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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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模糊的身影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是一個站在樹下的陰影中,

給人陰暗感覺的人,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眼前,

被他雪白的手指溫柔地捏碎。

(1)

劉恬再次醒來之時不知身在何方,頭還是暈乎乎的,漸漸回想起來之前,自己應該是被某種迷藥迷倒然後帶走,可是誰有那麽大的能耐能夠毫無聲息地出現在別墅的房間,放倒她,又帶她離開?渾身還酸痛著動不了,可是能夠感覺的出來自己現在是在一輛正在快速前行的車上,但這裏燈光太暗了,她什麽也看不清。

反正動不了,於是幹脆繼續裝暈,以不變應萬變。半晌,果然聽到了一段問答。

先是從前面飄過來一個聲音:“言董,現在是直接去黯夜嗎?”

另一道聽起來離她比較近的聲音幽幽回答:“對。”

一問一答就這麽簡短結束,但劉恬已經從中得到了許多信息,也產生了許多問題。帶自己離開別墅的人被稱作言董,可哪個公司的董事長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他們要帶她去的地方叫做黯夜,不就是那個爸爸為劉之忻出頭而出事的酒吧?還有,後來那個言董雖然只回答了一個字,可是卻令她覺得無比熟悉,即便聲音裏帶著陌生的陰鷙邪異,可她怎麽會認不出來,而且,言董,言董……

他是……言少熙?

震驚到了極點,頓時覺得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一切都是那麽出離現實,世界仿佛變得越來越不是自己看到的那樣。到底是她現在看到的都是假的,還是根本之前認識的一切都是假的?有沒有人可以告訴她,如果連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都不能再相信,她現在甚至不敢確定自己還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車又行駛了一會兒之後就停了,劉恬連忙閉緊眼睛,有人將她帶出了車,她偷偷地睜了一下眼睛,果然看到“黯夜”兩個大字高高地掛在建築物上閃爍著霓虹燈光。他們將她帶進黯夜之後她就再也看不清什麽,裏面太暗了,最後只能感到自己是被帶到了一間燈光全無的房間裏,大約就是個空的包廂,那些人將她帶到這裏之後就利落地關上門走了,只留她一個人躺在沙發上,長久也沒有人進來說什麽或做什麽,她實在是不明白言少熙的想法。

黑色加長林肯還停在黯夜門口,每扇車窗都緊閉著,裏面對坐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人安靜沈默中卻給人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女人長得很漂亮,是那種天生屬於夜晚的漂亮,纖細的手指端起一杯紅酒,卻不喝,眼角似狐貍般上翹的目光落在一只浮法玻璃魚缸上,笑道:“Lucifer,你這兩條金魚是怎麽回事?什麽時候你也喜歡活著的東西了?不遠萬裏空運,也夠破費的,蝶尾也根本不算什麽珍稀品種,你要喜歡我下次送你對朱頂紫羅袍。”

言少熙低垂著頭,發色在黑暗中還泛出幽幽的琥珀色,沒有回答謝落,只是嘴角勾了一勾,兩人開始保持沈默。他在沈思,也是在回憶,把這麽多年以來他所經歷過的事情全部都想了一遍,還把如今他身上所背負的債全部都梳理了一遍,就好像看到自己的人生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困得透不過氣,可是這根本就都是他的作繭自縛啊。

他喜歡了她六年,可是她大概沒有真正喜歡過他一秒鐘吧。他知道自己這一次回來就算能贏得了葉堇默也贏不過她,但也只是想打敗多年以來的宿敵罷了。至於和陸城之間,他只能將自己還剩下的所有都給他,也只有他才能讓自己放心,他也已經找到了愛人,那是個讓葉堇默的傻弟弟甘願付出生命的女孩,他們將來會過得很好,而不久之前葉堇默弟弟的死,也正好是自己可以贏他的一個砝碼。只不過好像有一點對不起謝落這個女人,但是,對他來說再多做一件壞事也不多,誰讓謝落她也真是太傻。一個人愛上了一個人,可能就真的會做出一些極其愚蠢的事出來吧,那麽他做的這一切又算是壞事還是傻事?他不知道,可是他已經決定那麽做,不出三天,一切都將會有結果的。

