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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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的事,想他們通融一下。”

陳淮慎將信將疑:“哦?”

楊濟又是瞥了他一樣,陳淮慎道:“我師父最恨別人說謊了。”

周父:“不敢,不敢。道長你看,你能不能幫我把那怪東西趕走。”

楊濟盯著半天許久,說道:“怨念太深,應該驅逐不開。”

周父慌道:“那做場法事?多少銀子都行。”

楊濟:“如果你與他們無關,也許只是你去韓府蹭到的,不用這樣緊張。”

周父點頭:“求心安,心安難得啊。道長,要麽你打散他們?”

楊濟皺眉道:“貧道不做散魂之事,有損陰德。”

周父訥訥道:“是,是。確實太過陰毒,做不得。”

楊濟:“即有怨念,自有原因,你只要說出來,我就能替你凈化。任何生靈,不論鬼怪神魔,都不能隨意抹殺。”

周父:“我也不知道,怎麽就被它給纏上了。惡鬼,一興許是惡鬼,隨意找的人。”

楊濟嚴肅道:“世間萬物,皆有本,皆有源,皆有因。我只看見它與你相關,不是隨意作惡。”

周父滿頭冷汗,扯了扯嘴角。

陳淮慎板起臉來:“我說了,師父最討厭別人騙他,你還滿口鬼話。”

周父還是說:“我確實不知道呀,那東西什麽來頭,真的與我無關呀。”

陳淮慎想了想,壓低身子說:“你今天既然去了韓府,那你一定知道,韓老爺今天醒過。不過只醒了一小會,又睡著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周父真誠地請教:“為什麽?”

陳淮慎:“因為我師父在韓府放了一個招魂幡,上面有我師父的法力。照理說,他今天應該能完全清醒,可是他又睡著了,你知道這又是為什麽嗎?”

周父還是真誠地請教:“為什麽?”

陳淮慎煞有介事的說:“因為他的魂魄太重,被一股極強的怨念纏繞,附不回體。而你這裏的氣息和韓府的一樣,你說,下一個昏睡不醒的人,會不會就是你呢?”

周父驚慌道:“不會的。真不關我的事啊,我最多只是知情不報,可不是我害了他呀。”緊接著自言自語以前:“我都是迫不得已,沒錯,我只是被逼的,別來找我。”

楊濟剛想說話,周父就拉著他的手跪下了,哭道:“道長,你告訴他,別來找我,我不過是個小人物,都是聽老太爺的話。”

楊濟扯著他的手臂問道:“你說的是誰?”

周父吸吸鼻涕:“穆君辭。”

陳淮慎驚道:“姓穆的,不會真是清玄閣閣主吧?”

周父:“什麽身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十八年前來清玄鎮破除瘟疫的那個大夫。”

周父懇求道:“我說,我都說,道長你幫我驅驅邪。我最近寢食難安,我真是要被那鬼怪折磨死了。”

陳淮慎唏噓:“你都不要命地害清玄閣閣主,你還怕幾個妖魔鬼怪?”

楊濟咳了兩聲提醒。

陳淮慎:“不過我師父是無所不能的,你就好好跪拜吧。”

☆、懺悔

周父道:“那年鎮上出了瘟疫,城門被關,城裏連吃的都不多了。病死的,冷死的,餓死的,都有。老太爺,當初喊韓老爺,就想辭退我們。出了韓府,不就是死路嗎?我也想好了,死就死吧,有幾個能活下來的呢?”

這時候,穆君辭來了。

清玄鎮當時叫和山鎮。

正是冬天白雪皚皚的季節,深夜的一場雪覆蓋了倒在地上的人,街上看上去還是一片平靜。

穆君辭提著一個箱子,披著一件貂皮大衣,穿著一雙黑色毛靴,走在荒無人煙的街道上。只消看一眼,你也知道,這個人不屬於這裏。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穆君辭夜晚住在漏風的廢宅裏,白天提著藥箱去給人看病。

有一天,他說他找出了瘟疫的病源,他說他能解。可是外面的人不相信,不願意給他藥材。

這時候,韓老爺出了雙倍的錢,讓外面的人買了這些藥材送進來,還請他住進了韓府。

穆君辭本來是有些猶豫了,只是看韓老爺為人這般仗義,就同意了。

不出十日,城內的瘟疫果然遏制住了。一個月之後,縣太爺同意開城門,整個和山鎮的人都覺得得救了。

開城門的那一天,穆君辭看鎮上的人都在歡呼雀躍,便去向韓老爺請辭。

穆君辭朝他拜道:“多謝韓老爺仗義疏財,鎮上百姓也能免遭大難。”

韓老爺連忙扶起他:“哪裏哪裏,該是穆公子,不懼危險,以身試藥,這才救了全鎮百姓。”

穆君辭:“既然瘟疫已除,也不便多打擾韓老爺,明日我便離去了。”

韓老爺驚道:“去哪兒?你不留下來嗎?”

