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明君1

“柳城的百姓都逃出來了, ”王朝宣晉城一家小門戶內，當家的葉大喝了口濁酒，眉頭緊皺, “就怕他們往宣晉來, 到時候這大批流民……唉！”

“當家的，這可怎麽辦啊, ”葉氏聽到這話，飯都吃不下去了, 神情擔憂地看了眼還在吃飯的一雙兒女, “當家的, 要是流民真的過來, 我們可得早做打算。”

“嗯，你這些日子收攏收攏家裏的銀錢, 銀票什麽的就別要了，全換成金銀錠子。”葉大身為一個屠夫還能娶了美嬌娘，自身的本事還是有的。別的不說, 他就比別人多了那麽一點巧心思，要是大批流民入城, 這王朝遲早要亂下來, 天下亂了, 銀票什麽的遲早要廢掉, 亂世只有金銀才算是流通貨。

這事也得提早打算, 要是流民真的入城了, 城中的幾家錢莊估摸著也得被洗劫一空, 到時候要想兌換就來不及了。

“要是流民真的入城……還得準備輛馬車才好，不，”葉大打消了這個念頭, “馬車太招眼，還沒出城就得把命丟了。”更何況如今一匹老馬也得花個七八兩銀子，再定做個馬車，就得花費十五兩銀子左右，這錢還是得留一點，買個驢車或者牛車……

葉家在宣晉城做屠夫的這十年，花了一百一十兩銀子買了他們住的這一進院，手頭剩下的錢也就四五十兩，買了馬匹劃算也是劃算，招眼也是真的招眼，他就害怕自己買了馬匹反而害了妻兒。

兩個大人就琢磨開來了，葉錦吃飽喝足，看了眼左手邊對她擠眉弄眼的孩子，默默移開視線。

“阿姐你別怕，就算流民來了，我也能保護你。”11歲的葉宣這會兒還有屬於自己的英雄主義，他裝模作樣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阿姐，你瞧我最近是不是強壯了？”

葉大身為屠夫，也沒指望自己的孩子能科舉當官，兩個孩子他倒是不偏不倚都送去讀了幾年學堂，葉宣愛捉貓逗狗，繁雜乏味的書他是看不下去的，就退了學暫時準備學點手藝。而原主也是個不愛讀書的，認了兩年字也回來做點家事，學學繡花縫補。

而葉大也是典型的認為男兒就該學武，葉宣6歲起也是被葉大操--練著跑圈舉重搬沙袋，如今11歲，瞧著也算頗為強壯。

這小子以為自己能打得過學堂裏那些文弱小子，就自封自己為宣晉城一霸，可惜最喜歡的阿姐卻總是白眼對他。

心酸。

葉錦來這個世界不過一年，原主是因為一場風寒去的，臨走時也沒別的心願，只希望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沒幾日，就有葉大的在鏢局工作的好友帶來一個壞消息：柳城的流民朝宣晉城方向來了，要不了五日就能入晉城。

知道消息的葉大心一慌，晚上吃晚飯時就和妻子談論起了若宣晉城破了後他們去哪的事，他們生在宣晉長在宣晉，離了宣晉真不知道往哪兒去，更何況這世道都這樣了，別的地方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難不成去盛京？

“盛京……”葉氏嘆氣，“盛京距離宣晉兩千多公裏，這一路流浪過來，我怕……”怕還沒到盛京人就沒了。她雖沒經歷過逃難，但經歷過災荒，餓肚子的滋味特別不好受，更別說逃難時還得日日驚惶，小心沿途的人群。

餓肚子的百姓已經不能稱之為百姓了。

“若到時宣晉真的破了，你記得照看好錦兒，臉上抹些灰喬裝打扮一番。”葉大最放心不下葉錦了，畢竟這孩子一向寡言少語，身為屠夫的女兒，她卻偏偏長了一副好相貌。若是太平盛世好相貌倒也不打緊，亂世就糟糕了。

他從來不敢小瞧亂世流民內心的黑暗面。

沒兩日，葉大就去買了頭牛，打了個車廂。宣晉城的百姓大多也聽聞柳城流民的事，宣晉城裏的物價也飛漲，糙米由兩文一升漲到五文一升又變為十文一升，人心惶惶，百姓大呼沒有活路了。

“米面糧油這些買了十兩銀子的，到時候秀芳你帶著孩子們上車，我斷後。”葉大還特地把自己的屠刀找出來，塞給了葉氏一把，讓她拿著以防萬一，“到時候看看城裏情況，城一破咱們就去小河村，爹娘都在那。”

葉氏點點頭，她和葉大都出生在小河村。葉大是家中老二，前幾年剛分了家，不過葉大和家裏人感情素來不錯，要是流民真的來了，他也放心不下村裏的爹娘。

前幾天他也提前回去報了信，但是村子裏的裏正族長都不願意走，說死也要死在村裏，而葉大爹娘也是這麽想的，他們年紀都大了，經受不了四處逃亡的生活，要是真到了無法挽留的一步，葉老頭和葉老太就想著一頭磕死在家裏算了，也免得拖累了孩子們。

宣晉城破的那天是個大晴天，葉大提著刀躲在城墻不遠處，看著守衛在城墻上的官兵不敵流民之力使流民沖了進來。

流民一進城就發了瘋似的砍人，葉大還瞧見一個流民沖進了城墻角落的一戶人家家裏，中邪了一樣撲在倉皇逃竄的男人身上，咬死了男人後又上-下-摸-索，搶走了男人身上的包袱和銀兩。