等了好幾個小時之後劉恬還是一直都沒有等到有人來,也沒有見到言少熙,可是她相信自己是絕不可能認錯的。又過了很久,終於聽見有人進來,開門打開了燈,突然的燈光照得她眼睛一痛。

但出現的並不是她急切想見到問清楚的言少熙,而是一個踩著恨天高的高跟鞋,畫著濃艷妝容卻不顯艷俗,反而妖嬈美麗得過分的女人,她的嘴角在笑,眼中卻透著淡然,那種獨特的美,就好像雪山頂上開放的花,自是看上去鮮麗誘人,美艷無雙,但是卻讓人總也接近不了。

這個美麗的女人走近她,坐到沙發上用畫了精致水晶指甲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細柔而充滿蠱惑力的聲音說道:“你醒了吧。”

劉恬也不再假裝,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和她之間隔了二三十公分的距離。

“我是謝落,黯夜酒吧的老板。喝杯水吧。”謝落對她的沈默並不在意,微笑著自報了家門,給她倒了一杯水後繼續說,“是Lucifer把你帶到我這裏來的,他讓我好好這幾天照顧你。”

“他人呢?我要見他。”劉恬越來越發現自己真是一點點也看不透言少熙,他究竟是誰,什麽身份,既是鎂光燈下的Lucifer,又是被人稱呼著的言董,還能夠無聲無息潛入別墅帶走人,好端端的他又為什麽要讓自己在這裏待幾天?她很想向他問問清楚,可是又覺得這麽多錯綜覆雜的問題,就算見了面都不一定能夠問清楚。

“他已經走了,而且,他是不會讓你知道什麽的。”謝落像是看得透她心裏在想什麽,上翹的眼角如同一只精靈的狐貍,眼中閃出狡黠妖媚的光,站了起來,只道,“你先在這好好休息一會兒,晚點會有人帶你上樓休息,我會經常來看你,不久之後你就能明白一切了。”

當晚十二點,暗夜妖嬈,黯夜裏的人們不舍晝夜地尋找歡樂,儼然是一個與外界隔離的世界。黯夜說是酒吧,其實是個酒店,只是因為最初是由一個酒吧發展而成,大門進去先是霓虹絢爛的酒吧,二樓是KTV桌球室等娛樂場所,三樓是五星級飯店,四樓則是一個個住宿的房間,男男女女在酒吧看得對眼了,可以直接上四樓去共度春宵,一條龍服務十分到位,當然價格也十分昂貴。糜爛的氣息像是毒藥令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黯夜是一朵越夜越美麗的罌粟,此刻,正是它的盛開時刻。

黯夜幾條街外忽然忽然傳來刺耳的警鳴,熟睡中的人們被吵醒,高樓中嬌生慣養的寵物狗也煞有介事地紛紛吠叫起來。當警車隊伍行駛到黯夜門口時,幾乎大半個H市都已陷入深深的恐懼中。這麽晚出動這麽多的警力,究竟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有好事的居民圍到了黯夜門口,這個全H市最大的酒吧,免不了會有一些不能搬到臺面上來的交易,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暗許的事情,何況據說黯夜的女老板有某政界人物一家罩著,黯夜與警方也是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現在,警察為什麽會三更半夜興師動眾地來查,好奇的民眾圍得越來越多,黯夜周圍早已是燈火通明,猶如白晝。

