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做飯？”他意外得不動聲色，這種事，難道她就會了嗎？這個從小嬌慣長大的千金小姐，出生十六年來根本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但是這六年來……止不住地有點心疼，她到底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學會洗衣做飯，學會低頭認錯，他不在她身邊，她學會這些，究竟又是好是壞？

“當然。”她小聲而肯定地說，寄人籬下，這些事情當然應該會做，不過六年之前剛來劉家的時候仿佛真的是不會的，她自學了好久才學會，雖說那個時候年紀小，可是尋常人家十六七歲的女孩也該多多少少會分擔點家務了，難道自己之前很笨，還是失憶了以後給忘了？劉恬故作輕松地笑道，“不過只是一般水平，你就將就一下。”

葉堇默被她的笑看得一滯，依舊漂亮無雙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如月牙，一對淺淺的酒窩稚氣未脫，可眉目裏已有一種實實切切存在的真實感，不再是從前那樣美好得遙遠，如今更是無比明媚動人，對了，她已經二十三歲了，而他也已經二十五，六年了啊，不，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已經十八年了。

十八年，足夠將一個人融入血肉。恍然如夢。

“好，我很期待。”

他禮儀翩翩，然後轉身出了廚房，去客廳裏等著，卻不開電視，而是走到窗邊的書架旁拿了本書靠著窗看。

他家裏的書可真多，放了一個豪華版的書房還不夠，還到處都是書架，劉恬看著他看書的樣子這樣想，忽然意識到還是應該好好去做飯，連忙撤回了目光乒乒乓乓地幹起來。

油，油在哪裏？這瓶迷你得跟礦泉水瓶似的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油？還有這只高級吸油煙機哪個才是開關？都是英文他看不懂啊。碗呢？確定這些不是什麽價值不菲的某窯瓷器？

手忙腳亂，半猜半蒙地搞定一切，廚房裏已一派狼藉，本想先草草收拾一下的，不過看了一下，額，草草……可能是不夠的，還是先叫葉堇默來吃飯，吃完了再好好收拾吧。至於味道怎麽樣，不管他能不能接受，反正她是沒嘗過。

把幾盤賣相還算不錯味道有待考證的菜端上餐桌，再盛好了兩碗飯。唔，看來這臺全是英文的電飯煲的使用方式她是猜對了，飯還是煮得不錯的，簡直就是電視裏電飯煲廣告的廣告詞，顆顆飽滿，晶瑩剔透。

一切全部擺好，她笑盈盈地叫還在一心看書的葉堇默：“可以過來吃飯了。”

葉堇默合上書，隨手放回書架上，邁步走過來，面上不喜不悲，劉恬很殷勤地幫他抽開了椅子，還笑著送上筷子，他沈著一下，從她手裏接下。

“快嘗嘗好不好吃。”劉恬脫了圍裙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坐下來期待地看著他。

他不回答，卻在她往自己面前推的一盤土豆牛肉裏夾了一塊，手指修長，舉著筷子，優雅地放進嘴裏，不發出一點聲音地咀嚼，只是這樣就如同一副靜謐的畫面。

他吃得很慢，眉眼裏沒什麽奇怪的變化，半晌，吞咽下去，這才開口說話：“還不錯。”

劉恬一顆不安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也舉筷去嘗嘗自己的作品，放進嘴裏嚼了嚼，額……牛肉太老，土豆還半生不熟，咖喱調得根本還有塊狀，吃是吃不死人，可是根本沒有把她全部的實力發揮出來嘛。她咬著筷子妄圖推脫地說：“呃……那個，這次發揮不太好，你們家的東西我不太會用，待會兒晚上一定會好一點的。”

他擡眸看了她一眼，不講話，繼續靜默地吃飯，從平淡的表情看不出來有多嫌棄她做的菜，劉恬望著他漠然的樣子，卻從心裏慢慢升出一種自責的情緒，他明明不是那種隨便不講究的人，卻願意為了她默默忍受，他不多言辭，可卻會用另一種簡單而實際的方式體諒包容她。她深深地被感動了，還有……

她愛他。從三年前也許就已經是愛，只是，那個時候在那一瞬間被長久的噩夢嚇住了，才選擇逃。現在三年過去，她想，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肯定不會離開他了，不管發生什麽，為了如此時這樣美好的時刻，哪怕換了要她為他去死，她也願意。

一餐飯吃下來，劉恬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倒是葉堇默將一碗飯吃完，比她吃的還要快，然後放下筷子留下一句“我吃好了”，就又上樓去了。她留下來像往常在劉家做的那樣收拾碗筷，再將廚房裏的一塌糊塗弄好，又去給月餅餵食。為了實現“晚上一定會好一點的”這句話的諾言，又在廚房裏研究了半天才回房去。