穆君辭:“我出門本是為了歷練,恰巧路過和山鎮,不忍看見無辜百姓受累,才多留了些時日。現在瘟疫已除,自然沒有再留下來的道理。還要多謝韓老爺收留。”

韓老爺挽留道:“你不妨再住些時日,鎮上的人都很歡迎你。你要是現在就走了,怕他們是萬般不舍啊。”

穆君辭笑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聚散有常,何必不舍。”

周父:“他很珍惜那件貂皮披風,總是不舍得穿,冷的時候就抱在懷裏,他說是他的朋友送他的。那天,我幫他把洗好的披風送過去,人卻不見了。他不見了,到處也找不到。韓老爺站出來說,穆先生閉關了,誰也不見。當初老爺多次挽留,可穆先生明明去意已決,又怎麽會突然留下來閉關呢?”

“可是我又能怎麽辦?我不過是個下人,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十八年前,天生異像那一天,我才再看見他。那根本就不是什麽異像,而是他在求救。”

“那一天,我看見大小姐鬼鬼祟祟從老爺書房裏出來,好像是拿了什麽東西。鬼使神差地,我就跟了上去。一直到了東院。”

周父一直不都不知道,原來東院的井口下面,還有個密室。他偷偷跟了下去,躲在密道的一側偷看。

密室昏暗,只有幾盞蠟燭。穆君辭被一條長長的鐵鏈鎖住,坐在一張床上,看見韓小姐進來,連忙站起來喊道:“儷妹。”

韓小姐:“穆大哥。”

穆君辭:“我說的東西你找到了嗎?”

韓小姐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盒子:“是這個嗎?”

穆君辭驚喜道:“對。”打開盒子,不知道拿了什麽放在身上,又將一個長條的東西交給韓小姐:“你幫我放了它。”

韓小姐猶豫著接過:“這是什麽?”

穆君辭按著她的肩膀:“這是我清玄閣聯系用的煙花。只要你放了,他們就能找到我。你也不想我一直被你爹關在這裏對不對?”

陳淮慎打斷道:“韓老爺關著他做什麽?”

周父支支吾吾地說:“韓老爺他,喜歡男人。穆公子被他關在那兒,時時刻刻都是煎熬。”

陳淮慎恍然大悟:“難怪你當初問起韓老爺和韓夫人的關系,韓公子是那副諱深莫測表情。也是,這樣一個禽獸,怎麽會念著韓夫人而不續弦呢。原來是禍害別人去了。”轉念一想:“那穆君辭也太可憐了一些,清玄閣的人又怎麽會留韓老爺活到今天呢?”

穆君辭正在和韓小姐交代事情,突然密室的門又打開了。

韓小姐來不及躲起來,被韓老爺抓了個正著。韓小姐驚慌地喊了聲爹。

韓老爺慢慢走過來,質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韓小姐看了眼穆君辭,怕是遮掩不過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和他爭吵起來:“為什麽?爹你怎麽不問穆公子會在這兒?”

韓老爺吼道:“你敢這麽跟我說話?我是誰你還記得嗎!”

韓小姐梗著脖子回:“無論你是誰,也不能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穆公子救了我們整個和山鎮的人,爹也該喊他一聲恩公!”

韓老爺一巴掌扇了過去,罵道:“你有什麽資格對我說教?是我把你養大的!”

韓小姐捂著臉跪下來求道:“爹,你放了他吧。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天理難容啊。”

韓老爺冷笑:“天理?你的天理是什麽?幫著外人對付你爹?我告訴你,你才是有違天理,你的天理就是你爹我!”

韓小姐:“爹,只是包不住火的,我不會再讓你繼續為惡了。”

韓老爺不屑道:“就憑你?把東西交出來,父女一場,別逼我動手。”

韓小姐嚇得退了兩步。

韓老爺:“你以為就憑你的伎倆,我會不知道你從我這裏拿了什麽?你給不給?”

