了……”

艾克斯摸了摸他的頭,“寫吧,紙張的發明就是為了傳播知識的,回頭我送你一些紙和炭筆。炭筆的痕跡拿面包屑一擦就沒有了,可以反覆寫的。”

丹尼聞言紅了眼眶,小心的在羊皮紙的最上方開始書寫起來。

“我叫丹尼,今年十一歲,願仁慈的太陽神培羅照進我的內心,我發誓我無罪!”艾克斯拿起丹尼的羊皮紙,大聲地宣讀著丹尼在紙上寫的內容,將那稚嫩的筆跡展示給陪審席的眾人看,然後又將那張紙呈到了審判祭司的面前。

“唔……居然真的有貴族會傳授平民知識嗎?”審判祭司看了看羊皮紙上的字跡,點了點頭。“偷竊蠟燭的理由成立。但這不能說明他偷竊的是蠟燭,而不是燭臺。”

“祭司大人,請恕我放肆。”艾克站在小男孩的身前,口中謙遜,本人卻用一種“我就是在放肆”的態度朗聲說著,“如果是控告這位小男孩偷竊金燭臺的話,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他環顧四周,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的身上,然後遙遙一指聖武士們手上的證物“金燭臺”,這個金燭臺是那種能插三根蠟燭的大家夥,那位強壯的聖武士捧著它也稍嫌笨重。

“這麽大、這麽顯眼的一個金燭臺,丹尼該如何不吸引任何人註意的偷出去?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德行高尚的大人,所以可能不知道——偷東西的人通常都很心虛,如果是要偷竊的話,是不會選擇這麽引人註目的贓物的。”

“眾位想一想,這麽瘦小的孩子,連舉起金燭臺都吃力,他能把燭臺藏在哪裏呢?”艾克斯唱作俱佳的接著說道,“我一想到有可能因為一場誤會而重判了這個可憐的小男孩,從而有損培羅的威嚴,立刻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來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啊!”

“誤會?”

“是的,誤會。丹尼和那位貴族大人都沒有說謊。我們把所有的事實依據聯系起來,這大概是這麽一回事吧……”

審判廳的正中,數人高的培羅雕像靜靜站在圓形的青桐基座上,一手高高舉起,持著一根象征醫療的金色木杖,另一只手垂在胸側,托著散發光明的太陽。因為有神力加持,整座塑像閃耀著信仰的光芒。

艾克斯一頭金發也被信仰之光反射出耀眼的顏色,他埋著自信的步子,朝我的方向微微一笑,然後走到了培羅的雕像之前。

艾克斯的臉上保持著一種睿智的表情(看起來好眼熟),如同一位吟游詩人那樣,富有感情地講起了他的猜測。

我覺得他很適合轉職吟游詩人,聖武士什麽的實在太不適合他了!

“我們回顧下事情的源頭:喬治子爵家的男仆丹尼小朋友,因為他的求學之心,引起了仁慈的主人喬治少爺的註意。於是喬治少爺在不違背規則的情況下偶爾教他一些例如名字這樣的常用字。這是多美好的主仆情誼?想象下,在和煦的陽光下,溫柔的喬治少爺教導著幼小的男仆如何寫自己的名字,如何分辨是非對錯,因為知識能帶來公理啊!

“如果喬治少爺還活著的話,這個孩子將來會成長為他的左膀右臂,成為一個忠實而有能力的隨從吧?

“但是……也許正因為喬治少爺太過優秀和充滿仁慈的緣故,年紀輕輕,就已經蒙神召喚了。”

丹尼的眼淚嘩啦啦的流著,好像在回憶著什麽。

陪審席上許多婦人已經掏出了手絹。

艾克斯的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接著說道:

“沒有了教導者的丹尼,一面想念著少主人那溫和又細致的栽培之舉,一面希望通過覆習少主人所教的字而懷念他的一言一行。但是平民,不,他甚至是地位更底下的仆人,那是絕對不能被人發現他會識字的。於是為了維護少主人的名譽,丹尼決定偷偷藏一些蠟燭,在無人的地下室獨自學習……”

丹尼拼命地點著頭。

我看著艾克斯誇張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想笑。喔,我實在太沒有同情心了,旁邊的貴婦人都已經對這個“忠仆與少爺”的故事潸然淚下了呢!

