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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一路曹操都陰著臉沒說一句話。阮卿的心裏就是和懸著一塊石頭一樣。

他清楚曹操的真正發怒，不是青筋暴起、眼眶通紅，他的怒火是悄無聲息的，更像是蟄伏深夜裏的暗箭，淬著逼人的殺意。

到府下了馬車，曹操只對身旁的阮卿低聲說了一句，“隨孤來。”

進了書房，他將屋裏所有人呵退，並將門關上。

大馬金刀坐到案幾上，他看著一直低頭的阮卿。

“陛下今日說的話是何意思。”

阮卿咬唇，顫栗著身軀，微微擡頭，“卿……”

曹操的聲音很冷，眼神更冷。阮卿覺得那眼神如同沈塘後冰涼的剔骨尖刀，一道刀刀刨開他的筋骨，好看看他到底有幾斤幾兩一般。

曹操眸子一瞪，大聲呵道，“說！”

阮卿雙腿一軟，“噗通”跪到地上，什麽都招了出了。

曹操神色更冷了，兩片薄唇抿得很鋒利，像是帶著血腥味的刀戈。

寂靜半晌後，他才問道，“汝，早知此事？”

“是……”阮卿絕望的閉上眼。

這事自己說出來和別人問出來給人的感覺絕對不一樣。就好像為什麽阮卿當初自己告訴曹操楊修來找過自己一個道理。

但這次更嚴重的是，這事不僅是被曹操問出來的，更是在曹操被人暗算後問出來的。而曹操疑心重，這事怕是撞槍口上了。

隨著劍出鞘的聲音響起，阮卿覺得自己脖頸旁貼上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那原本還有些期望的心徹底沈了下去。

“為何不早說。”曹操聲音中帶了咬牙切齒的意味，在阮卿聽來，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

“如何說？”阮卿睜開眼，眼眶發紅，卻在強顏歡笑，“司空不妨教教卿，在這時局下，卿該如何把這事說出口。”

曹操眉毛皺起，眼中似有動容，半晌後將劍“哐當”丟到地上，大喊道，“來人！”

過了幾秒門被打開。

曹操冷眼看著阮卿，如覆冰霜。

他口中下令，“將阮卿圈禁府上，無孤令，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

下人楞了兩秒，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看曹操面有怒色，忙應道，“諾。”

“主公……”

阮卿震驚看著讓自己感到陌生的男人，他不顧形象，手腳並爬到男人身邊，扯住男人袍角，大聲哭著哀求，

“主公，主公。我對你中心無二，中心無二啊！主公，你別不要我，別不要我，好不好……”

曹操就這麽立在那，不看阮卿一下。

他冰冷的眼神剮向一旁呆掉的下人，聲音帶著陰沈，“怎麽，還不把他拖下去，是要孤親自動手嗎”

下人被曹操嚇的一激靈，忙應道，“諾，諾……”

然後又招來一人，把跪在地上的阮卿生生架起來往外面拖去。

阮卿是倒退著的，他看著曾經那麽熟悉的曹操，想著曹操曾經那麽疼自己，便忽的一下掙脫，兩三步撲倒曹操腳邊，痛哭流涕，“不走，我不走，主公你別不要我。”

仆人嚇壞了，忙上前架起阮卿生猛往外拖，生怕拖慢了自己小命不保。

被架起的那一瞬間阮卿瞧見了曹操微微垂落看著他的眼眸，無波無瀾，似不見陽光的海底深處的萬丈冰仞。

“你不要我了？”阮卿不斷往後倒退著，他似疑問般喃喃自語，又似在問曹操。

在退出屋門，只剩最後一眼能看到曹操時，阮卿忽的自腔子裏絕望喊出一句話來，驚天動地，那哀嚎似要撕破九霄，“你不要我了。”

這句話，無比肯定。

——

這一禁便是許久。

都說時間會撫平一切。阮卿深以為然。

他不再如那日般激烈哀鳴。每日只是平平靜靜過自己的日子。

但他自己心裏清楚。他恨曹操。恨曹操不信他。

恨的同時他心裏又無比釋然。

這亂世從不存在任何情誼。他知道，哪怕他跟了曹操十年，也終究抵不過一句龍圖霸業，萬裏江山，終究抵不過對方的疑心。

自那日一別，他就沒再有見到曹操的打算。

隨著天氣轉暖變熱，府上桃花開的灼灼耀眼，轉瞬而雕。

桃花落敗後等來的並不是死寂，而是更加繁茂的綠葉長出。

阮卿的府上難得迎來了一位客人。

“文若能來，想必司空已不在許都了吧。”

看著來人，阮卿也不起身，就只是坐在亭子裏一下一下摸著狗毛。

枯榮看見荀彧雖然不咬，但是極具抵抗，打了幾個噴嚏就跑了。

荀彧坐定，緩緩而道， “司空已率軍出征，前日傳來捷報，說解了白馬之圍，斬殺了顏良文醜。”

“嗯。”阮卿應了聲，看向愈發青翠欲滴的葉子，“都四月多了。”