韓小姐轉身想逃開,被韓老爺一把抓住,從她手心裏搶過煙花棒,丟了出去。

穆君辭想跑過去撿,結果被鐵鏈拉了回去,韓老爺舉起一個花瓶打在韓小姐的額頭上,

韓小姐滿臉是血,抱著韓老爺大腿哀求。

周父:“我也是嚇壞了,那根煙花棒正好落在我的前面。我趁著他們不註意,匆匆撿起來就跑了。”

“我拿著那個煙花棒,心慌的厲害。不知道該怎麽辦。但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我不想害人。大小姐說的對,我們和山鎮都欠他一條命,該喊一聲恩公。我就偷偷走到了後門,把它放了出去。”

陳淮慎驚道:“原來那是你放的?”

周父點頭:“是我放的煙火。可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有奇香,密室後來發生了什麽我也不知道。我更加不敢說出去。”

陳淮慎:“既然放了信號彈,那清玄閣的人應該會來找才對。他們的人要是來了,韓老爺還能活蹦亂跳的活那麽多年?”

楊濟:“難道他們沒有找到人?所以才留著韓老爺。”

陳淮慎搖頭:“清玄閣雖然不事江湖紛爭,但是也沒人敢輕易去招惹,就是我也得掂量掂量。他們很厲害,怎麽可能連個人都找不到。”

周父扯著袖子啜泣。

陳淮慎奇了:“先不說這事兒還真跟你沒多大關系,就是清玄閣的人來,也不知道你和這件事有關系啊,你怕成這樣幹嗎?”

周父擡起臉來,搖搖頭:“作孽啊。是我自己作孽太多。若不是我袖手旁觀,只想保全自己,怎麽會發現不了呢?”

陳淮慎:“自私本是人的本性,你也沒做什麽罪不可贖的惡事,又被自己的良知折磨了這麽些年,不用再這樣介懷,我相信他不會怪你的。”

周父捂著臉哭道:“我有一個秘密,藏在心裏很久了,我說出來,怕遭天譴啊。”

陳淮慎:……

周父:“這件事情之後,我也不知道人到底還在不在。我偷偷溜進去看過,那件密室已經是空的。”

“大小姐不知所蹤,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兩年多過去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一直將自己關在房裏,誰也不見。說話也是神神叨叨的,好像瘋了一樣,但一會又好像是清醒的。”

“大小姐回來之後,韓老爺讓我每天送吃的去一個地方,誰也不能說出去。”

那是韓府的一個別院,地處偏僻,平日裏沒什麽人住,也就慢慢荒廢了。韓老爺讓周父將吃的放到廢宅的豬圈口。

那個豬圈也被改過了,上了頂,家了圍墻,裏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周父很奇怪,那個地方怎麽會養豬呢?不養豬又能養什麽呢?

周父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不敢看。他偷偷換了韓老爺給的吃食,自己加了些好飯菜進去。第二天去收的時候,也是真的被吃了。

沒過幾天,他再去的時候,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哭聲。很微弱,很稚嫩,那分明是孩子的哭聲。

周父趴在洞口往裏面一看,忍不住捂著嘴巴也痛哭起來。

周父顫抖著哭道:“孩子啊,那是一個只有兩歲的孩子啊!”

陳淮慎和楊濟俱是一驚:“你說韓老爺把一個只有兩歲多的孩子養在豬圈裏?”

周父跪著點點頭。

陳淮慎好笑地嘆了口氣:“世上竟然真的還有這種人,而且居然活得這樣自在,韓鄉紳?仁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沐浴

洞口太小,周父抱不出孩子,只能伸長手去拍拍他的胸脯,輕聲地安慰。

小孩子發燒了,一直在低聲的啜泣,周父脫下外衣裹在他身上,轉身跑去找大夫。

抓了藥煎好,又匆匆跑回去。孩子還小,又燒得迷迷糊糊,不願意喝。周父狠狠心,按著孩子的頭給他灌下。

周父真是受不了了,看著孩子睡下,抱起食盒回去找韓老爺。

周父一把跪在韓老爺的面前,哭訴道:“那孩子都病了,他才多大呀,你怎麽能養在那地方。”

韓老爺慌忙回身甩了他一巴掌,抓著他的下巴道:“什麽孩子?你可別亂說話。”

周父:“老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做啊,會有報應的。”

韓老爺陰狠道:“什麽叫傷天害理?他還活著,我會讓他繼續活著,我給他吃給他住,這還不夠嗎?”

