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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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設在集味軒一樓的大堂裏,寬寬敞敞的擺了七八桌,還請了本地的一個小戲班子,一水兒全是十三四歲的孩子,男女都有,腰肢細軟,水嫩的青蔥一樣,大門一關,裏面熱鬧自己的,外面誰也看不到,今天來的基本都是雲家生意往來的朋友,還有一些雲家比較有分量的管事,這裏面的大多數人莫南槿都不認識,有幾個看著眼熟,可能以前在哪裏打過照面,說過話的就只有一品齋和集味軒的兩個掌櫃,但他們都要幫著雲思川招呼客人,於是莫南槿身邊便格外清靜,有那麽幾個人夏天的時候曾經在雲家老太太的壽宴上見過莫南槿,印象深刻,就有意無意的過來攀談了兩句,明裏暗裏的問了些在何處高就,家裏還有什麽生意之類的,莫南槿表情真摯,態度實在地一一做了回答,在家裏種地,還有一個魚塘,眾人一聽這話,明擺著是個餓不死也撐不著的,應付兩句便紛紛退散了。

明庭就在邊上,試著壓了好幾次嘴角,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笑出來。

雲思川並不理會其他人的態度,招呼一圈兒回來,獨獨選了在莫南槿身邊落座,說到在京城開店的事情,雲思川顯然很有興致,“先開了一個綢緞莊,臨時準備有些匆忙,鋪面就簡單的休整了一下,貨源還是從各家勻出來的,但實在不想錯過這個好時候,誰家過年,不想做兩身新衣衫。特別是京城的人更講究些,有了好布料,不愁賣不出去。”

“這倒是真的。雲兄考慮的很周全,在京城開鋪子,生意一定錯不了。”

雲思川面露喜色,又說道:“話是這麽說,但京城,天子腳下的繁榮之地,想做生意也不是那麽容易的,誰都不敢招惹,高門大戶太多了,沒有一點關系後臺的真不敢開,保不齊哪天上門的就是個不敢得罪的主兒。”

莫南槿看他的樣子,並不想很擔心,料定應該是有了倚仗的人,就說道:“雲兄走南闖北,這點陣仗應該不在話下。”

雲思川今天酒喝得多了,平日裏不輕易顯露的傲氣就露了點,笑道:“兄弟謬讚了,頗費了一番周折,不過現在基本都搞定了,過完年打算再開一家酒樓,青川正留在京裏張羅這事呢。”

“怪不得沒見到二少爺。”

“各處都需要打點,離不得人,對了,聽說兄弟前些時候也去京城了?”

“是啊,多年沒見的老親戚,孩子們如今都大了,正好帶著去認認門。”

“是該這樣的。親戚就是多走動了才親近,以後兄弟如果進京不方便的話,就言語一聲,現在京城裏有了鋪子,來往雲州的馬車家裏都有的。”

雖然一定用不著,但莫南槿面上還是歡歡喜喜地應著了。

“咱現在一起做買賣,兄弟千萬別和我客氣。”說實話,他現在對莫南槿的身份還是一點都摸不透,甚至連個基本的排查方向都沒有。京城雲家應該知情,但那樣的人家,他也不能貿然去打探,不過看眼下這形勢,交好總是沒錯的吧?

以前的那點過節避過不談,兩人的談話倒也算得上愉快。

席面頗為豐盛,熱菜涼菜一道接一道的上,還有專門從北邊請來的大師傅,做的烤乳豬和烤全羊,今天這裏都是男人,還是手裏都有些錢的男人,不找樂子是不可能的,開始的時候,還能約束幾分,酒到中場,很多人借著酒意,就放開了,抱著小戲子親親摸摸的不在少數,有些心急的,直接摟著人進了後院,後來又來了些花娘小倌,鶯聲燕語,款腰擺臀,羅衫半褪,場面就更熱鬧了。