“是，許多花都敗了。”

“荀令君鎮守許都，每天忙的腳不沾地，怎麽想著來看卿這個閑人？”阮卿歪著頭微笑，幾絲微風俏皮的勾起他的發絲。

荀彧背後就襯著翠葉，身上散著淡淡香氣，整個人似端莊君子，溫潤如玉，若從淡雅水墨中走來，他溫雅開口，

“你可知司空為何不殺你，不放你？”

“卿這樣，不放不殺的囚禁才是最好的辦法。不過……”阮卿笑了笑，“這幾個月卿也在琢磨，難得想通了，不過不敢信，還得讓文若聽聽。”

“你說。”

“出了董承之事，司空想要換個小皇帝，可巧卿跟在司空身邊九年，有多少斤兩司空心裏都明白。”

“你說的不錯。”荀彧沒有絲毫委婉，微微點頭，“司空想大敗袁紹後便扶你登位。”

早知如此結果，聽到這句話阮卿還是覺得自己心裏被很很剜了一刀，眼眶紅了起來。

他吸吸鼻子，撇頭看向別處，“司空……難不成不怕步董卓後塵？惹諸侯討伐”

“司空比董卓聰明，不會落董卓之景。若陛下不慎病故，到時司空必要另立新帝。而司空現在心裏明白，他需要擁立漢室。”

“你知道卿忠心司空，司空自己也知道。”阮卿強顏笑著，淚卻自眼角落下來，他若無其事的擦幹眼淚，才看向荀彧，“可司空知道卻不願意相信卿的忠心。到底不過一句人心而已。”

阮卿與荀彧心裏都很清楚。正因為曹操心裏知道阮卿的忠心，所以他才會被囚禁在這裏。

讓他做皇帝比劉協做皇帝有太多好處，他是曹操一手帶起來的，相知相熟，知道他有幾斤本事。

比起現在的小皇帝，他透徹的恰到好處，他和朝中大臣不熟，他知道自己能依靠的唯有曹操。

但他到底有些不甘心。明明就差一點了……曹操都已有往他身上放權的打算，結果現在一切都被毀了。

阮卿真不知道現在他是該怨小皇帝，曹操，還是他自己。

“卿不想做皇帝……”阮卿聲音裏帶著哽咽。

末代皇帝的位置，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那就走吧。”荀彧輕輕說了句。

他從袖裏取出兩件東西拿出，阮卿拿起一看，原來是通關文憑，還有未填姓名卻已蓋了官印的戶籍。

荀彧道，“如今與袁紹大戰在即，各處嚴查。你拿著這個會方便些。”

“文若。”阮卿笑著搖搖頭，“卿府裏皆是司空的人。卿走了，你今日來過又如何解釋？司空不會就這麽罷休的。”

荀彧神情淡然，“這你不必掛心，彧自有辦法。今夜你便出府，明日天亮盡快出城。今夜過後，再無阮卿。”

“文若，你救卿，是因為漢室，還是因為什麽……”

“一則陛下很好，漢室不需再立新君。二則受志才臨終所托。三則……”

荀彧忽然輕笑起，一時風光霽月，世間無兩，“不曾想，你我已相識十載。”

情誼深厚，不忍看你在立志建功年紀就此折斷雙翼困死漢宮高墻。

原來如此……

阮卿將這兩卷文書緊緊抱在懷裏，淚水盈盈，薄唇長開欲說什麽，臨了卻只吐出，“多謝……”二字

是夜，阮府中走水，救火不疊，一夜燒了半個府邸。主簿阮卿燒死在大火中。

一個小小主簿的死並未給這個偌大的許昌帶來什麽影響。

只憑添了件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

天明後城門照常打開，不過因為戰事，城門口盤查的挺嚴。

一個穿短褐，紮馬尾的少年一手牽匹潔白駿馬，一手牽著條雜毛獅子犬在耐心的排隊出城。

因為腰間別了把長劍，被好生盤查了一番，不過少年掏出了通關文憑後很快就被放行了。

看著身後巍峨繁華的許都，化回少年模樣的男孩一時心緒萬千，耳邊響起荀彧的話，“有生之年，阮卿不要再回司空管制的州郡下。”

“慕爾……許都一出，你便永遠不能再回來，你可要想好。”

“多謝……”少年紅唇微啟。

就這麽看了半晌的城池後，他長嘆口氣，翻身上了馬，一手抱著狗，一手執韁繩，驅馬離去。

彼時四月芳華，萬物向榮。馬蹄踏在阡陌，蕩起一陣黃土，漸漸掩蓋了身後城池的輪廓。而前方道路，則灑滿了明媚陽光，令人向往。

作者有話要說：

撒花！曹魏篇算是完結了。

開學了，我要完成學業，還要準備考證，接下來估計會擱置一段時間，但下面需要的材料和大綱我都整理完了，等我閑下來估計還會繼續寫。如果還有想繼續看的小可愛可以先提前收藏下一篇《此間年少[三國]》

最後，感謝每一位小可愛的支持。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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