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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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起的風吹入殿內,將晏辭還未來得及攏燈罩的燭火吹滅,整個大殿陷入黑暗,唯有朦朧月光透過窗灑進來。

李仁言語誠懇道:“天下之大,總會有殿下的良配。”

晏辭問:“何為良配?”

他答:“欣之悅之,他亦如此。”

她又問:“人這一生會有許多良配嗎?”

沈吟片刻,李仁方道:“唯一。”

晏辭莞爾,“那我便是已經尋到了那個唯一,又好像失去了那個唯一。”

李仁屏息,錯愕擡頭。

“我過去常常會想,究竟是做錯了什麽才會逢此大難,在一夜之間失去一切。後來及笄,掌權,把持朝政,我沒得選。在皇宮裏的每一日,我都被生不如死,一閉上眼睛就是漫天大火,是侄兒的哀求,是大臣們的虛與委蛇,明爭暗鬥。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還有晏璟和晏染在這世上與我血脈相連。”

“我曾想,扶持晏璟登基,為晏染挑個好夫婿後我便去做個閑散游俠,雲游四方。若是晏璟實在不願意或無能為力,我便替他監國,屆時選妃或是擇婿,都未嘗不可。”

除卻怨恨,晏辭對未來的設想有許多,她認真地為晏璟和晏染規劃了許多,後來發覺他們一步步地偏離了自己所設定好的路線。他們長大了,能有自己的想法,如此再好不過,晏辭便不多管。

她亦為自己規劃了很多,如何進如何退,選一個怎樣的夫婿,無關愛情,只需有利於晏國便足夠了。

“可如今我卻不願意了。”月光縈繞在她指尖,晏辭的臉龐在映照下顯得越發柔和,比起平日裏來少了幾分咄咄逼人,“如果得到意味著失去,我寧願從未得到過。”

“老師。”

時隔多年,晏辭再一次這般喚他。恍然間,李仁好像又瞧見那個半大的孩子,生為女子,卻勝過男子。

她就站在那裏,眉眼彎彎地望著他,眼底隱隱有淚光閃爍,卻依舊倔強地挺直了腰桿,讓李仁老淚縱橫。

“有個人答應過我,會以大楚為聘迎娶我,要我等他回來。我亦許諾,此生非他不可。”晏辭一字一句道,“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殿下……”李仁顫抖跪地,痛聲道,“殿下為何從不言說?老臣有負先帝所托,未能為殿下分憂,老臣該死!”

他總想著,不願意見到晏辭與晏璟反目,只要這晏國太平,無論是他們之間的哪一個都很好。若是晏璟無能,還有晏辭。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晏辭是該負起責任的,為了晏國為了皇室開枝散葉也是必然,卻從未想過晏辭的心思,沒有做到真正為她分憂。

如今他與諸位大臣一樣,到金鑾殿來逼她登基擇婿,愧為長者,愧為她的老師。

晏辭擡手,恭敬作揖,“天色不早了,老師回去歇息吧。”

“老臣告退。”李仁回以大禮,而後抹抹眼淚,起身離開。

踏出殿門那一刻後知後覺地想起晏辭方才所言良配,稍作思索,一個名字猝然浮於腦海。

李仁詫然轉頭望向晏辭,她坐在龍椅上,一只手支著腦袋,另一只手則置於膝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

偌大的宮殿沒有一盞燭火,安靜沈寂,襯得上座那人越發寂寥,帶著深沈久遠的孤獨。

臨近二更天,南秋等了許久未見晏辭回來,趕忙去尋,快到金鑾殿時恰巧看見站在長廊上賞月的晏辭。

“殿下。”南秋快步上前,為她系好披風勸道,“回去歇歇吧殿下。”

“他目光所及之處,是不是也能看到這麽皎潔的月光?”晏辭凝望著月亮,緩緩擡手想將其攏入掌中,卻只是癡心妄想。

她的目光落在指尖,低聲念道:“若是可以,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其實離得很近。同歸一片土地,共賞一輪明月。”

鼻子一酸,南秋強撐著笑開口:“殿下,攝政王他……”

晏辭打斷她的話,“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如今夜色深了,廊上生風,南秋怎肯任由她一個人待在此處,還想再說些什麽,可對上晏辭平靜的目光時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若是晏辭哭出來,亦或是同她發脾氣,甚至是顯露出一點悲傷來她都不會擔心,唯獨是如此平靜,讓她不知所措,亦無法違背晏辭的命令。

晏辭循著長廊走到長明殿外,那是她和君屹初見的地方,彼時那人冷漠疏離,秉持著禮儀,不願多說一點,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狼子野心。

