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車以後，郝先生發覺周先生一路上沒說話，有些反常，偏過頭去看他。

“沒事，別擔心，”郝先生安慰道:“其實我感覺……我爸他挺喜歡你的。”

周先生突然拉住郝先生的手，從指尖傳來的微涼讓郝先生心裏一顫。

周先生道:“英俊，我很開心……我很羨慕你，有這樣的父母，有這樣的家庭。”

郝先生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路燈光照映在周先生的眼裏，像夜空中星星那般明亮的閃爍。

“他們很可愛很親切……還有你的父親，第一次有人那樣和我談論我的職業，肯定我的工作。”

周先生垂下眼眸，星辰熄滅，燈光繼續照著卷翹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

郝先生靠過去，歪著頭從下往上對上周先生的眼，笑道:“羨慕什麽，他們以後也是你的家人，我覺得他們遲早會同意我們在一起的……”

周先生看著他，有些欣慰的笑:“他們很愛你……”

“我也很愛你，周先生。”

周先生眼神有些恍惚，他輕輕啄了一下眼前人微笑的嘴角，說:“我父母那邊，我想想辦法吧。還沒跟他們攤牌，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去說的。”

只是沒想到，這個合適的機會來的猝不及防，竟然就是第二天。

這天，幼兒園剛開學，事務非常多。周先生和其他老師送走孩子們後，在教室裏開研討會，開到天都黑透了才結束。

散會後，周先生拿出手機，看到上面有郝先生的幾個未接電話。

周先生在微信上發過去一個馬上回家。

郝先生秒回一個柴犬憨笑的表情包。

想象著屏幕對面那個人可愛的反應，周先生套上外套，一邊笑一邊走出幼兒園。

沒想到周先生剛出大門，迎面撞上周珊。

周先生驚訝:“姐……”

昏暗中周珊的眼神有些閃躲:“末末，今天晚上家裏有點事，你回去一趟吧。”

周先生見周珊神情古怪，疑惑道:“急事嗎？怎麽現在？”

“別管那麽多了，讓你回去你就回去。”

“姐你一直在等我？為什麽不打電話？”

周珊不解釋，拉著周先生硬把他塞進車裏。

周先生掏出手機，給郝先生發信息。

家裏好像有點事，回去會晚，不用等我了。

亮著屏等了一會兒，對方卻一直沒有回。

周珊開車一向快，恨不得把轎車當賽車開，上次的車就是被開壞的。這次開的車剛買到手，還非常新，座上的膜都沒撕幹凈。

一路上無言，車子猛然一停，周先生身子忍不住向前傾，又忽的往後仰，頭腦有一時間的眩暈。

進了家門，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但沒有全神的觀看電視節目，心不在焉似的，她轉頭看向周先生，雙唇抿得緊緊的，眼神非常怪異。

“你爸在書房，你先去找他吧，他有事問你。”許婷開口道。

周先生有些不太好的預感，但還是硬著頭皮向樓上書房走去。周珊緊張的看了眼周先生的背影，準備跟上去。

“周珊，關你什麽事，你留下。”許婷突然帶著些怒意的說道。

周珊轉過去看許婷，許婷緊皺著眉，看向別處，周珊知道她這副樣子看似冷靜，實則內心已經亂成一片：“媽......”

許婷將電視關了，客廳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她低下頭，邊看邊撫摸手腕處的玉鐲子，開口道：“現在連你也和你弟弟一樣，不聽話了？”

周珊嘆口氣，她突然覺得光是站在這個家裏，就很疲憊：“不是我們不聽話，是爸媽從沒有聽見過我們說話。”

走進書房，周父周武正在書桌上看一些紙質文件。聽見進門人的響動，他未曾擡眼看一眼，張口便道：“你在二環的那套房子，為什麽不住了？還賣出去了？”

周先生腳步頓住，僅憑這一句，他便料到他那神通廣大的父親，一定是什麽都知道了。

“那房子是我自己買的，如今不想住了，便賣了。”周先生握緊拳頭，消息這麽快，肯定是父親一直派人暗中盯著他。想當初周先生好不容易攢了積蓄，與父母凱旋多日才被允許在外居住。看來父親表面答應的痛快，實則一直暗中觀察他的動向，說是關心，未免太過了，周先生出了一身冷汗。

周武終於擡眼看他，那眼神說是冷漠也不為過：“房子賣了，你在哪住，為什麽不回家？”

周先生明白他這是明知故問，自己怎麽回答都是往槍口上撞，想必連郝先生的家底也早已被周武了解透徹。

周先生不答話，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好像進一步懸崖峭壁，退一步則萬丈深淵。

周武的忍耐也到了極限，他將手上的文件合上，連帶著鐵制的夾子，扔到周先生腳邊，怒道：“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是這個世界上的omega不夠多嗎？偏偏去搞同性戀，瞞著家裏人還同居，不知羞恥，我的臉都被你給丟盡了！”