葉大瞪大了眼睛，提著刀心裏直哆嗦著往家的方向狂跑：他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把妻兒們送出城門去。

宣晉已經守不住了。

聽到慘叫聲和瓦罐等物破碎的聲音，葉氏連忙把早就準備好的東西丟進車廂，讓兩個孩子上車，她則坐在牛車外面等候著葉大。巷子裏的百姓全都驚慌失措翻滾進屋收拾著細軟準備逃亡，尖叫聲、哭泣聲、舊物破碎聲……

葉氏紅著眼眶，雙手攥緊抵在胸前，焦急的等待著葉大。

“走走走！快走！”葉大從拐角竄出來，他身後還跟著跑得快的兩個流民，“從北墻出去！！”

天知道哪怕自詡自己心狠手辣殺豬心不跳的葉大看到流民瘋狂咬人殺人的場景有多心慌，這可是殺人啊……

“當家的小心！”葉氏看著那兩個流民手一伸抓住了葉大的衣擺，急的不知道該怎麽好，葉大咬了咬牙轉身用力一掄，把緊緊抓著他不放的流民摔在了地上，另一個流民卻用力抱住了葉大，葉大奔跑了這麽久，一時間還有些掙脫不開。

這些流民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宣晉城破後他們純粹是在發洩內心的那股子不滿，見到人想咬，遇到財物糧食想搶，一切都是靠本能罷了。

而宣晉的縣令官兵也是吃白飯的，流民抵達宣晉時他們無所作為，流民攻破城門時他們花天酒地，流民進城後他們也不派兵驅趕，只牢牢縮在自己家裏。這些人是暫時舍不得離開宣晉逃亡的，反正家裏養了護衛，還怕奈何不了幾個流民嘛。

葉大被流民纏住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好，就見牛車門簾掀開，他的大女兒葉錦幹脆利落地跳下來，不知道她是怎麽出手的，只覺得渾身一輕，那流民就悶哼著躺地上喊疼去了。

“小錦！”葉氏擔憂的話咽喉嚨裏，她連忙招呼怔楞著的葉大，“當家的你還楞著幹嗎，走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葉大一聽連忙讓葉錦上車，葉氏連忙伸手準備拉著葉錦上去，葉錦搖搖頭坐在外面，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捏了根長的木棍，問葉大：“去哪？”

葉大道：“我跟你娘考慮了幾宿，決定去小河村，放心不下你祖父祖母。”剛剛葉錦那一招把葉大看呆了，女兒有自保能力，葉大那一直心慌惴惴不安的心這會兒也忍不住落下了。

要知道他最擔憂的就是葉錦了。

對於葉錦的能力他也沒多想，畢竟小錦一向話不多，更何況小錦四五歲的時候也是跟著他使蠻力跑步舉沙袋的，那時候葉氏心疼成什麽樣子了，但是想著他們小家小戶，要是錦兒真的力氣大點，就算以後嫁出去和婆家鬧了矛盾也不要緊，指不定能抓他們一臉花。

北墻門的流民並不多，葉錦等人很快就出了城。小河村距離宣晉城並不算太遠，不過10來裏地，趕牛車半個時辰不到就到了。

隔老遠葉大就看見小河村那棵歪脖子大柳樹下藏著個人影，聽見牛車的聲音，那人一下子竄出來撒丫子往小河村跑，一邊跑還一邊將手指放嘴裏吹了個響亮的鳥叫，這可不得了了，沒過幾分鐘小河村的老老少少都掄著家裏的刀具、鐵具，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守在了村子口。

“村長是我啊，我是葉大啊！”葉大怕沒說清楚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立馬就拉停牛車跳過去兩步向前揮手。

“葉大！”村長還沒說話呢，葉大的大哥葉熊就忍不住上前幾步，渾厚的手掌啪嘰一下拍在葉大的肩膀上，“好家夥，我就說你啥時候回來。”

看見是熟人，村子的其他人忍不住放下武器上前，你一言我一語的問了起來。

“村長前幾天就讓我們拿好家夥，沒日沒夜的巡邏，說柳城流民到宣晉來了？”

“對了，宣晉城現在情況怎麽樣？”

“葉大你們是逃出來的嗎？”

“宣晉城破了嗎？”

“……”

葉大抹了把臉，沈聲道：“宣晉城破了，柳城的流民全湧到宣晉去，官兵也不頂用。我們是城一破就趕急趕忙駕著牛車過來，路邊也有不少流民。”

葉氏下車站在葉大身邊，心有戚戚然：“那些流民見人就咬見人就砍，完全是失了理智。”

葉大一家人帶來的消息讓村民們絕望，還是村長站出來，道：“就怕流民找不到食物暴動，他們沿著宣晉過來，最多三天就能找到小河村。到時候小河村上上下下兩百口人都有危險。”

一個老婆子打了個寒噤，害怕問：“他村長，這可怎麽辦啊？”

村長到底是當了這麽多年村長，這會兒還能沈下心來思考，他說：“每天的巡邏是必不可少的，每戶人家都還是照常出一個勞動力。”

“另外咱們也得先進小和山探探路，要是流民真的過來了，大家就往深山裏去。這山裏有野豬狼之類的猛獸，也能稍微抵擋一段時間，最後要是實在不行……”村長嘆了口氣，黑黝黝的臉上帶著些難過，“那就只能跟著那些流民四下逃亡了。”

一時間唏噓抽噎聲四起。

誰願意離開家鄉四處流亡呢，更何況……一旦逃亡，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天意。他們這些老人可是最信奉落葉歸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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