“就在他偷偷摸摸的取下蠟燭的時候,註意各位,這種偷蠟燭的行為當然是不對的,但是他們爭執時沒有任何目擊者,這就表示當時點燃蠟燭的房間是無人的房間。在無人的房間徹夜點燃蠟燭不也是一種浪費嗎?與其接受這種浪費,我想早逝的喬治少爺也是同意將這些蠟燭贈與丹尼的,從丹尼的描述裏,我已經能感受到,他就是這麽一位善良仁慈又具有同情心的人啊!”艾克斯煽情地嘆息著,“這樣一位少爺,除了太陽神培羅實在太歡喜他,要讓他常伴左右,沒有其他理由能解釋他會早逝啊!”

已經有人開始為這位不知名的“喬治少爺”祈禱冥福了。

“於是這個時候,恰巧從這邊走過的喬治老爺,也就是本案的控訴人喬治子爵發現有一個仆人在動燭臺,並且很可疑地把燭臺上的蠟燭往下取……”

艾克斯嘆了一口氣。

“一般人遇見這種情況,第一反應肯定是那人要偷燭臺而不是蠟燭,因為和金子比起來,蠟燭實在太不值錢了。但是諸位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大人們,你們可能不會理解,對於一位曾經接受過智慧之光的啟迪,又突然失去了這種光芒的窮苦孩子來說,能夠照耀出知識之光的蠟燭可是比金子更重要的物品啊!”

丹尼在席上驕傲地挺直了身體。

“於是誤會就這麽產生了……喬治子爵以為丹尼要偷竊燭臺,丹尼在喬治子爵的威嚴之下不敢發出任何辯駁,兩人推搡間,燭臺掉了下去,正好誤傷了子爵的腳,丹尼太過害怕,轉過身就跑了。”

“丹尼,這也是不對的行為。”艾克斯嚴肅地對丹尼說著,“如果臨陣逃脫的話,無論是任何冤屈也不會得到伸張的。正義只眷顧有勇氣的人。而且無論怎麽說,你的主家因為你的緣故受了傷,你當時第一反應是跑了而不是勇於承擔錯誤,這是一種愚蠢的行為。你現在所承受的一切冤屈,都是因為你的膽小和懦弱而造成的。”

“在審判結果出來之後,哪怕是為了給予你知識的喬治少爺,你也必須為你的冒失舉動和喬治子爵道歉。你能接受麽?”

丹尼已經哭倒在受審臺上了。他不停的點著頭,嘴裏念叨著請求寬恕之類的話。

對於這個孩子來說,今天一天經歷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接受範圍了吧。

“好孩子,現在就讓我們等待光明審判廳的判決吧。我相信仁慈又英明的審判祭司大人會讓所有人感受到太陽的溫暖的。”

“請原諒我打斷審判過程的行為,這種行為也是一種錯誤,我會為了我的錯誤稍後向審判祭司請罪。” 艾克斯向四周鞠躬行禮,然後大跨步地走回了陪審席。

四周有許多貴夫人對他丟出了手絹。真臟啊,擦過眼淚和鼻涕的手絹丟到別人的身上,就算譴責艾克斯不當的行為也不帶這種惡心人的!

好在艾克斯是個心胸寬大(作者:妹子,胸大不代表心胸寬大啊)的人,面對這種侮辱(?),他只是將胸和背挺得更直了。

53“隨便”的太陽

“我表現的怎麽樣?有沒有覺得我很帥?”艾克斯一回到陪審席,立刻變回了我熟悉的那副樣子,得意洋洋地問我。

“恩,很帥,你是怎麽推理出事實的真相的?”

“那個?七分猜測三分瞎扯。”艾克斯不以為然地說,“就算那個小男孩真的是想偷金燭臺,罪孽也不至於到砍手瞎眼的地步。於是我就根據當時可能發生的情況,描述了那麽一個故事。”

艾克斯看著我已經瞪大了的眼睛,笑著說,“不過,你不覺得最有可能就是那種情景嗎?你看那個小男孩當時的表情,就算不是那樣,也會差太多。如果剛才我不去替他辯護的話,當他離開這個痛苦的地方,就會對人懷著仇恨和激憤的念頭,那才是最值得可憐的。如果判決合適的話,他以後會好好做人的。這樣的結果不是很好嗎?”