莫南槿因為有孕在身,今天滴酒未沾,但被湊上來的花娘身上濃烈的脂粉味一熏,竟也有幾分頭暈。再待下去,不知道會看到什麽場面,他尋了理由,打算先走。

雲思川見他果然不好此道,也不勉強,親自將人送到門外,給了一個紅包,劉掌櫃早早從廚下打包了一只小乳豬放到了馬車上。

回去的路上,莫南槿打開紅包,裏面有張三百兩整的銀票,比他預想的多了一些,他看過賬目,分到他家的也就二百三十多兩的樣子。

在南山鎮,銀票是用不到的,但現在不急著用錢,莫南槿沒去錢莊兌換銀子,回家照例交給漁陽保管。

漁陽正將鍋裏剛蒸的大饅頭拾出來,一個個白白胖胖的,莫南槿正好沒吃飽,就掰了小半個。

漁陽接過銀票,看了看,笑道:“這東西,可好多年沒見著了。”見莫南槿想吃飯,又說道:“那個鍋子裏燉的豬頭肉,我給你盛一碗,怎麽還有人去吃酒席,空著肚子回來的?”

“外面的東西總是沒自己家裏的實在。”那種場合也不是讓人安心吃飯的。

竈膛裏的火還在燒著,裏面的豬頭肉,湯汁已經很粘稠了,肉質酥爛,入口就化開了,這是用來打凍的,所以熬地時間格外長,豬頭肉凍,莫家每年冬天都做,這個時節青菜少,想吃個爽口的涼拌菜不容易,熬一鍋豬頭肉凍,放院子裏冰著半晚上就成凍了,天氣冷,可以放很久,什麽時候想吃了,挖一塊出來,切成片,淋上點蒜蓉麻醬,或者加點花生米,現拌現吃,方便的很,但收拾豬頭,剔骨頭是個小技術活,莫家沒人做得來,每次豬頭買回來,就貼上兩文錢,請醬肉攤子的老李叔幫著弄弄。

準備了這麽久,等的不過就是年三十這一天。

早飯後,先熬了糊糊,將春聯和窗花都貼上,小孩子愛湊熱鬧,莫南槿便給他們幾個福字,讓他們去貼米缸馬車和院子裏的樹,高高低低,歪歪扭扭的,反正是自家人看著,也沒人計較這個。

雲州這邊的習俗是上午供奉祖先牌位,下午上墳,晚上迎神,但容家的列祖列宗的牌位也不在這裏,玉萱萱是南紹人,並不講究這個,所以他們便把上供這一個省了。容熙當年一把火將容王府燒了,可容家的祠堂,他可沒敢下手,現在由些旁系親支打理著,至於上墳,也沒法做到,只等著入夜後,到鎮子路口燒點紙錢,就算是過個年了。

過年吃餃子並不是到處都這樣的,南山鎮還好,再往南去,大多就習慣過年吃餛飩和湯圓了,聽說還有吃粽子的,莫家現在人多口雜,吃餃子餡料就準備了好幾種,豬肉韭菜的,加了蝦仁提鮮,芹菜香菇肉的,蘿蔔肉的,還有一種素的,蘿蔔,白菜,木耳,粉絲,還放了一點過油的豆腐。素餃子多包了一些,莫南槿收拾了一個食盒,去梨花寺給了慧嚴師父。

年夜飯是莫南槿準備的,剃毛洗幹凈的兩只大肘子,滾了血水,底下鋪上火腿和蔥姜片,澆上一點蜂蜜,一起燜,起鍋前劃上兩刀,湯汁收地濃濃的。扣肉重新下油炸一遍,切成片,放點醬油腌制入味,油皮朝下碼放整齊,放上切碎的梅菜,大火蒸,出鍋後,扣過來,油水都浸菜裏,肉裏透著菜香,一點也不膩。新鮮的鱖魚兩面上刀花,下到熱油裏炸,起鍋後,魚肉金黃金黃的支楞著,澆一勺加了青豆和松子的糖醋汁,皮酥肉嫩,羊肉燉的蘿蔔加一把紅辣椒,又鮮又辣,蓮藕燉的排骨,冬筍燒肉,臘肉炒的年糕,各式的肉丸子,耦合茄盒,涼拌的豬頭肉凍,口味清淡點的還有魚頭豆腐湯。

