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浮生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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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昭陽城回來,莫家很是清凈了幾天,這個時節田地裏的活計不算很多,唯一比較麻煩的就是田間蟲子,好在這幾年種地,或多或少都知道些簡單自制藥劑的方法,小莫照例到雜貨鋪子買了些劣質的煙葉,放在大木桶裏加水泡足十二個時辰,之後把煙草渣子過濾出來,再加上些皂角水,把做好的藥水淋在葉子上和土壤裏效果都不錯。

得一閑暇時間,莫南槿就帶著背簍自己一個人到山裏走走,山上還是一片蔥綠,即使偶爾有片黃葉落下,也是沒有秋天的景象的,天空倒是一日比一日的愈發高遠了。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正好是九月,他的出生地比這裏還靠北一些,九月初的生日,等他出生半個多月能睜開眼睛,差不多已經是九月末了,他還記得他睜眼看到的第一個景色就是一片明靜如水的晴空和窗外蝴蝶般飄零的黃葉,他的那個父親抱著他歪在窗前的暖榻上,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名字,那個男人總是愛在他耳邊叫他:寶寶,寶寶。等你父王來了,給你起個好名字。那麽尊貴的身份卻有那麽溫柔的聲音,他的懷抱很溫暖還帶著熟悉的香氣,總是讓他能夠在那個男人懷抱裏沈沈的睡過去。

有些年沒有想起他了,他在三個月左右的時候就被父王帶走,雖然以後有再相見卻已經是物是人非了。那人應該是自始至終都沒有認出他來吧,否則又怎會懷著那麽刻骨銘心的痛恨去把他置於死地呢。不知道有朝一日當他知道,自己迫不及待要處死的人就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時,又會是怎樣的表情了。莫南槿曾經想過報覆,父王去了,母親臨終都不得安生。可是到頭來他又怎麽忍心?畢竟是他的生身之人,而且據他所知,自己應該是他唯一親身孕育的孩子吧,畢竟除了父王,那麽驕傲尊貴的一個人又怎肯雌伏於他人身下?

昨夜忽然又夢到,他還被包在一個小小的雲錦芙蓉花的繈褓裏,那個人總愛把他的小拳頭放在唇邊輕輕的咬:寶寶,寶寶,笑笑,笑一個給爹爹看看。一臉單純的寵溺,絲毫不見後來的冷漠寡淡。

為什麽又想到這些呢?也許是這個季節的原因吧。秋天又到了。天空又覆明凈純澈了。一如初見時的晴空。

莫南槿記得中秋節前後正是山裏的野莓子成熟的時候,酸酸甜甜的,漁陽和明月他們都愛吃。山裏很寂靜,偶爾有鳥叫和不遠處溪流的聲音。莫南槿邊往山裏去,邊隨手撿些幹枯的樹枝紮成一捆放在小路旁邊,山上上的林子還算茂密,鎮上的人家大多不會缺這點柴草,所以大家一般看到這樣捆好放在路邊的幹柴也不會去動的。沿著小路向上攀,其實後來也算不得什麽路了只是草木稍微稀疏些罷了,莫南槿抓著樹枝丫和藤蘿,手腳並用。先到的是一片野生的掛了不少果子的梨樹林子,果子都不大,也就嬰兒拳頭大小,漁陽懷著雲止的那一年,莫南槿倒是來采了不少,明月給漁陽做酸梨膏,漁陽給他嘗過一次,以至於莫南槿後來一看到這片林子,唾液都不自覺的分泌加快,被酸的。轉過這片林子就是生長著野莓子的灌木叢了,莓子已經紅得發紫,大的有小指肚大,撥開灌木叢,隨處可見。不過莫南槿意想不到的是,竟然在這裏碰到了孫家的媳婦——魏玉兒,莫南槿有一點尷尬,畢竟荒郊野嶺,孤男孤女,沒事情也說不清楚。這魏玉兒本就是一個天生害羞的人,乍一見到莫南槿轉出來,雖然鄰居街坊也見過幾次了,但也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莫南槿笑笑,不欲多言,轉身剛要走。

“莫大哥?”采青剛在另一邊采莓子,回來就看見自家的嫂子滿臉通紅,手指絞著衣袖,直楞楞的站在那裏。而莫南槿正轉身。采青當下就明白了原因。

“莫大哥,這些是我剛采摘的,還新鮮著呢,你把這些帶回去給嫂子和幾個孩子嘗嘗吧。”采青把手裏的小半筐遞給他,莫南槿看過來,采青低頭發現自己的手上還沾著莓子紫紅色的汁水,偷偷藏到背後擦了擦。