後來呢,後來她在圍獵時傷了他,因為他太礙眼了。

再後來,她在長廊上誇他好看,親吻他的唇角。

回憶起每一個節點時,晏辭仍舊能清晰地記得自己的情緒,無論是厭煩的還是心動的。

君屹這個人,除了擁護他的大臣外,落在旁人眼裏恐怕都是討人嫌的家夥,偏偏她還是著了道,迷了心失了魂。

欽天監以妖魔形容他,如今想來果真是妖魔。

晏辭輕笑,穿過長明殿,將自己與君屹一起行過的地方走了個遍,一轉頭覺得他好像就在身邊。

若是她一直望著別處,他便隨時對她道上一句,“此處美景雖好,可微臣比美景更好,殿下何不瞧瞧微臣。”

萬分不正經。

晏辭轉頭便要笑話他堂堂攝政王竟與景色爭風吃醋,卻驚覺身旁並無人,笑意霎時斂去,默然向前走去。

才走幾步便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宮女提著破爛燈籠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待看清她的臉時大驚失色,急忙跪下行禮。

“何事如此慌張?”晏辭皺眉。

“回……回殿下,有鬼!柳……柳林湖有鬼!”小宮女磕磕絆絆地答道。

“荒唐!”晏辭甩袖,“這世上哪來的鬼?你神色不清,恐怕是睡糊塗看花眼了。快回去歇著,我今日只當沒瞧見你,不治你的罪!”

小宮女揉揉眼睛,突然有些懷疑自己,趕忙應了聲是,提著破燈籠回去了。

雖是這般說,晏辭的心卻是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提起裙擺向柳林湖跑去。

夜色深,月色卻好,柳林湖一片波光粼粼。四周風起,滑過湖面,帶起一陣悅耳的低吟。

幾乎是晏辭停下的瞬間,腳下忽然有燭光,緊接著一盞連著一盞的宮燈亮起,直將整片柳林照亮。

耳畔忽而傳來一聲響,頭頂焰火轟然炸開,兩旁柳樹迸發出光彩來,似與焰火相連,流光溢彩。

真當得火樹銀花。

似有所感,晏辭轉頭,恰好撞入君屹眼中。

那人神色溫柔,嘴角微揚,有些埋怨地同她說:“殿下來得好快,微臣還未準備好。”

晏辭未開口,只是擡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猶豫片刻又堪堪停住,還未放下便被牢牢抓住,堅定地按在了他的臉頰上。

君屹蹭蹭她的手心,用她熟悉的腔調笑道:“殿下可曾想念微臣,微臣可是格外思念殿下,想得夜不能寐輾轉難眠啊。”

他的臉頰有些涼,但卻是實打實的觸感,讓晏辭楞了許久,聽到他的話時忍不住嗤笑一聲。

“擅闖皇宮,裝神弄鬼,私放焰火,擾民安生,按律當誅。”

君屹笑意一僵,只見晏辭果斷抽回手,在他衣襟上擦了兩下,慢條斯理道:“冒名頂替,誆騙皇室,又是一樁大罪。”

她後退一步,一臉倨傲地望著他,冷聲道:“我所念之人,已逝於漫天黃沙的邊關,或化風雨,或成抷土。”

君屹楞楞地望著晏辭,心口像是有一塊巨石,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殿下……”他唇角微顫,伸手拽住她的袖擺,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微笑來,“微臣知錯,請殿下責罰,無論是打是罵,亦或是處死,微臣都無怨言,但求殿下別不要微臣。”

沈默片刻,晏辭面無表情地拽回自己的袖擺,無視君屹錯愕的眼神,自顧自道:“是我的錯,是我太過縱容你,如今也確實該定罪了。”

看著一臉生人勿近的晏辭,君屹不禁苦笑一聲,心口如針紮一般疼得厲害。可一想起晏辭這些日子有多煎熬,便覺得自己這般疼痛又算不了什麽。

“請殿下降罪。”君屹擡手作揖,禮罷膝蓋一彎便要跪下接旨,手臂卻忽然被擡起,阻止了他的動作。

他詫然擡頭,撞入晏辭含笑的眸中。

她問:“君屹,你的同心結呢?”

他答應過她,待自己回來,一定能給她一個漂亮的同心結。

君屹楞了楞,扭扭捏捏地從懷裏摸出一個同心結來,與先前給她的那個一樣的醜。

同心同心,良人永結同心。

晏辭接過同心結,小心地貼在心口放好。

“君屹,你給的聘禮我都收了。按照約定,我應該嫁給你。但你誆我在前……”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晏辭嘆了口氣,“我可能得重新考慮這件事了。”

觸及她眼中的淚光,君屹的心在一瞬間軟得一塌糊塗,思念如洪水,將他的心占得滿滿當當。

他緩慢而恭敬地靠近她,擁抱她,唯有在真實地觸碰到她的這一刻才覺得心落到了實處。

“微臣會贖罪的。”吻輕柔地落在她的眸上,君屹的聲音低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成親之事,微臣就算是綁也要將殿下綁來。就算殿下反悔,也來不及了。”

“果真是個無賴啊。”晏辭輕哼一聲,忽而覺得今夜月色格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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