艾克斯的口才真的很好,因為連追求“協調”的我都覺得他的做法雖然欠妥又冒失,可居然感覺不壞?!

光明審判廳的現場秩序因為艾克斯的“插足”一下子變得很亂,於是聖武士在今天的審判中第一次吹響了號角。交頭接耳的眾人立刻停止了對話,審判廳又重新變得肅穆起來。

審判祭司從艾克斯出現到說完最後的話回到陪審席都一直表現的很平靜,連艾克斯都忍不住稱讚一句他的涵養好。

“剛才的聖武士先生表現了出了巴哈姆特的教義,那就是努力使正義的公理顯現之時,盡可能不對塵世造成任何傷害。”祭司看著丹尼,不帶一絲表情地說道,“那麽我們也要開始貫徹培羅的意志了……”

“呃,他說的巴哈姆特是什麽意思?”艾克斯用胳膊抵了抵我的臂膀。

“就是那個意思。你穿的是巴哈姆特神殿送的聖武士服裝,行的又是向巴哈學來的禮儀,做的又很像巴哈姆特的聖武士才會幹出的事,所以他們把你當做巴哈姆特的聖武士了。”

“巴哈姆特的聖武士一般幹什麽?”

“這個嘛……如果用俗語說的話,大概是多管閑事?”

艾克斯翻了個白眼。隨後突然臉色凝重起來。

“壞了,如果他們把我當做巴哈姆特聖武士的話……”

“偉大的太陽神培羅教導我們,罪惡比其他任何病癥都要嚴重,因為它侵襲人的靈魂。丹尼,就算你偷取的是蠟燭,誤傷的喬治子爵,但你畏罪潛逃的舉動已經造成了惡劣的影響,偷取知識的果實更是冒犯知識之神艾恩的行為。對於這次的審判,我的決定是……”

“神恩光耀!”

一片嘩然之聲驚起。艾克斯隔壁的老先生抿著嘴角,不滿地告訴我們,神恩光耀就是用強光術照耀那個孩子的眼睛。

艾克斯氣的一下子站了起來。

“媽的!我費了那麽多口水,結果還是這個結果?!”

但丹尼的表情已經不是最開始的絕望了。對待這個結果,他的臉上有著釋然和認命。

這個孩子因為向往光明,將要永久的失去光明了嗎?

我開始在腦內急速的思考該如何幫助這個孩子。

亮出我議員的身份請求赦免?不行,這不屬於外交事務;和艾克斯強搶走這個孩子?一屋子聖武士和牧師呢,我們是瘋了差不多!請求周邊的陪審人員一起投“從輕”票?可這樣對這個孩子來說,依然還是罪人的身份,罪名依舊存在啊;用魔法為這個小孩提供庇護?我能說服審判祭司讓我這麽做嗎?

艾克斯緊緊地捏著拳頭,額頭上青筋繃起,周圍的人紛紛將視線投射了過來。

“艾克斯,先坐下。”我拉了拉艾克斯的衣服,“還有投票呢。”

艾克斯壓抑著憤怒,重重的坐了下來。

“是我想的太簡單了。在他們看來,巴哈姆特的信徒對培羅的權杖指手畫腳,就算丹尼真的是無罪的,為了維護培羅的尊嚴,也必須得維持原判不可。”艾克斯氣憤地對審判席的座位錘了一拳,整個椅子扶手徹底粉碎了,因為內部粉碎的太徹底外部反而完全看不出來。

我開始頭疼補償費用的問題了。

“討厭的政治和宗派鬥爭!真他媽在哪個世界都逃不過!就連打著神明的旗幟也一樣,為了身外的浮名,甘願犧牲自己的良心!”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因為巴哈姆特的信徒揭露了真相,所以此舉其實是□裸地打培羅神殿的臉,為了挽回一些面子,就算知道有可能會冤枉了人,也要維持原判?

這究竟是培羅的教義,還是培羅信徒的教義?還是兩者都有?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培羅塑像後的審判席,希望能從那位祭司的臉上看出什麽表情來。

太平靜了,什麽都沒有。

這樣才更可怕。

“那麽,現在開始投票,選擇從輕……”

“祭司大人!”一聲洪亮的聲音從培羅塑像背後的小隔間裏傳來,“我,韋約翰喬治子爵,現任索裏斯城治安內政官,申請撤回之前對丹尼的控訴!並取消對他的追捕行為!”