周父搖搖頭:“不,老爺。”忙著磕頭哀求:“小人養他,老爺,我來養。”

韓老爺拿起茶杯砸向周父,周父閉著眼睛不敢躲閃。韓老爺抓著他的頭發,說:“看看,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我看你是老了,周管事,該休息了。明天叫你兒子到韓府來。”

周父抱著韓老爺的腿,慌忙道:“我來,我能做。我知道該怎麽做。今天只是我看錯了,真的,老爺,放過小福吧。”

韓老爺一腿踢開他:“你知道就好。念在你為我韓家做了那麽多年工的份上,我可以原諒你這一次,但是你別忘了,和山鎮是誰的地盤。以後說話,想清楚些。”

周父忙著磕頭:“是,老爺。”

周父捂著嘴哭道:“我試過了,我想救他。可是我也有兒子,我真的做不到。”

“我每天去給他送飯,冬天的時候給他帶幾件衣服。可我每次都不忍心看,放下東西就走了。那孩子就在我背後喊。娘,乖。”

周父拍拍胸口,悲痛道:“他要是真找我報仇,就一刀給我個痛快,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每天夜裏都夢見那個孩子,趴在洞口,睜著眼睛無辜地看著我,喊娘,找娘。”

陳淮慎看了楊濟一眼,嘆了口氣:“最擾人的,還是心魔。”

楊濟拍拍他的肩:“你放心吧,說到我會做到。只是你心中的負累,除了你自己,沒人能幫你。”

周父黯然點頭:“我知道,是我活該。報應都來了。”

陳淮慎:“後來呢?那個孩子怎麽樣了?”

周父搖頭:“有一天,我再去給他送飯的時候,發現豬圈毀了,裏面的人也不見了。我去告訴老爺,他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從那之後,我就從韓府的辭工了。”

陳淮慎從懷裏掏出幾個黃符來,交到他手上:“這是用我師父的活血寫成的符咒,你把它燒了,撒在屋子的周圍,就沒事了。”

周父佝僂著背道謝:“多謝二位道長,今日我全說了出來,才覺得解脫了。”

陳淮慎想了想,還是沒說出來,只是點點頭,和楊濟告辭了。

等出了周家門,兩人晃悠悠地走在街上,陳淮慎感慨道:“看來他人也沒這麽壞,只是膽小了些。”

楊濟:“人心都是肉長的,真正狠絕無情的又有幾個呢?”

陳淮慎:“是啊,像韓老爺這樣的,還真是不多,還救嗎?”

楊濟:“我就算想救,也救不了。醉夢列於十大奇毒,最奇的就是藥引,藥引不同,藥效就不同。我連藥引是什麽都不知道,又怎麽給他解毒呢?”

陳淮慎樂道:“天意,真是天意。”想了想,又問:“如果你能解,你會救他嗎?”

楊濟低著頭,說:“會。我答應過師父,只要我接了這個病人,不論他是誰,他做過什麽,他要做什麽,我都要竭盡所能醫好他。決定對錯的是歷史,決定人生的是他自己,大夫能做的,只有醫好他。”

陳淮慎搭上他的肩膀:“師父說的對。”

兩人回到韓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蹲過大牢,怎麽也得洗一洗,但也不好意思勞煩他們,就一起去下人房裏找人問問熱水。

楊濟敲開門,來的是一個圓臉小廝,從門縫裏透出腦袋,看見是他們,忙把他們拉進來,問道:“道長,有事兒?”

楊濟:“我們想找些熱水。”

小廝抱著胳膊哆嗦道:“那我去給你們燒一桶吧。”說著要去穿衣服。

陳淮慎攔住他,笑道:“不用了,你告訴我們怎麽弄,我們自己去就行。”

小廝也是求之不得:“夥房的鑰匙放在窗臺子上,一摸就摸到了,你們自己生火就成。”

楊濟看了看他屋裏的擺設,疑惑道:“天都要冷了,你們怎麽還不拿床厚被褥出來?”