周先生低著頭，咬緊牙關，承受著鋪天蓋地的訓斥。

“你知不知道父母有多難受，你的心裏只有你自己嗎？你都多大的人了，一點道理都聽不懂嗎？！”

“是，我都多大的人了，你們還有必要這樣管我嗎？我活了二十多年了，難道還不能決定自己的生活嗎？”周先生咬牙切齒的說。

周武暴怒道：“你還好意思說，你自己的生活？我一直辛辛苦苦栽培你，當初省醫院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進來，我想盡辦法塞你進去，你卻主動離職，真是白費了我的苦心！你媽給你介紹最門當戶對的小秦，你不好好珍惜，卻讓人家又回到國外去。我問你，你快三十的人了，現在要事業沒事業，要家室沒家室。當幼師賺著又低又死的工資，和那個Alpha在一起廝混著過日子，你是真不怕別人笑話你啊？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周先生渾身僵硬，他盯著地板，感到周圍一切都昏暗到看不見一絲光亮。

他恍惚記起，自己上高中的時候，並不想當班幹部，卻在入學的第一天就被任為班長，受父親的“囑托”，老師們對他格外“關照”，同班同學們都對他冷眼相待。高中三年，他並沒有知心的朋友，只有客氣疏遠的同學。

放學路過操場，男生們奔跑著、笑鬧著打籃球，陽光照耀著那些洋溢著青春笑容的臉，而他只能尷尬的快步走過。路過實驗樓，他能聽到吉他社團排練的音樂聲，卻只能忍住內心的羨慕，向校外的司機走去，他要趕緊回家，晚上還有私教課。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在門外聽到父親對他未來的“安排”，憤怒之下，他和父母大吵一架。果真，高考成績比預期中低了不少，那天是父親第一次那麽狠的打他，罵他不爭氣。他卻在傷痛中感到輕松，熬夜翻看志願書，選好了自己想要去的城市。卻在志願報名的最後一天，父親瞞著他親自修改了志願，他最終還是進了醫科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聽見自己夢想破碎的聲音，天空就像是布滿了烏雲一樣昏暗，一絲光明都不見了蹤跡。他第一次察覺到，自己曾經那些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憧憬，在父母面前，原來只是一個笑話。

他父母也許在他出生之前就為他安排好了人生之路，只等著他按部就班的完成一切，才不失為一個好孩子。

他並非不明事理，父母不愛他嗎？當然愛，只是這愛像一把繩索，束縛著他的成長。只要他掙紮一下，便更加用力的收緊，絞的他呼吸困難，喘不上氣。

“對，這就是我要的生活，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只是想喜歡自己喜歡的人。難道我不能主宰我自己嗎？這也是錯嗎？”周先生沈吟道。

周武沒想到他如此回答，拿起桌子上木質的裝飾品就摔了過去，道：“你這叫自私！周家從沒出過你這麽不孝的兒子！”

胸前一痛，周先生忍不住悶哼一聲。小腿又受到其它東西的撞擊，他捂著胸口跪下來。

“父親，難道，你們所規劃好的人生，就一定是幸福的人生嗎？”

“你說什麽？！”周武目眥盡裂。

周珊推門而入，看到此情景，立馬沖上去奪走周武手上的東西，喊道：“父親！你這是做什麽？！成天摔東西，末末又不是聽不懂話，不會好好談嗎，受了傷怎麽辦？”

說完，她立馬去扶起周先生，見周先生一臉蒼白，她也是一陣心疼。

門外站著許婷，她看見屋裏的一幕，泛紅的眼角滑下淚來。

周武平覆了下怒火，瞪著周珊：“你進來幹什麽，你媽最近身體不好，還不快扶著你媽去休息。”

周珊反駁道:“不進來，在外面聽著你打人嗎？！打能解決問題嗎，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啊父親！”

周武道：“那你也該聽到他剛剛說的話，和小孩子一樣不知好歹。”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周末，但你確實讓我們失望了。”

周先生側頭，看見站在門外流淚的母親，他欲張口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周武突然道：“周末，給你兩個選擇，你要麽辭了在幼兒園的工作，回醫院上班，要麽跟那個Alpha分手，搬回家來住，你自己選擇吧。”

周珊急了：“這是什麽選擇，哪有這樣的……”

周武道：“如果不選，我也有辦法讓你兩個都沒得選。”

……

“好，我會選擇的，”周先生面無表情的說：“希望您也不要反悔。”

作者有話要說：  你遇到過這樣令人窒息的父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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