隨著這聲撤銷控訴的請求,一個頭發花白身穿軍裝的中年貴族男人,從審判廳後的小房間裏出現在審判庭中。

“喬治子爵,現在你撤銷控訴,需要繳納在培羅神殿裏,因你的反覆所導致的榮譽損失金,你肯定嗎?”

“是的,祭司大人。我願意繳納這筆款項,作為因我輕率舉動而勞累到諸位大人的補償。我確定。”

他轉身走到受審席旁,低頭嚴肅地看著那個叫做丹尼的小男孩。

艾克斯了然地搖了搖頭,“我能理解丹尼為什麽要跑了,擱我在那個年紀,做了錯事被這樣嚴肅長相的大人抓到,我也跑。”

這位身穿軍裝的喬治子爵從上到下都寫滿“我是不好惹的刻板之人”。他大概四十多歲,身著培羅斯特軍中最常見的那種黃色軍裝,他的聲音和表情,好像是閱兵典禮時隨時會發出號令的那種生鐵鑄成的緊繃。

丹尼又一次簌簌發抖,這次是被喬治子爵盯的。

“這樣一個普通的孩子,既沒有特別有智慧,又沒有特別有勇氣,甚至連漂亮的長相都沒有,我的兒子為什麽會對你另眼相看,甚至願意教授你知識呢?”喬治子爵擡起頭,神態極其威嚴地說,“擦掉你的眼淚,擡起你的胸脯。你是一位曾經被貴族教授過的人,怎麽能擺出如此畏縮的神態?”

丹尼驚慌地用幹凈的下擺抹著臉。

“尊敬的審判祭司大人,因為我撤銷了對他的追捕審判請求,現在我想要將他帶回去,以我們的家法懲罰他,希望能得到你的同意。”

審判祭司似乎是被今天亂七八糟的事情惹煩了,他微微地點了點頭便不再理他,轉而翻看手中的其他宗卷。

得到請求的聖武士上前從審判席裏將丹尼放出來,丹尼驚惶無措的跟在了喬治子爵的身後。

所有人對著喬治子爵和他身後的丹尼註視著。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邁著鏗鏘有力的步子在前方的審判廳出口走著,垂著頭頸的少年丹尼雙手放在身側,以一種幾乎是懺悔的姿態緊隨他的身後。

“我費了這麽多口舌,鼓起那麽大的勇氣,結果還不抵當事人的一句話。但不管怎麽說,我總算如釋重負,晚上可以睡個好覺了。”艾克斯伸了個懶腰。

“我想問他一些問題。”

我起身快步去追趕那位喬治子爵。

艾克斯似乎吃驚於我的急切,連忙跟著我一起走了出來。

“喬治先生,請留步。”我追了出去,喊住了他。

喬治子爵頓了頓,皺著眉毛回身看我。當發現我是佩戴著金橡葉胸針的精靈時,他訝異地揚了揚眉,對我略略欠了欠身子。

“原來是金橡葉議員,失敬了。請問您有什麽賜教嗎?”

我點了點頭。“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會撤銷對他的控訴。”

“就在剛才,我還在不停的思考該以何種方式救下這個孩子。人類的律法在我看來,有些……嚴苛。秩序和混亂既然同時眷顧你們,你們也就要承擔秩序和混亂帶來的後果,犯錯即是人性,也是神性。但我沒有想到,作為提出控訴方的您會撤銷控訴。我想知道為什麽。這對我了解人類很有幫助。”

這位喬治子爵對艾克斯看了一眼,那表情好像是“這位精靈小姐一直這麽直接麽?”

艾克斯無奈地聳了聳肩膀,“請您告訴她吧。”

“我是索裏斯的治安官。”喬治子爵開始說起毫無關系的話題,“因為我是索裏斯的治安官,我不能要求治安部門直接介入丹尼偷竊的事件。作為人類,在某些時候,需要避嫌。所以我向光明審判廳申請了抓捕和審判。”

“避嫌?”我奇怪的問,“這是什麽意思?”