小廝:“就這一床,我們也習慣了。上面蓋幾層衣服,冬天也不會冷。”

楊濟上去一摸,底下是硬木板,上面只有一層薄床單。笑道:“我還以為做韓府的奴仆是會享福的。”

小廝:“道長真愛開玩笑,小的不過一個下人,享福早著呢。”

楊濟:“看你冷的,你去睡吧,我們出去了。”

出了門老遠,陳淮慎才抱怨道:“說到表裏不一,這韓府就是表率啊。”

楊濟也是搖搖頭。

陳淮慎托著下巴問:“你說那孩子到底是誰呢?”

楊濟:“自然會有人告訴我們的。”

兩個人大晚上的湊在竈臺邊上燒水,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楊濟太困了,頭點著點著就靠在陳淮慎的肩膀上打起瞌睡。

陳淮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回了房間。

剛剛沾到床邊,楊濟眼睛就睜開了,迷迷糊糊抓著他說:“不行,我要先洗澡再睡覺。”

陳淮慎勸道:“先睡一覺吧,你很累了。”

楊濟很堅決:“不行,要先洗澡。”然後又閉上了眼,看上去像睡著了一樣。

陳淮慎試探地抽回手,楊濟又突然睜開眼睛,抓著他說:“洗澡。”

陳淮慎哭笑不得,說:“你洗到一半也睡著了,要著涼的。”看他不大清醒,就玩道:“我幫你洗?”

楊濟點點頭。

陳淮慎:嘿!

楊濟回神:“不行,我得自己洗。”

陳淮慎:嘿。

陳淮慎給他放好了熱水,出去找條幹凈的毯子,再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在浴桶裏了。

陳淮慎問道:“你衣服拿了嗎?”

裏面沒有聲音。

陳淮慎走進去一看,還真睡著了。

額前的發絲沾到了一些水淩亂地撒在眼前,臉被揚起的蒸汽熏得朦朧,抿著嘴唇,還在一深一淺地打著小呼嚕。

吞了口唾沫,伸手摸上他的肩膀,真滑!

正想探頭往裏面看一看,楊濟動了一下,擡起臉來看著他。

陳淮慎一本正經說道:“行李沒帶呢,要不你臟衣服穿著湊合?”

楊濟皺皺眉頭,陳淮慎也覺得這樣不大可能,就說:“那你坐好了,別滑下去,我回去找行李了。”

楊濟抓著他的手,靠在桶壁上又睡著了。

行李和馬匹他們寄放在驛館,大半夜的翻墻進去偷出了行李,陳淮慎又匆匆地飛回來。

走前雖然給桶裏加過熱水,怕慢了水涼,楊濟要冷著,半步也沒敢耽擱。

回到房間,關緊門窗,將人從水裏抱出來,用毛巾擦幹,毯子裹著抱到床上。

陳淮慎摸摸他的腰,傻笑著又往下看了看,連忙用被子蓋好。

想走又覺得可惜,這樣的事情可不多。

跑回去盯著人的臉看了半天,咬著手指想了想,低下頭往楊濟胸前舔了一口。

給他蓋好被子,興奮地沖了出去。

第二天,陳淮慎一直盯著楊濟的胸前看,好像那個紅潤的東西還在泛著水光。

楊濟被看得打了個哆嗦,覺得渾身麻麻的。

陳淮慎沖他嘿嘿一笑,楊濟不自覺擡手摸了摸,咳了一聲,轉頭繼續和韓公子商量招魂一事。

韓公子:“道長吩咐的東西都已經備好了。”

楊濟點點頭:“今夜我替韓老爺招魂,把東西擺好後,讓所有人都出去,不得靠近韓老爺的住所。”

韓公子看向陳淮慎:“就道長一人?”

楊濟:“我徒弟道行不夠,怕驚擾了魂魄,也不能呆在屋裏。”

楊濟叮囑道:“此術兇險,不論發生什麽事,聽見了什麽聲音,你們都不得入內。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你們方可進屋。”

韓公子點頭銘記,夜間照吩咐撤走了所有下人。

房內只點了一根蠟燭,楊濟端坐在燭火面前,閉著眼,昏暗的燭光跳躍不定,在墻上映出單薄的身影。

楊濟一動不動坐了許久,從暗處悄悄走出來一個黑影,繞到他的背後,掏出一塊布來捂住他的嘴角。楊濟沒有動作順勢被推倒在地上,黑影似乎嚇了一跳,上去推了推,人好像失了魂一樣,確實不會動。

黑影不再管他,直接來到床前,舉起匕首正要刺下,手卻被人從後面握住。

黑影轉身一看,正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房梁上翻下來的陳淮慎。

楊濟彈彈衣角站起來,說:“韓大小姐,我們來聊聊?”