葉堇默走出房間關上了門,慢慢走回到書房,剛才等著劉恬蘇醒的時間他一直待在這裏,又想起來了剛才那個電話。

剛才手機突兀地響起來,在寬大的黑漆書桌上震動,像是一個不定時炸彈,他莫名煩躁地嘆出一口氣,回身去接。

手機屏幕的圖片還是那張照片上白衣黑發的女孩,笑得明媚動人,葉堇默看著屏幕發了一會兒呆,滑動開鎖接聽。

“餵。”對方的聲音,雖過了那麽長的時間,可他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他心一緊,果然是他回來了,就知道他不會那麽輕易放棄的,也許在固執這一點上,他們是一樣的:

“你果然還是不肯放手,Lucifer,言少熙。”

溫柔帶笑的聲音如歌聲一樣動聽:“你都不放手,為什麽我就要放手?不過這一次,不管結局怎麽樣,總會有一個了結了。”

“希望如你所說,我等著你。”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仿佛就快要透不過氣。忽的轉身打開了電視,是個無聊的娛樂節目,他看都不看就想換臺,可聽到的裏面正在播的那條新聞卻讓他停止了按鍵的動作。

“時隔三年,Lucifer再次來到我市,公眾紛紛猜測Lucifer此行是否是為三年前,那位只在媒體上路過一次面的神秘女友而來。”

然後在電視屏幕的右下角還貼出一張三年前的舊報紙,裏面正是看不清臉的言少熙和劉恬親吻的照片。

別墅的書房裏拉著層層的窗簾,葉堇默走進去把窗簾一把拉開,立刻是刺目的陽光射進來,又把玻璃窗也推開了,冷風瑟瑟地往裏吹,空氣流通,終於是好過了一些。他對著窗外的景致重重地閉上了眼,像是不忍面對的表情。

同一時間的另一個地方,第一偶像坐在一輛燈光昏暗的加長林肯裏,再不是鎂光燈下溫柔的模樣,黑色系的衣服一改往日璀璨,更像是一種會在黑夜裏隱隱發光的璞玉。雪白的手指端著盛紅酒的高腳杯緩緩地轉動,依舊在笑,但是那抹笑染著詭美的陰暗色調,猶如墮天使法西路,邪魅狂狷,最美好也最陰暗,就這麽融在一個人的身上。

言少熙的身邊坐著一個年輕人,正在為自己倒上一杯紅酒,深紅帶紫的顏色緩緩流入高腳杯中,散發出醇厚悠長的香味。他面無表情冷峻異常,年輕的外表下卻似乎藏了一顆早已看穿一切的心,仿佛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經歷過。

印滿法文的紅酒瓶後面放著一只浮法玻璃魚缸,裏面綠草怪石樣樣俱全卻僅僅只有兩條魚,顯得有些空曠寂寥,兩條紅白相間的蝶尾金魚緩緩並行游動,忽然不知怎麽回事,其中一條突然尾巴一轉反向疾游起來,周圍的水草被帶動搖曳。

言少熙本來身在法國,從法國連夜飛回,回來已是劉華強出事的翌日晚上,而劉恬早在當天晚上就找了葉堇默,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他家,十二個小時,他就差了十二個小時,錯過了一切。

言少熙轉動著高腳杯聞香味,優雅喝下一口紅酒,細細地品味,然後幽幽地對身邊陸城說:“以後的一切就都交給你,所有的錢我都已經洗白,幹凈得很。”

“你想要做什麽?”冷峻的陸城語氣有點變了,他如今竟然已經猜不透這個人心裏的想法,言少熙做事雖然向來不羈乖張,但是也有他的原則和規律,自己能夠猜準,可是現在,就連他也居然一點也猜不出來他想要做什麽。

言少熙只一笑,不回答:“那個不長眼的人處理得怎麽樣了?”