“顧名思義,就是避開嫌疑。作為治安官的貴族去抓捕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會有公報私仇之嫌……這樣的吧。”艾克斯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喬治子爵,對我解釋道。

喬治子爵點點頭。“就是這樣。”

“正如這位巴哈姆特聖武士大人在庭上所說那樣,我並沒有親自去調查丹尼是要偷什麽,而是先入為主的認為他是要偷金燭臺而上前大聲喝止。我也並不知道我已故的兒子和他有這麽一段淵源存在。”喬治子爵苦笑著說,“不,應該說,我根本不了解我兒子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平時我們的交流很少。”

“通過這件事,我好像又重新認識了我兒子的內心世界。”喬治子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嚴肅外的表情,那是一絲疲憊。

“但已經來不及了。”

“精靈小姐,您問我為什麽。”他看著我,有些尖銳地說,“精靈都是這麽直接的人嗎?對於別人不願揭露的內心,可以很輕易的問出自己的想法?我為什麽不是精靈呢?如果那樣的話,此刻我就不會因為不了解自己的兒子而懊悔了。”

“我撤銷控訴,並不是因為寬恕或者糾正自己的錯誤這樣高尚的理由,而是因為他是我兒子在意過的人。對於一個尚在壯年就失去嫡子的父親來說,希望能找到證明自己兒子存在過,並且真的有被其他人記在心裏這樣的理由,就是我撤銷控訴的原因。”

他擡頭看了看四周無處不在的太陽徽記,對我說道,“就像有光照耀過,就會有影子存在一樣,丹尼偷竊事件就是我兒子在他身上投映出來的影。而已經抓不住光的我,只能靠保住那個被投射的‘物’,來不停的緬懷遺留下的‘影’了。”

“很抱歉,精靈小姐,我並不是一個如同培羅般光耀四方的那種德行高尚的人,也許我的回答不能對你在人類世界的游歷帶來什麽感悟。”他朝我歉意地點了點頭,又朝艾克斯行了一個註目禮。

“很精彩的推理,聖武士先生。謝謝你還原了事實,讓我知道了我可能永遠不知道的事情。丹尼我會帶走並好好對待,以公平且保護弱小的巴哈姆特之名起誓。”

艾克斯有點傷腦筋的看了我一眼,但對於他人的誤解,他也沒有急著辯解。他走上前,在喬治子爵驚訝的眼神中雙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然後收了回來。

“對於勾起您兒子的回憶這件事,我表示抱歉。”

“但希望您能一直記著今天的懊悔之情,對於身邊的事情,時刻保持關心;希望你能記得對精靈產生的羨慕之情,能夠從此直率的表達自己的心情。您還有其他親人在,人類從來不是以個體存在與這個世上的,而是以一個個關系而存在的。兒子的父親已經不存在了,但是妻子的丈夫,下屬的上司,仆人的主人這樣的關系還存在著……”

“我不大理解培羅的教義,說句大不敬的話,誰說太陽就一定是無私高尚呢?說不定人家就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照耀大地……”

他可真敢講!我的天,喬治子爵的臉色都變了!

“您就以您的光輝去照耀別人吧。您是治安官,您的光輝應該可以照耀更多的人。”

喬治子爵鄭重地點了點頭。

艾克斯遵守諾言,送了丹尼一些紙和筆,丹尼感激的接過了這筆饋贈,歪著頭問艾克斯:“您是列奧尼達派來的嗎?”

“什麽?”艾克斯完全沒聽懂。

“騎士中的騎士,您給我的就是這樣的感覺。我以為會救我是那位看起來就很好心的精靈小姐,結果卻是您伸出了援助之手,並且告訴我正義只眷顧有勇氣的人這樣的道理。謝謝你的紙和比,我會成為一個有勇氣的人的。”

他抱著紙和筆深深地對我們鞠了一個躬。

我有點心虛,除了帶艾克斯進入審判廳,我好像沒有做什麽。於是我也對他鄭重地回了一禮。

一切過後,我們帶著心滿意足的心情走出了培羅神殿。

“你的舉動真的讓人讚嘆,喬治子爵的答案也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把手塞進艾克斯的臂彎,邁著輕盈的步子走下階梯。“尤其是後來你對喬治子爵的那段話。”

“那個啊……”艾克斯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因為實在不知道怎麽接他對巴哈姆特的誓言,我只好現煲了一段心靈雞湯……”

?心靈雞湯是什麽?