☆、清玄閣

韓小姐深吸了幾口氣,松了手上的勁,讓陳淮慎把匕首拿走。

陳淮慎端著蠟燭在她臉邊照了照:“真的是你,你為什麽要殺他?”

韓小姐激動道:“我要報仇。”

陳淮慎:“報仇?他可是你親爹!”想了想平日裏看過的話本,饒有興致問道:“該不會,其實他不是你親生父親,而是你的殺父仇人。”

韓小姐搖搖頭,悲傷道:“我倒希望他不是,可他偏偏是。”

陳淮慎捂著嘴說:“哦,那該不會是他對你做了什麽禽獸的事情。”楊濟一腳踹向他的小腿,瞪了他一眼,“慎言。”

韓小姐被提到往事,壓抑著哭聲道:“他做的事情,何止是禽獸,簡直是禽獸不如。”

陳淮慎:“那,就是他殺害了你的情郎,搶走了你的孩子?”

韓小姐聞言猛地擡頭,戒備道:“你是誰?”

陳淮慎笑了笑:“我是清玄閣裏的一個小嘍啰,總是聽說了一點老閣主的往事,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韓小姐淒厲道:“那你們還救他?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楊濟:“我們不想做什麽,我們只是想知道,誰是兇手。”

韓小姐往前走了兩步:“我不會救他的,我也救不了他了,你們可以把我交給官府,告我殺人。”

楊濟正想開口解釋,從門口又是飄來一個身影,抓住楊濟的腰旋了個身往後退去。速度之快陳淮慎也是措手不及,只摸到了一小片衣角。來人行動如風,彈滅了蠟燭,掠了楊濟就走,陳淮慎就連他臉都沒看清。

傳來一個飄渺的聲音:“敢裝我清玄閣門眾,膽子也忒大了些。”

陳淮慎喊道:“有種出來打一架啊,你偷偷摸摸的做什麽?”

那人笑道:“偷偷摸摸?我可以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人帶走的。”

陳淮慎叫囂:“你可不就是偷偷摸摸!你要是和我一對一,能從我手裏過上幾招,你個陰毒之輩搶我媳婦兒,你莫不是醜的找不人了!”

對面沒了聲音。

陳淮慎急了:“你還是不是男人?這樣說都不出來,餵!別走啊!”

看來人是真走了。

陳淮慎扯著韓小姐問:“你知道他是誰,他在哪兒?他會把人帶到哪兒去?”

韓小姐木然道:“我不知道。”

陳淮慎怒道:“你就算要報仇,這也和他無關!他要是出了什麽事,你良心能安嗎?”

韓小姐擡頭:“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清玄閣的人,可是清玄閣在什麽地方他又怎麽會告訴我?我不過是個小人物。”

陳淮慎想想也是有道理,越急越亂,驀然想起一個人來,葉飛,不錯,葉飛既然見過清玄閣閣主,自然有些交情,也不理韓小姐,從窗戶跳了出去,急著去找葉飛。

葉飛睡到一半被一陣打雷似的敲門聲驚醒,嚇了個哆嗦,迷迷糊糊爬起來開門。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被陳淮慎掐著脖子搖掉了半條命,連忙求饒:“好了好了,清醒了,你說你幹嘛。”

陳淮慎:“清玄閣在哪兒?快帶我去。”

葉飛:“真的和他們有關?”

陳淮慎急道:“誰還管他們關不關,楊濟都被人抓走了。”

葉飛奇道:“你怎麽老讓你把他劫走了?”

陳淮慎掐著他的脖子又是一陣搖,葉飛忙抓著他的手說:“我只知道他們的一個據點,還得他們答應才能帶你去。”

陳淮慎:“在哪兒?”

葉飛無奈道:“怎麽也得明天去吧?我和他們交情也不深,半夜襲擊非打出去不可。”瞥了一眼陳淮慎,道:“我現在就很想把你打出去。”

裏面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楊兄被抓走了?”

陳淮慎探頭想要瞧一瞧,葉飛一巴掌給呼開了:“非禮勿視,懂嗎?”

陳淮慎驚道:“你們睡一起?”

葉飛不屑道:“哪有那麽多房間給分開睡啊?”