莫南槿似乎沒註意到她的緊張,看到她們後面還有個大些的筐子,裏面的莓子已經裝了不少。就笑著道謝並接過了小筐子。心想著還他們筐子時多放些回禮就是了。

越往上去,漸漸的感覺到空氣裏的涼意重了,草木也不若山下的茂盛,山核桃和野生的栗子樹葉子已經有些焦黃,山核桃和栗子遠遠近近的落了一地,一陣風吹來,有一個山核桃竟然還砸到了莫南槿的腦袋上,地上落的,好些已經被山裏的小動物們吃空了。莫南槿索性搖搖樹幹,又落下了不少下來。他把小背簍裏路上采到的草菇香菇拿出來,先把山核桃和栗子裝進去,竟然裝滿了大半筐。

莫南槿一個人是不大往森林深處去的,憑他如今的這副身子,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只在林子邊上走走,偶爾可見些小猴子,小松鼠之類的在森林邊緣的樹上奔騰跳躍。

在幾棵杉樹下,莫南槿發現了幾從菌子,淡褐色的頂蓋,交織著黑色幾近圓形的凹坑,有點像羊肚,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應該就是羊肚菌了。這羊肚菌可是極好的東西,記得前世,這羊肚菌可是法國菜裏昂貴的招牌菜,不僅味道極好,而且還是一位藥材,具有調理脾胃,化痰消食的作用。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在這山裏采摘的到,竟是意外的驚喜了。

雖然日近當空,但小瀑布下的潭子邊上,濺起的水珠也讓人感覺不到一點暖意。瀑布不高,也就是幾十米的落差,飛濺而下的水流撞到巖壁上形成薄薄的水霧,在陽光的映照下,瀑布上方淩空懸著一道彩虹橋。在這霧氣中,潭邊的蘭花和野百合越發顯得深靜悠遠了。從包袱裏拿出自制的小手卷,攤好的雞蛋餅,刷了一層醬汁,過上蔥絲,蔬菜和肉段,實用又美味。用竹筒從潭子裏舀些水,清澈甘甜。

用完午飯,莫南槿在離潭子幾不遠的地方找了一塊陽光照射到的大石頭,躺上去,溫熱又平坦。他枕著雙臂,望向天空,今天的天氣真好,陽光很暖和,天很高,藍的像塊水晶,幾乎要透明,有幾朵白雲飄過,在天空中變化著形狀。

白雲真白,像棉花糖。莫南槿想到這裏,不由暗嗤一聲,這是什麽話,白雲不白,難道還黑不成了。

棉花糖啊?莫南槿覺得陽光有些刺眼,微微合上。

那時候應該有四歲歲了吧,比現在的景止雲止還小一些,那時候未央經常住在容王府裏,父王把他當另一個兒子待,他記得那時候父王應該在教連字作詩吧,那天的未央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衫,父王愛捉弄人,就指著未央道說:“就以白雲為題好了。”

父王促狹一笑,出上句:“胖胖白雲何所似?”

容槿順口就接到:“未央就像棉花糖。”

父王笑噴,摟住容槿,連親幾口,不停誇到:“我兒大才啊!老父甚慰。”

未央在委屈到不行,那時候未央很胖,再裹上一身白衣倒真像街上叫賣的圓滾滾的棉花糖。他小時候就十分聰明了,知道是取笑他胖,到晚上就死活不肯吃飯了,母親問清了原因,就罰他和父王端著飯到角落裏的小桌上去吃,後來未央回到靖州,再回來時就是一個雋秀雅致的小少年了。

未央,未央……莫南槿擡起一只手臂遮住眼睛。

那一日聽到那句“阿槿”,他覺得心臟有一霎那是停止的,無數的過往向他壓過來,透不過氣來,只是心臟那裏隱隱作痛。

沒想到的是,後來竟然是容季攔住了他,懶懶道:“蘇未央,容槿五年前已經死了。”走廊上的燈籠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容季低笑一聲,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高興的事情,語調明顯的上揚:“而且,你不是親眼看到他死在你眼前的不是嗎?”

“你讓開,容季。”未央似乎平靜下來了,沒有方才的失態,卻有種斬金裂鐵的決然。

“蘇未央,容槿是先皇在位時已經定案的死刑犯,你確定你沒有認錯人嗎?還是說已經勾決的死刑犯至今逍遙法外?”容季無所謂的讓開身,繼續道:“別忘了,幾日後太皇太後也要經此回京。”

似乎是並不理會容季的話,蘇未央徑直來到莫南槿面前站定,莫南槿微垂著頭,並沒有看他,只看到蘇未央放在身側的雙手幾次欲擡起,又強制性收緊。

周圍是讓人無法喘息的壓抑的靜默。

“你……走吧。”聲音竟是嘶啞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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