不過到了晚飯時刻，卻還是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實現承諾，不是鹽找不到了，就是進口醋和醬油分不清了，總之，尚在和廚房的磨合期，主人都不說什麽了，就由她去慢慢熟能生巧吧。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終於坐吃冰箱空，劉恬算了算日子，已經過了五天了，整整五天她除了早上出去遛一次月餅就沒走出過這間房子，葉堇默除了她來的第一天整天待在家裏，到是每天不知去哪裏都早出晚歸。但她白天一個人呆在這裏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悶，可能是因為房子足夠大她可以角角落落地去觀察，可能是因為月餅在，又有可能……是因為一整天都在盼望著他回來，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和他像對夫妻，相敬如賓，也是平淡幸福。

他的態度也有在好轉，有時會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發呆，有時也會對她討好的玩笑或故意的傻事牽動一下嘴角，這些她其實都知道。劉華強的事倒反而沒有問過，這一點她是很相信葉堇默的，而且也不太好意思去煩他。有幾次到了很晚假裝出來喝水都會看到他還在書房電腦前忙，疲憊的樣子讓她心疼自責，肯定是為自己拜托他的事情才這樣，他們明明是等價交換，可自己其實卻過得很好。

有開門聲，是他回來了。劉恬立刻停止了想法走向門口，的確是和妻子等丈夫的心態是一樣的。葉堇默今天的樣子好像不太好，臉色有些異樣，眉頭雖不曾緊鎖，可也有一抹難掩的憂色。劉恬迎著，接過他的外套，想問，可還是放棄了。

餐桌上他吃的比往常更少了，劉恬咬著筷子，說：“冰箱裏已經沒東西了，你給我點錢，我明天要出去買。”

“書架上有錢，你自己拿。”他放下筷子，精致的碗裏還剩了半碗，說，“我吃好了。”

繼而就起身離開，屋子裏有暖氣，他已經脫下外套裏面只剩一件薄薄的襯衫，背影看上去說不出的單薄而堅毅。是有什麽事，讓他難為成這樣？難道是劉華強的事？不，還是別多想了。劉恬也起身收拾，還是想想明天該買點什麽東西吧，應該再買點水果，這個季節的話橙子好像不錯。

第二天一早，葉堇默吃了劉恬給他做的早餐出門，她乖乖送他到門口說了再見。遛完月餅回來，就打算去書架上拿點錢到超市裏買東西。他也真是，錢多也不該亂放。

書架，書架的哪裏呢？他的目光落在了上次葉堇默隨便放回的書上，好奇地拿過來看看，是本精裝版的林徽因《人間四月天》。他也看這麽文藝的書？

其中一頁夾了張書簽，露出一個白色的角，她順著翻開來，原來這並不是書簽，而是一張照片的反面。純白色反面右下角有一個醒目的字：

宓。

字跡漂亮，瀟灑絕倫，僅從筆畫的硬挺又柔和，就能夠看得出來寫字的人寄托了極深的感情，有愛，有痛，她忽然對這張照片的正面有了極其大的好奇心，會是誰？讓葉堇默這麽個喜怒不驚的人有著這樣糾纏的感情，難道……

是他三年前說的那個，死了的朋友？是他的，女朋友嗎？

心有些疼，顫著指尖把照片翻過來，陽光正從窗外無所阻攔地灑進來，照片本就隨著歲月泛黃，又被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暖金色，溫暖而朦朧，像是故意不讓她看清，而她的手幾乎在看見這張照片上的人之後摔了書。

是個女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十六七歲的模樣，長發及腰，笑得明媚美好，眼裏是滿滿的幸福與純凈，好像是朵從未遇到過任何傷害，被人保護得完好謹慎的太陽花，穿件如仙的白裙子。背景像是在一個公園，郁郁蔥蔥的綠色植物取出一副極妙的景，光線，角度都恰到好處，把專屬於少女的美麗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兩個淺淺的酒窩稚氣未褪，五官精致，眼眸彎彎。正是那頁印著的詩句“你是愛，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的最好寫照，而且，她的臉，雖已有年紀的差距，可是，分明看得出來，這就是自己的模樣！

怎麽可能？這居然會是從前的自己？不，不可能，怎麽會這樣？縱使長相一模一樣，可氣質已完全不同，那種無憂無慮的笑自己現在怎麽還可能擁有？即便是失憶之前，隔了六年，這也不可能是自己啊，一個人的差別怎麽可能這麽大？如果自己真是她，一個這樣被人好好保護著的人，怎麽會一直沒有人來找自己？

所以，這不會是自己，或許真的只是葉堇默所說的，一個和自己很像的人，所以他才會在第一次見自己的時候問她是誰，那麽他曾經對自己的好，是不是都只是因為她？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