陳淮慎了然:“哦,你們衙門是窮了些。”

葉飛看著他,說:“陳將軍,我以前以為你挺聰明的。”

陳淮慎擡起下巴,驕傲道:“那是。”

葉飛接著說:“原來只是我的錯覺。”

陳淮慎哼了一聲,念在明天要靠他帶路的份上,沒和他計較,轉身走了。

陳淮慎也沒心思睡覺,就蹲在他們門口守著,等到街上第一聲吆喝聲起連忙站起來錘門。

葉飛也是服了他了,迫於無奈爬起來,領著他上街。

葉飛說的據點,就是清玄鎮上的一家香店,到了那兒,鋪子的門還沒開,葉飛總算讓他放手去買了幾個包子。

兩個人又可憐兮兮地蹲在門口哈著熱氣等門開。

兩人蹲得腿都要麻了,北風還呼呼的吹,葉飛正在心裏默默問候陳淮慎,頭頂就傳來一個艷麗的聲音,“喲,二位蹲在我這店門口,是在等誰呢?”

兩人站起來,葉飛笑道:“自然是慕名而來。”

老板娘雖然年過三十,但風韻猶存,笑道:“慕誰的名呢?是我家香名,還是我的香名啊?”打開了鋪子大門,將人請了進來。

陳淮慎:“慕你們家穆閣主的名而來。”

老板娘瞬間變了臉色,也沒什麽性質和他們胡扯了:“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麽?你要是找老板呢,我就是,你要是找閣主呢,這兒還真沒有,另找。”

葉飛抱拳道:“姑娘,勞煩姑娘給通報一聲。他們兩個,一個是鬼才過越的關門弟子,一個是陳九期陳將軍的兒子,之前若有得罪,也請看在兩位前輩為國為民,出生入死的份上,不要計較。江湖雖然不與朝廷牽連,但啟國,總是大家的。”

老板娘又看了他們一眼,這次沒說話,轉身進了內屋。

陳淮慎嘆了口氣:“出門在外還得借老爺子的名字,不高興。”

葉飛咬牙:“你就知足吧,我出門在外都不敢報我老子的名字。”

葉飛雖然是個江洋大盜,但他父親卻是江南有名的大儒。他出來混江湖,葉父並不知道,這要是被揭露出來,只怕十條命都不夠打的。

陳淮慎幸災樂禍:“還真是物極必反呀。”

楊濟醒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雙放大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驚嚇,對面的人似乎更害怕,一下子跳開了。

楊濟四處看了看,這是一個裝飾簡樸的房間,墻壁上擺著數百本書,光線充足,窗子開的很大,透過窗戶還能看見外面的蘭樹。

正前面是一張大塌,塌上坐著一位長發披肩的白衣美人,美人手裏拿著一本書,半靠在軟塌上,說:“雲行,不用怕他,他不能動。”

楊濟的確不能動,被綁得嚴嚴實實,坐在椅子上。

被喚作雲行的孩子不過十七八歲大,歪著腦袋在看他。

雲行:“師父,為什麽要綁著他啊?”

白衣美人說:“不綁著他,他就要跑了,他要是跑了,就沒人陪雲行玩了。”

雲行:“我能給他松開嗎?”轉頭問楊濟:“你會跑嗎?”

白衣美人:“他是跑不掉,但卻會有人來劫他。”

雲行想了想,搬了張椅子坐到他旁邊:“那你就委屈一會吧。”

白衣美人翻了一頁:“你不懂的可以問他,他什麽都知道。”

雲行崇拜道:“你這麽厲害?”

楊濟:……

楊濟硬著頭皮說:“尚好。”

陳淮慎將店裏的東西都摸了一遍,還幫著老板娘賣出去幾盒檀香,老板娘才從裏屋施施然地出來。

老板娘捋捋頭發,風情萬種地說:“關門吧,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說是好地方,卻將人帶到了城邊的一處廢宅。

陳淮慎驚道:“清玄閣這麽窮?就住這種地方?”

老板娘:“你進去就知道了。”

也是,不管是真是假都得進去,那想再多也沒用。

老板娘攔住葉飛:“閣主說了,就請陳公子一個人進去。”

葉飛求之不得,朝陳淮慎揮揮手:“如此,我便告辭了,你自己保重。”

葉飛不等陳淮慎出聲就施展輕功逃去,那飄逸不帶一絲顛簸的步法,幹脆不帶一絲遲疑的離去,陳淮慎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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