菜上桌,最中間是一條炸到金黃,須尾完整的大鯉魚,不過這個是不能吃的,講究年年有餘,這個必須留到年後。接著下餃子,青綠酸脆的臘八蒜每人一小碟,酒是自家做的桂花米酒,飯後還有甜甜的酒釀圓子。

王府裏一向註重養生,南宮寧閣往日裏很少吃這麽飽,今天肚子都撐圓了,他喝了一點甜酒釀笑道:“我都想留在這裏不走了。”他忽然有些理解漁陽,畢竟富貴大如天,也比不得這一刻的安寧自在。

飯後收拾了桌子,瓜子花生松子杏仁等各式幹果擺上一大盤子,橘子,梨,蘋果洗幹凈了放在大碗裏,糖果點心也有,火盆上面溫著熱水,一大家人聚在堂屋裏,說些鎮上茶餘飯後的談資,開始守歲。

這個時辰各家都在團圓,街上起風,冷的厲害,一個人影都看不到,莫南槿和容熙他們出門,提了些香燭紙錢元寶,出門右拐,在西邊的路口上燒了,向南磕了兩個頭,算是告慰南邊的列祖列宗,起初南宮秋湖只蹲在一邊負責燒紙錢,後來被容熙拉了一把,附在耳邊說了句話,南宮秋湖回瞪他一眼,但也聽話的跪下來磕了兩個頭。

守歲,開始蹦跶最歡的是小家夥們,最先熬不住的也是他們,坐在大人懷裏,腦袋小雞啄米一樣,一上一下的,莫南槿身上也覺得有些乏,好不容易支撐到子夜時分,新的一年到了,一切即將重新開始,家家戶戶都出來放鞭炮,鎮上一片劈裏啪啦的響聲,還有放煙花的,砰地一聲在半空中炸開,絢爛成一片,莫南槿也跑出去將早就掛在樹上的鞭炮點著,小家夥們精神起來,都戴上帽子捂著耳朵跑出來看煙花,大小毛頭,近些日子被鞭炮嚇壞了,縮在屋裏,不願意出去。

小莫和明庭去廚房下了熱乎乎的素餡餃子,漁陽和明月在院子裏擺上香案,點上高香,供奉上三碗餃子,燒些紙錢元寶,就算是迎神了。這個點大家都不是很餓,餃子煮地不多,每個人意思性的吃了兩個,大家互道拜了年。三個孩子還恭恭敬敬的給兩個祖父磕了頭,得了好大的紅包,揣在懷裏高高興興地隨著大人回屋睡覺了,明天還要起床出去拜年。

南山鎮這邊拜年早,天不亮就有人上門,不過拜年一般都是先到自家長輩那裏,莫南槿是後遷來的,和南山鎮的人沒有直接的親戚關系,加上年紀輕,輩分低,天太早也不會有人上門的,他們正好可以多睡一會,早飯還是吃餃子,這裏的說法是年初一不動刀,不動掃把,前者怕不吉利,後者說會將家裏的財運掃出去。

早飯後收拾停妥,大家穿戴一新,莫南槿和漁陽領著三個孩子,出門拜年,先去給鎮上相熟的街坊四鄰家,後來又去了雲家,雲家老太太沒見著,聽說剛睡下了,他們就沒進去打擾,只在前廳裏和雲家兄弟們說了會話,小孩子就是好,嘴巴甜甜地喊一聲新年好,大人們都會給個紅包,多多少少的都可以,討的就是個喜氣,回家的時候,大壯素素和葉青他們家都過來了,大年初一都沒事,就是各家串門子拜年,只要有孩子的,莫南槿也都給了紅包。

大壯家沒什麽親人,本來莫南槿想留他們的午飯,那只烤乳豬沒吃,正好可以待客,但大壯看到容熙,南宮秋湖他們都在,神色很是拘謹,說什麽都不留下來。

上午還有太陽,午後就起風了,吹得地上的落葉沙沙的響,莫南槿熬了夜,此時便已經困到不行,但陸陸續續還是有人上門,他少不得打起精神繼續應對,桌子上的花生果盤已經換過了好幾遍,一撥人進來,很快就空了,半下午的時候,雲思川夫婦和雲洛川帶著兩個孩子過來了。