陸城知道言少熙只是在扯開話題,可是他決定的事情,誰也不能改變,陸城答道:“已經處理好了。”

言少熙勾了勾唇角,不再言語,轉開頭去看那同一片水域裏的兩條金魚。

劉恬病好,那一晚和葉堇默吵了一架的事情仿佛自動忘記,劉華強的事,她一直對自己說,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她也有點自嘲,或許自己已經習慣了茍延殘喘,粉飾太平。有時候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無限寬容,並不是因為這個人多沒原則,而是與能和對方在一起相比,什麽都顯得不太重要。她也想讓自己別顯得那麽不堪那麽不要臉,可是,愛極一個人就是沒有尊嚴的。

現在,她甚至希望能再次忘掉一切,如果她能重新認識他一遍……她不會讓自己欠他一條性命,也不會去求他什麽而讓自己失望。她只是希望自己和他像普通男女一樣相處,偶爾會吵架會鬥嘴,但是,不要再有這一些過於痛的,考驗。

可是葉堇默似乎並沒有同樣的想法,他在她病好之後就如同變了一個人,對她不是高傲不屑,也不是冷漠清涼,而是,惡魔一樣的對她痛恨仇視。他本來就是應該恨自己的,所以劉恬只是默默忍著,算是贖罪,他覺得自己犯賤也好,哪怕他真的……討厭自己也罷,就算有幾次她真的被他氣得欲哭無淚,她還是想賴在他身邊,好像自己受到了他的什麽法術,再也無法離開施術者。

直到有一天,為了某件事情,他們又大吵了一場架。起因是劉恬在客廳裏打掃衛生時打碎了一個鏡框,她被突然一下的碎裂聲怔了一下,看著地上玻璃碴裏的照片發楞,裏面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女孩子。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現在竟然已經開始用那麽明顯露骨的方式提醒自己了,他就那麽想趕自己走嗎?

破碎聲引來了葉堇默,他從樓上匆匆下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立刻發難,毫不留情地對她怒道:“劉恬,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你明明知道這張照片上的人對我很重要,卻偏偏跟她過不去,你給我滾,你現在馬上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像是被人在心上狠狠地刺了一刀,原來被喜歡的人討厭,那麽痛。他講出那麽狠心的話,就真的一點點也沒有顧慮過自己嗎?至少,她還長著一張和那個女孩子一模一樣的臉啊,他就真的不能別那麽討厭自己?心痛,心寒。可是他如果真的那麽想,那麽……不想見到自己,那麽,自己就如他所願吧,愛到妥協,也無法將故事再重寫。

劉恬在他的面前緊緊地抿著唇,唇色泛白,葉堇默不忍看下去,只能撇過了頭,看上去卻仿佛是厭惡到了極點。

他聽見她僵硬地發出幾個字,明明自己也痛得要命,可卻只能放任著,什麽也不能做。

“好,我會走,馬上。保證再也不來煩你。”

女孩倔強地不流淚,纖弱的背影搖擺不穩,默默地走開,上樓去了,好像真的下定了決心要整理東西離開。葉堇默終於在她轉身之後,袒露出一副平時少見的痛苦表情。

快走吧,再留下來,他只會帶給她未知的危險。一切危險就都讓他來擔當,而她必須永遠遠離這一些,他承諾過的,護她永遠安全快樂,如果,註定已經不能快樂,那麽安全,是他唯一能夠給她的。

劉恬上樓走進房間,用力睜著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眼圈紅紅的像一只兔子,她深呼了一口氣,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不管自己是不是已經無家可歸,哪怕出了這扇門以後她真的將沒有任何地方可去,也不想留在這裏了,不想再成為他的困擾。她會消失,消失得一幹二凈,保證再也不煩他了。

她的衣服很少,全部堆到床上後一件一件往箱子裏塞,動作本來是快的,疊了兩三件以後就開始變慢。明明無法割舍卻硬要割舍,殘忍得如同青鳥與飛魚的愛情,如同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消失在天際,如同北極的極光只會出現那麽一瞬間。

心不在焉,反應度也跟隨降低,絲毫沒有註意到身後有人出現,慢慢莫名地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的的東西也出現了重影,最後眼前一黑,還來不及回頭看就已經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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