……管它呢。

我擡起頭,暮秋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射在行人的身上。

‘誰說太陽就一定是無私高尚呢?說不定人家就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照耀大地……’

按照自己的想法,照耀嗎?

54過去的關系

走出了培羅神殿,雖然過程亂七八糟,但意外的有個好結局依然讓我們很高興。

艾克斯和我又在街上逛了一會,買了一些木雕之類的小玩意兒,直到夕陽西下,我們才回到了旅店。

我們不是第一個回來的,祭司菲力已經坐在旅館一樓的餐廳裏,悠閑的在跟另外一名客人玩投硬幣的游戲了。

投硬幣的游戲很簡單,拿一個硬幣扔上半空,然後接住,和別人猜字還是面。

他沒有穿祭司的長袍,只是穿著一件普通的襯衫和長褲。如果他穿的是艾梵德拉的長袍,是不會有人和他玩任何賭博類游戲的。

話說這位幸運之神的權杖居然和人賭博,也是個奇怪的人吶。

那個做一身冒險者打扮的賭徒輸了好幾枚銀幣,直嚷嚷菲力作弊。菲力輕笑了一下,把金龍幣遞給他,示意讓他投擲。

幾輪過後,冒險者又不甘心地掏出了錢。

“真是邪了門了!你他1媽是不是用了什麽魔法!”冒險者一拍桌子,準備上前教訓菲力一頓。桌子因為他的拍擊發出了很大的“梆”地一聲,旅館老板皺著眉頭看了過來,發現沒有動武器,於是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擦桌子了。

艾克斯快步上前,在冒險者的拳頭招呼到菲力的臉上之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嗨!你和莉雅約會回來啦?”面對這樣的窘狀,菲力還是笑的露出了兩個酒窩,和艾克斯輕松地打趣。

“恩,很愉快的一天。”艾克斯轉過頭去,對那個臉色很難看的冒險者板著臉說,“你說他用魔法作弊,如你所見,我是個戰士,我也來和你賭一賭,輸了我給你這個,怎麽樣?”

冒險者訝異地看著艾克斯。

艾克斯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金幣。

是金幣,而不是金龍幣那種只能觀賞不能流通的紀念幣。

亮晶晶的金幣因為店裏明亮的燭火閃耀著黃澄澄的光芒,在這種光芒下,原本只是在旅館裏小憩喝杯啤酒的客人們都驚訝的望向這裏。

艾克斯松開了冒險者的手。

冒險者擦了擦自己的手,有些激動的用顫抖的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金幣,小心地吹了一口氣。

“嗡……”

艾克斯的臉型已經變成了“囧”,我也強忍著讓自己不要笑出聲。

金幣是這麽珍貴的東西嗎?我剛剛才花了兩百個金幣買藥水!

“那個,先生,你確定你要賭這個嗎?一個金幣值一百個銀幣哦!”冒險者緊張地問。

艾克斯點了點頭,也許他覺得這個冒險者是個老實人,所以剛才有些氣憤的表情也平緩了下來,“恩,就賭這個,你輸了跟我的朋友道歉,我贏了這個金幣就歸你。”

冒險者吞了一口口水,“賭了!”

也對,只是道歉,對他來說沒什麽損失嘛!

艾克斯坐在菲力的前面,伸手找他要那枚金龍幣。菲力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把金龍幣遞給了他。

金幣被放在了桌子上,旅店有許多人都圍了過來,跑到桌邊鑒賞金幣。也有些人在旁邊亂起哄。我盯著那枚金幣,以防有人渾水摸魚。

“還是老規矩,賭字還是面。你可以先猜。”

“字!”“我覺得面比較好!”……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

“我選字!”冒險者搓了搓手,“算了,我選面!”

“面是嗎?”艾克斯看了他一眼,將金幣扔上了半空。

一群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金幣被拋起,然後在空中轉著圈下落……

艾克斯將金龍幣抄到掌心裏。

“道歉吧。”艾克斯嘆了口氣,“我選的‘不是字也不是面’。”

他將掌心裏的金龍幣伸到冒險者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