雲氏平日裏很少出門,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到莫家來,堂屋留給男人們說話,漁陽就帶著她和旗哥兒到內院的房間說些女人的私房話。

雲氏看這幹凈齊整的小院子,就拉著漁陽的手笑道:“妹妹真是個有福氣的人,瞧這小日子過的多舒心,兒女雙全,我那兄弟又是個聰明能幹的,這日子真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

“嫂子就愛同我說笑,我們這點小家當,可不敢和嫂子家相比。外面冷,嫂子和旗哥兒快進屋坐。”

南宮寧閣嫌前面人來人往太吵,就留在屋裏哄著雲止,經過這兩天的相處,雲止已經不大怕他了,趁她高興了,抱抱也是讓的。此時聽到動靜,雲止推開窗子探出頭,看到了最後還沒進屋的旗哥兒,“寧叔叔,是旗姐姐啊。”

旗哥兒已經是個半大姑娘了,見雲止身後還有男人,就點點頭,沒說話進門了。

“沒什麽可招待的,嫂子隨便用點。”漁陽端了茶點過來。

“這些都很不錯了,妹妹還想招待什麽?別忙活了。”雲氏趕忙拉住她笑道。

“難得嫂子來一次。”

“天天想著過來走走的,總是不得空,外面的人只道我們家業大點的,但妹妹應該是知道的,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勞心的事也多,比不得妹妹這裏,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自由自在。”

“瞧嫂子這話說的。”漁陽知道她這話多半是真的,但這大過年的,也不好說些,見旗哥兒在一旁出神,袖子裏露出一截絲帕,上面花色稚嫩,正好順勢換個話題,就笑問:“這絲帕是旗哥兒自己繡的?”

旗哥兒稍稍回神,輕聲應道:“這是我繡著玩呢,繡得不好,讓嬸嬸看笑話了。”她一直在想,剛才那個人是誰啊,一個年輕的男子,為什麽會住在漁陽嬸嬸臥房隔壁呢?好像於理不合吧?

前院裏景止和行止正拉著雲思川的小兒子英齊在外面放線鞭,開始的時候英齊明顯不敢下手,一看到點著了,慌忙扔在地上,抱頭就跑,景止和行止硬是將人拖回來,英齊看果然不響,才敢慢慢接近。

英齊那個孩子一看就是嬌滴滴養大的,莫南槿不放心,怕兩個小家夥玩起來沒有分寸,就開門囑咐了一句:“景止,行止,別嚇著英齊弟弟。”

雲思川起身過來,笑道:“小孩子嘛,不用管他們,英齊平日裏在家也沒個玩伴,嬌氣慣了。”

“還是英齊懂事,我家這兩個就是太調皮了。”兩人重新回來坐下,莫南槿又問道:“剛才聽三少爺說,初十就走嗎?怎麽不多待兩天?好不容易回來這一趟。”

“莫兄弟同我一樣,喚他洛川就行,怎麽喊上三少爺了。他今年就要鄉試,心思要多放在課業上。”

“我大哥說的是,莫大哥喊我洛川就行了,鄉試之年,什麽事情都要早早的準備了,回京之後還要去拜訪各位恩師。”

雲止要吃松子,南宮寧閣看外面太冷,不想讓她出來,就自己到堂屋裏拿,一進屋,發現還有客人,簡短的打個招呼,灌了些熱水,問了莫南槿放置松子的地方,正打算走,就發現在座的一個人直勾勾盯著他,眼神很不對,他定睛看了看,確實不認識,但這人怎麽一副見鬼的樣子?他長相有那麽嚇人嗎?

莫南槿也發現了,南宮寧閣一進門,雲洛川明顯就是一驚,後來是有些疑惑,最後好像確認了,整個人臉色都變了,說話再沒之前的應答自如,直到告辭離開,臉色都沒恢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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